攔到出租車回醫院的時候，已經的夜裏十一點多了，一路上太過寂靜，車裏電臺的歌聲低沈又破碎，是一首老歌，“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三餐一宿，也共一雙，到底會是誰。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

我蹩腳的粵語依然阻止不了我對這首歌的中毒，雖然不知這首歌於我而言到底是應了哪裏的情，哪裏的景，不自覺的就松懈下來蜷進座位裏。

到了醫院門口，司機師傅接過錢笑瞇瞇，他沖我點點頭，隨口笑了笑，“姑娘啊，你太瘦了，就跟我閨女一樣，多吃點長身體呀。”

我楞了一下，他依然樂呵呵沖我擺了擺手就走了。

這麽簡單的道理，我竟然也要到現在才被一個陌生人給點醒，我曾看輕自己，也曾被別人看輕，其實只要自己不作踐自己，誰都是寶貴的。

畢業答辯的前一天晚上，我拉著鄭博楠熬夜看了部老片子，《時時刻刻》，弗吉尼亞?伍爾芙這個厭世的女作家簡直是驚才絕艷，經典的三個女人一臺戲，死亡的掙紮與抗爭，沒有停息，時時刻刻。妮可?基德曼將那個暴戾又頹敗，厭世決然的女同性戀者伍爾芙演繹的出神入化，她在小鳥的葬禮上那一句“我也不記得我們來之前是什麽樣子了？”讓我心裏一頓。

我側過腦袋看著黑暗中只剩一雙反光眼睛的鄭博楠，“鄭博楠，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最初那會兒是什麽樣子？”

他勾了勾嘴角，沒有說話。

我鍥而不舍，“你嫌我太矯情了嗎？”

“生活要沒點矯情的感悟，幹巴巴的活著也沒勁兒，挺好的，你，俞艾，簡安真，周硯蔣執，我們周圍這一圈的人，註定要捆綁在一起，該遇見的該重逢的，一個也不落下。”

真的，我覺得這是鄭博楠這輩子說得最有味道的一句話。

該遇見的該重逢的。

答辯那天，毫無意外的由老板坐鎮，還有幾個赫赫有名的教授學究，我腳下一雙職業高跟鞋在踏進大門的時候竟然猶豫了一下，老板旁邊，坐著的，是周硯，是跟我說完關於喬頌那一堆話之後，就再沒看見人影的周硯。

震驚歸震驚，我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周硯也沒有因為我們…曾經的關系對我有所溫柔，他背靠著椅背，姿態灑然，更神奇的是，他破天荒的帶了一副超薄的無框眼鏡，書卷氣，又矜貴的要命，翻著我跟鄭博楠通宵達旦的策展書。

我有些不習慣，他這樣的一面，讓我心裏又一蕩。

“暗夜薔薇，既然是暗夜，何來星光？”他嘴角帶著某種愉悅的弧度。

我心裏計較，爭強好勝的心一下子就起了，“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星光跟暗夜，本來就是相互烘托，星越妙，夜當然就越暗。”

周硯不置可否，撿了鄭博楠的設計應用展示，這看看那翻翻，才施施然，“哦，我差點以為這是螢火蟲呢。”

這是變著法子的來為難我，我不啃聲。

老板咳嗽兩聲，周硯也沒糾纏，撿了本裝幀設計的樣書，埋著頭寫寫畫畫，一副“不問世事，你們隨意”的樣子。

幾個教授都是經常照面的，沒有過多的為難，問題都在我跟鄭博楠的把控下，結束的時候，我懸在嗓子眼上的一個心終於落在實處。

還沒往後退幾步，周硯叫住了我，“林同學，你東西落下了。”

我轉身，他笑意吟吟看著我，隔著超薄的鏡片，眼底有種玩世不恭的蕩漾和倨傲，我心裏一緊，趕緊從他手裏接過那本遺落的裝幀策展。

跟鄭博楠走出幾步遠，我才把高跟鞋一撂，看著手上這本書有些異樣，當時設計裝幀時候，頁腳鏤空做花蕊插了書簽，方便閱讀。

如今這個書簽，換了地夾在書頁之中。

我抽出來一看，周硯特有的清俊漂亮的字跡，是一首短詩，我只讀了一眼就看出來了，《花園裏的螢火蟲》，真正的星星填補頭上的夜空/而地面上到來的是與其爭輝的昆蟲/它們並非真正的星星/可有時卻能與星星極為相似/只是，它們當然不可能一直這樣維持。

真正的星星？昆蟲？螢火蟲？

我有點沒弄明白他的意思，要想在思索一下，下一秒就被鄭博楠和傅雯文拉去照畢業照。

這個劫後餘生的六月，我研究生畢業投了簡歷，決定離開這個初衷是躲避現實的象牙塔，而鄭博楠踩著傅雯文師姐的進步軌跡，直升本校讀博。

我裹著跟個大布口袋一樣的學士服站在人群裏，心裏一片熨帖，我想我終於能走出那些往事的陰影了，俞艾，沒有任何人在罪責你，我們永遠在懷念你。

我對著鏡頭笑得眼睛都沒了，心裏默念，嘿，俞艾，你看到了嗎，現在正是初夏，陽光燦爛爛晶晶亮，天空澄澈湛藍，溫度剛剛好，還有一陣時有時無的風撫著綠油油的樹葉，每個人都瞇著眼睛笑意嫣然，神氣又精神。

俞艾，謝謝你四年前日日夜夜守在我的病床前成為我不可缺少的好朋友，我一聲“想讀研”，你忙前忙後昏天黑地的給我找資料陪我備考，那些日子，沒辦法回去了，但是永遠都窖藏在我們心裏，現在我順利畢業了，看到沒，空氣裏都是所有人的喜悅，都是那些你我一直追求的純凈又透明的快樂，俞艾，謝謝你呢，這個學校，整座城市，都在為我開心，都在把你懷念。

你依然是嶄嶄新新的去見鄭衛青。

而你的好朋友，林蒹葭，也要嶄嶄新新的開始自己的生活。

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拎包有人拿相機，爭先恐後的身邊有誰抓誰，轟轟烈烈的照著合照。傅雯文舉著相機走過來抓我，“嘿，大好日子怎麽還哭起來了？”

我這才驚覺，不知道什麽時候眼角就掛著眼淚了，幸好，我的嘴角一直都是向上的。

正抹眼淚的時候，餘光瞥見周硯徐徐走過來，白襯衣陪著燦爛明晃晃的陽光，簡直要把他羽化成神了，走得越近，他那張英俊的臉就越清晰。

周硯平時清冷的姿態確實嚇退過太多的愛慕者，現在畢業了，誰都要爭著一親芳澤，起哄要跟周硯一起照相。這種畢業的情緒下，周硯很好說話，來者不拒，大家熱熱鬧鬧的就聚在一起。

不知道怎麽推攘的，周硯就站在了我身邊，人群以他為中心站好，傅雯文舉著相機讓人看鏡頭，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周硯側頭，附在我耳邊一句，近乎情人的呢喃，纏綿又暧昧，他說，“蒹葭，恭喜畢業。”

我也擡眼看他，止水一般無波瀾的眼眸，裝著整個初夏的暖陽。

“哦，林蒹葭，你今天可要老實交代了，你跟周師兄到底是什麽關系！”傅雯文翻著照片開始沖著我們發難，眼角眉梢都是笑。

大夥開始起哄，“對啊，蒹葭你太不仗義了吧，什麽事兒都不說，欸，周師兄，現在大夥都在，你發個聲明唄，大家都說你這次辭職，是因為院上不準師生戀，你要犧牲你的事業來捍衛愛情！”

“……”我的天，這謠言。

我抿了抿嘴，周硯依然笑得風輕雲淡。

“周師兄，你跟蒹葭什麽時候結婚啊，畢業證結婚證，雙證齊全多好。”有人平地一聲雷，炸得我回不過神來。

“我還有一個姐姐，現在婚期近了，我不急，慢慢來。”周硯答得似是而非，還從兜裏掏出了周青的婚禮請柬遞給我。

我楞了下接過來，快速的翻了下，新娘是周青沒錯，新郎，不是蔣執。

這樣一想，突然我就替蔣執傷感起來，真的，好歹我們共一條戰線那麽久，我比誰都希望他能得其所愛，希望我們剩下的這群人裏，人人都能完滿。

畢業之後的飯局跟個走馬燈一樣的，一場接一場，轟轟烈烈，夜夜笙歌，換做以前，我一定拿了畢業證就躲了起來，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這種人群紮堆，泛濫的情緒怎麽看怎麽覺得寶貴又可愛。

等到從這些應酬裏脫身的時候，我和鄭博楠又雙腿浮腫的跑去參加周青的婚禮。孫蕓跟周家關系不錯，如今孫家親屬的一脈，也只有鄭博楠拿得出手，但是他不願意跟著孫蕓，大清早就在我家裏擂門找我做女伴！

而我，周青婚禮，周硯是伴郎這合情合理，但是伴娘，是喬頌！

我暗自思忖，覺得我應該有所行動，至於這行動，我真沒有想好。

我花了三個小時來把自己朝轟轟烈烈的仗勢裏打扮，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濃重，拿鄭博楠的話來說，就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結婚呢。”當我出門時，鄭博楠一見我，眼裏的驚訝一點都不誇張，我就知道，自己收拾起來絕對不失禮。

我以前是破罐子破摔，現在只能釜底抽薪，周青婚禮，那就是周家如同奧運會一樣轟動的大事，直系親屬加上旁支那不是得一個不落的來，我要想改變他們對我的印象，這一戰，意義深遠！

這樣一想，我也有些臉燒，又覺得好笑，女人一旦為了愛情，心機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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