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儀式在教堂，教堂後面是大片大片奢侈的草坪，禮儀接待、酒水宴席全在那裏。我跟鄭博楠過去的時候時間還寬綽，東張西望沒看到蔣執，心裏替他哀嘆一聲。

周硯作為伴郎，我竟然轉身就看到了他，一身妥帖的典型英式西服，扣子全都安靜的扣著，周硯真好看，我絕對沒有犯花癡，除掉迷惑人的皮囊，透過現象看本質，我覺得他簡直是每根骨頭架子都好看。

我跟他目光撞上了，他眼神依然沈如水，走過來跟我說話，“去教堂觀禮吧，要開始了。”

大家魚貫而入，進教堂撿了位置坐下，沒多久整個教堂安安靜靜，還沒做什麽思考，就有掌聲響起來，接下來是一切極盡所能的鋪墊，新人入場，周硯的這父親，在我的印象裏，今天的面部線條是難得的柔和。

有快門“哢哢”的響起，我甚至能聽到酒杯裏氣泡快速上升的爆裂的聲音，整個聖堂入眼即是的紗幔，像夢境，牧師的聲音莊重又清晰，“主耶穌說：‘上帝所配的人便不可分開。這一生一世的愛情，因為今天而完美。’今天在這個莊嚴神聖的聖堂中，在上帝和我們的信仰面前，要為這對信任舉行神聖的婚禮……”

真的是冗長的前戲，文縐縐讓人想打哈欠，我低頭看著腕上的白色綢花，有些傷感，不是不尊敬周青的婚禮，實在是她身邊那位新郎於我而言太陌生，我還是從心理上更加的偏向蔣執。

我正這樣胡思亂想著，牧師又沈穩又肅然的聲音傳來，“誰同意將這位女士嫁給那位先生？”

這下子場面才算鬧騰起來，親朋好友紛紛舉著手，“我們都同意！”連周硯嘴角都含著笑。

“誰不同意將這位女士嫁給那位先生？”牧師又換著方式提問。

場面上的人笑鬧起來，“沒有人不同意。”

“我不同意！”堅定又嚴肅的聲音，隨著教堂大門的忽然推開，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打斷了牧師的宣誓。夏日熱烈的陽光，逆著光的是一個清臒又挺拔的男人，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一起，看著這戲劇的一幕。

蔣執！

我咽了口口水，掐了身邊鄭博楠的手臂一下，他傳來痛呼吸氣的聲音，我才確定這不是幻覺！蔣執真的來搶婚了！我當初不經大腦的提議竟然被他當真了！天啊！要是不成，我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蔣執的步伐有些…瘸，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很精準的停在我座位的旁邊，我才看清楚他臉上帶著傷，還有血絲，不忍直視。

我壓低聲音，“蔣執，你在幹什麽？你身上的上怎麽回事？”

“被我爸揍的。”

啊？我想笑，剛穩了穩心神，蔣執在我耳邊開口，“林蒹葭，你還記得你說過什麽嗎？現在是你報答我的時候了。”

我被他唬的一楞一楞，他無所顧忌，噙著笑目光直視前方，看著新娘，開口，“周青，跟我走。”

周青估計也被震在了當場，沒有動彈，毫無預兆的，下一刻他就像旋風小子一樣快步沖上去，腿也不瘸了，掀開那個無名氏新郎，拽了周青就跑。

周青低呼一聲，一個踉蹌，險些從臺階上摔下來，教堂裏所有人屏著氣站起來，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蔣執蹲下身，替周青拔了腳下的婚鞋丟在一旁，“我賠你一個更好的婚禮”，說完拽著她就跑。

周青手裏耳朵捧花一下子跌了出去，花瓣散落間那捧花就朝我臉上砸過來，蔣執搶人逃跑，一邊咬牙切齒，喊得教堂裏所有人都聽得見，他說，“林蒹葭，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我心潮一個激蕩，所有人已經被這一幕給震住，暫時還沒有回過神來，我看了眼定在原地的周硯父母和目若呆雞的新郎，捧著臉櫻桃小口微張的伴娘喬頌，還有，不動聲色的周硯！

成敗在此一舉！

幾乎不給自己思考的餘地，我也脫了腳下的高跟鞋往身邊鄭博楠的懷裏一塞，“鄭博楠，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說完提著裙角，上前抓了周硯的手，“給我走！”

又有人驚呼，周硯身形紋絲不動，我急，又拽不動，“周硯，跟我走，我…一直都惦記著你。”

“惦記？黃鼠狼還惦記雞呢，你是哪種惦記？”這種形勢下，他竟然還有精力跟我說笑，我都十萬火急，火燒到屁股了，就怕觀禮人裏面有誰反應過來，我就準備投江了。

“我惦記你，是林蒹葭惦記周硯的那種惦記！”心裏一急，剛說完這句話，就看見周硯一笑，我就神魂顛倒的被他拽著朝教堂外燦爛的陽光裏跑了。

耳邊是彼此砰砰砰的心跳聲和輕喘聲，一切的虛化裏，是喬頌的尖叫，我依稀看見她拽過來拎著我鞋子，呆楞在座位上的鄭博楠，“那誰！快！送我去機場！不對，先回我家幫我偷護照！我才不要被我哥和我爸管著！快！”

接下來一切都像是二次曝光的拍攝手法，周圍所有的物象開始重疊，虛化，等到我實在跑不動喘著大氣拖著周硯停下來休憩的時候，蔣執和周青已經找不見人，而鄭博楠和古靈精怪的喬頌也看不見蹤影，我光著腳穿著隆重的禮裙，跟依然風度不變的周硯站在了…車水馬龍的街區。

周圍是頻頻回頭，看熱鬧的路人甲乙丙丁，理智回到大腦，我這才覺得尷尬，沖著抱著膀子看著我的周硯訕笑，“哈，是挺累人的哈。”

周硯二話不說，逼近我，那一刻腦子亂糟糟的什麽念頭都有，我跟蔣執毀了他姐姐的婚禮，周硯絕對饒不了我，是打我還是…吻我？

我閉著眼睛接受接下來的一切，等了半天沒反應，睜眼時，他已經解了西服外面的扣子，蹲在我面前，“上來，你光著腳容易受傷。”

我呆楞著趴在他身上，鼻息裏全是他的味道，久違的，親昵的味道，我腦子一抽，撅著嘴巴就在他頸窩上印了一個吻，得到的是他的抽氣聲，“別鬧，這事不急，先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事不急？又是什麽地方？接下來他攔了出租把我塞進去。

初夏的這座城市，帶著微風，天空是高分辨率的瓦藍瓦藍，而面前這座公安大學，建築宏偉大氣，肅穆的震懾力讓我趴在周硯身上開始覺得有些別扭，看著建築正上方安放的人民警徽，我低聲，“周硯，你畢業那會兒就是對著他宣誓的？”

“恩，在禮堂。”他把我放下來，去學校的學生日常鋪子裏給我買了個拖鞋，低下身子給我穿上，才牽著我的手，帶著我四處逛逛。

風吹樹葉嘩嘩的聲響，放假期間，學校沒有什麽人跡，整個校園安靜有莊重，我側頭看著周硯細微嗡動的喉結，和他英俊堅毅的側臉，我問他，“當初你不是因為你爸的逼迫才讀警校嗎？為什麽現在要回去？”

“那時候年紀還輕，從基層幹起，人人都是壯志淩雲，滿腔熱情，剛畢業那段日子，很難熬——有人犯罪，抓起來繩之於法，以為就天下太平，慢慢地才見識到一些黑暗面，又抗爭不過來，有很多同事接受不了，離職轉行。我也是血氣方剛，要跟我爸爭論，求一個真正的正道，他一句水至清則無魚就把我給打發了，我也賭氣辭職了，眼睛不見心不煩。”

“那現在呢？”

周硯緊了緊握著我的手，“現在我明白，法外有情，但是這個情得是真情才好，那些黑暗的存在，我一人之力依然抗爭不過來，但是，初心不改，我能抗爭一個算一個，總好過我眼不見心不煩，躲躲藏藏。”周硯側頭看著我，“這些，我領悟的太次，是你和俞艾教我的。”

我有些走神，這樣的周硯，跟我是前所未有的近。

在大鬧周青這場婚禮之前，我和周硯之間，總隔著一些東西，有彼此不露真心時刻防備著的試探，有我不清醒的病癥，還有審訊室那張幹凈敞亮的桌子，有那個我一直記恨又無法抗爭的“正義”，而現在，不，這些都不是隔離我們的東西，它們一點一點，侵蝕包裹著彼此的心，教會我們如何去愛，如何去坦誠。

直到現在，我跟周硯牽著手走在這個莊嚴肅穆的學府，我終於有勇氣，昂著頭對身邊這個連骨子裏都透著驕傲和英俊的男人說一句，“周硯，我愛你。”

這個世界上，再美好的愛情都不會是毫無瑕疵的，我們對愛情或多或少有一些負面的情緒，那都是因為我們揪著那點瑕疵不放，誰都想一次就能走到永遠，我們就必須要在那所謂的瑕疵裏，把握住愛情最大的主題——相互馴服，相互磨合，彼此適應。

等到雲霧散去，我們終於能夠看清楚，未來的一切可能，而跟著這不容否認、歷久彌新的愛情，我們並肩站在一起，被瑕疵打臉，被人事捆綁，但只要我側頭，我就會看見，我愛的人，依舊清清秀秀。

“餵，周硯，蔣執說你這人不可一世傲慢無禮，你的眼睛裏是怎麽容下我這顆沙子的啊？”

“恩，現在不容沙子，以後怎麽吐珍珠？”

“…你是海蚌貝類嗎？”

“恩，我從海裏來，就是為了認領你這條美人魚，潛回深海纏纏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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