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時刻，蔣執的手一下子離開窗沿站直，看了一眼我，再迅速看了一眼周硯。我心裏壓不住的狂躁，太多這樣的時候了，蔣執最擅長的就是在我面前通過這種意味深長的眼神，來向周硯傳達某種我讀不懂的隱晦信息。

我清晰的感覺到我的嘴角隨著他的動作變得彎曲而有弧度，心一下子就靜了，我笑，“蔣執，你有兩個選擇，一個選擇是馬上滾，另一個是我打電話給周青，讓她跟我一起來聽聽你們的好戲？”看吧，我就是這樣惡毒的沒有商量，在半裏坪別墅，蔣執強奸周青，即使是未遂，被我們看到，對於蔣執這種人來說，也是他不願提的汙點，我就是卑劣到專踩人痛腳！

果然，蔣執甚至很落寞的沖我扯了扯嘴角，一句話都沒說，拿了自己的辦公包就離開了。

我聽見大門“哢噠”被合上的聲音，才轉向周硯，窗外白亮的光線照在他的有側臉上，虛化了他的棱角，只留下一個輪廓的絨毛。

我怔怔的看著眼前這近乎虛幻的一幕，一股分不清屬性的氣流在我的身體裏血液裏四處亂竄，肆無忌憚的沖撞著我孱弱的器官，我艱難的穩著氣息問周硯，“為什麽要騙我失憶？”

“把主動權交給你。”周硯放下他面前的書，抿了一口水，起身繞到書桌面前，靜靜的看著我，“說實話，蒹葭，你的選擇我很失望。”

周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靜脈跳動的節奏和血流緩流的速度，但是我卻無法忽略他逐漸變沈的眼神……和他身後的那本書。

那不是什麽書，那是霍寧給我的打印裝訂好的，劇本。

我惶然撲過去想去搶過來，毫不猶豫的直接推開了擋在書桌面前的周硯，周硯顯然沒預料到我的突然發作，晃了一下身子迅速的穩住，卻在擡手的時候，直接打倒了書桌上的玻璃水杯，水迅速的就滲進了劇本裏，我木然的看著這一切。

周硯迅速轉身，揀起劇本從中間“嘶”一下，利落的撕成兩半，大力的丟回淌著水的書桌，濺起一兩點水星。

我不言不語，周硯愈加陰沈，“林蒹葭，這就是你做的選擇？用你自己去換俞艾，還打算昭告天下？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在做一些什麽？！你以為你可以聰明的愚弄法制，愚弄公眾？”

我定定的看著他緊繃的下巴，和被撕毀的劇本，撿了桌上半躺著的水杯，把剩下的那麽一點水潑在了他那張正義又英俊的臉上，幾乎沒有什麽殺傷力，我再把杯子朝地上一擲，清脆的破碎聲驚心動魄。

我早就說過的了，我這些卑劣的心機遠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多，我就是刻意弄出這種玉石俱焚的慘烈樣子來，就像那時候在蔣執的辦公室一樣，激烈又淒涼，我就是演給周硯看的，目的是什麽，我也不知道，誰叫我是個神經病。

我仰著頭，繼續一鼓作氣的看著他，“周硯，這樣你滿意嗎？愚弄法制愚弄公眾？我不是你，你鐵骨錚錚，你正氣浩然，但是我只是林蒹葭，我只想保護我的朋友而已，俞艾是我最好的姐妹，全世界都可以拋棄我，她不會，你知不知道，她殺竇衛青，她設計用硫酸毀了我的容，那只是我和她認識之前的那個她，誰都有私心和欲望，換做我是她，我說不定也會這樣做，這不能影響我們的友誼，我要維護的，是對我掏心掏肺的那個俞艾，我不能因為這些已經過去那麽久的事情來抹殺她對我的友誼，你不懂的，周硯，你根本不會真正理解一個你們眼裏的神經病的邏輯。”

“周硯，我都瘋了，還要這些正義這些理智來做什麽？”

我最後一句話剛說完，周硯抿唇一直把我按倒在書桌上，淌著的水刺溜一下就朝我脖頸間鉆，我縮了縮脖子，擡著腿蹬他，努力的掙紮開。

周硯也發了狠，拽著我的頭發讓我無法動彈，他冰冷的手指壓在我的頭皮上，直勾勾的盯著我，眼神裏的東西太渾濁我看不懂，像是攢了好幾年的茶垢，他低語，“林蒹葭，你把我周硯放在什麽位置了？”

我咬著牙齒不看他，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欲望，像是頭兇猛的豹子開始撕扯我，我的腰狠狠的撞在了書桌的邊緣，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他聽到動靜停下他暴躁而不得章法的發洩，鎖著我的眼睛，卻無法彼此觸摸，像是我和他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玻璃。

手指又開始不受控制的自己顫抖起來，我的心肝脾肺都跟著我一起無力的沸騰，我的心臟像是被捆在秋千上，有種被蕩出去又收不回來的失重感和恐懼感，我短暫的閉了閉眼睛。

在我張嘴說話的同一個瞬間，周硯也張口了，難得的，最後一次的，默契。

我說，“周硯，我們分手吧。”

他說，“林蒹葭，我們分手吧。”

世界有那麽一瞬間被短暫的按下了暫停鍵，只是一秒。下一秒，周硯埋進我的鎖骨，冰涼的嘴唇游離著，最後照著我的動脈，沒有一點憐惜的咬了下去。

他起身松開我，甚至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走到書房門，回頭看了一眼依然攤在書桌上的我，我也不甘示弱的迅速站起來，沖他虛弱的扯了扯嘴角。

他徑直走出書房，我一手捂了捂脖子間的傷口，迅速的收拾桌上的劇本丟進垃圾桶裏，那一瞬間，我矯情的想起了一首詩——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

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搬出周硯家並沒有那麽折騰，我東西不多，何況只是從27樓又換回了23樓而已，我搬家那天周硯並不在，我把他家的鑰匙放在茶幾上就掩了門離開。

我決定去找俞艾。

我出現在俞艾的花店門口的時候，她嚇得連手裏修理花枝的剪刀就掉到了地上，我走上前幫她撿起來，後室的廚房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響，我探頭一看。

水果攤的大嬸——果然是俞艾的母親。

俞艾一臉慌張，像是作弊被老師抓的小朋友，絞著自己的衣角惶惶然，我問，“俞悔去上學了？”

“恩。”她點了點頭。

“孫蕓還在要孩子嗎？”

“暫時沒有了，周先生出面幫了點忙……”

我聽著裏屋鍋碗瓢盆的聲音，猛然打斷了俞艾的話，“老俞，這三年裏我總還是要謝謝你的——沒有你我這三年的舒坦日子怕是都享受不到，我知道，說不在乎，其實我心裏還是有隔閡，老俞，我說的話，不是開玩笑，你聽好了，以後周硯要是來找你，你也不用見了，這些事情交給我。”我拉了拉她的手，“我有嚴重的精神病，潛在性抑郁癥，不會承擔任何的刑事責任——雖然我現在很清醒，保不準我下一秒就幹傻事了。鄭衛青這件事咱就算是過去了，你不準提，誰都沒有確鑿證據追到你身上。”

俞艾大驚失色，差點踩翻了她身後的水桶。

我扯了扯嘴角，“我有精神鑒定書，孫蕓拿我沒辦法的，要追究三年前就不會放過我，你只要不站出來，就沒有任何事情，我沒有開玩笑，這件事情很重要，你做任何決定，總要先顧忌一下俞悔和你的母親。我之前寫了一個劇本，被一個導演看上了，掙了一筆錢，人家劇組開慶功宴，我還去抽了獎，澳洲一月游，我沒時間去的，你把票拿去吧，去散散心，帶著俞悔和阿姨，先去玩好了，你再做決定。”

抽獎什麽的，是我瞎編的，俞艾早就亂了神，跟驚弓之鳥沒什麽區別，我清楚的知道，她會很需要這一個月短暫的“逃離”，她也亂，也驚恐，更怕死，她沒辦法利落的去自首，因為作為母親，俞悔是她最大的羈絆，現在還多了一個母親，人都有欲望，我理解她。但她心軟，我不敢保證周硯的話對她會不會有影響，我只能先把她支出國去，一個月之後，足夠一切塵埃落定。

我偏執想保護她，保護這三年相處裏那個對我掏心掏肺好的俞艾，僅此而已。鄭衛青的事情早已過去了那麽久，不應該再來顛覆我的生活。

雖然我的辦法，拙劣又吃力。

剛離開俞艾那，簡安真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謝天謝地，她終於肯主動聯系我。

我們約在一個小酒吧，我打著車饒了好久才找到，到的時候，天還沒怎麽黑，酒吧裏沒什麽人，她趴在吧臺上跟調酒師說著什麽，我一眼就看到她，趕緊沖過去把她拉起來撩著她袖子上下打量，“你身上的傷是不是霍寧幹的？”

她沒好氣的把我的手打開，白了我一眼，“老娘會看上她？”

“你看不上她，她看上你啊。”我點了一杯檸檬水，調酒師表情艱難的看著我，我沖他笑笑，“最近身體弱，吃補藥，戒酒。”

我繼續盯著簡安真，她很無奈，“她如果看上我，關我什麽事？我也看新聞了，我又不想當演員出名，為什麽要傻兮兮委身給她？——你什麽表情？難道你以為我是為你？親愛的，我不是聖母瑪利亞，你那破劇本要真有本事她就拍，她看不上咱去強求什麽？”

聽她這樣一說，我的心放了一半，只是另一半…“那你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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