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曹陽的辦公室告訴我，竇衛青墓前的薔薇花，是俞艾特色包紮的手法，我沒送過，那就有可能是她。”周硯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大毛衣，看起來臉部輪廓柔軟，眼神卻沒有絲毫的退讓，“上一次你在蔣執那裏跟我大鬧一通，淋了雨感冒那天，俞艾找到了我家，她也許只是探口風，我只是問了一句她在花店掉落的氰化鉀是從哪來的，她就失神用刀戳傷了手指，些濺到我的墻上。”

“…..這就是你緊接著大肆裝修的原因？”我看著他輕描淡寫的說著這一切，眉頭沒急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周硯辦公室的一張沙發因為被踩了幾個貓腳印，隔天就換新，他的潔癖程度可想而知。

周硯笑了笑，喝了一口水，“蒹葭，在我還不能對犯罪事實進行揭露的時候，我的忍耐是痛苦的。”

我楞了一下，有些遲疑，看著他微微抖動的長睫毛，所以他對著那抹血跡，裝修只是他發洩的方式？

我心頭緊了又緊，喉嚨跟著也說不出話來，我艱難的意識到自己這糟糕的狀態，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依舊有種克制，“俞艾沒有作案時間，竇衛青是見過我之後再死的，而那時候俞艾還在徐平家，氰化鉀不是鬧著完的，它沒有潛伏期。”

“恩。”周硯坐在大石塊上看了看飄渺的景色，一雙長腿交疊著，指尖似有似無的敲打著膝蓋，“我說了，因為你們的婚約，她傷心至極，卻沒有絲毫表露，暗自謀劃著那場雙雙赴死的壯舉。”

說到這裏，我都分不清周硯嘴角的笑是嘲諷還是其他。

他還在繼續，“我之前說的，全是我當時的猜測，而我接下來說的，全是俞艾自己的自白，蒹葭，你聽好了。”

“她把氰化鉀下到了礦泉水瓶子裏，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因為氰化鉀的厲害性，而她的手因為去我姐花店買得那捧薔薇的刺給劃傷了，她很小心的帶了手套，這就解釋了為什麽沒有她的指紋的問題。但是他們的水都被竇衛青裝進了背包，統一的包裝讓她自己沒有時間去分辨是哪瓶，所以爬到山上的時候，這個計劃失敗了，但她沒想到，竇衛青半夜因為你而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兩瓶水，一瓶是無毒的，這在他回程的時候喝掉了，一瓶是有毒的，在你跟他接觸的過程中，沾上了你的指紋，在你離開後，被他喝掉了。”

我對上周硯篤定而一派清明的眼神，忘了怎麽呼吸，我一口氣提了又提，眼淚已經默無聲息的不經過我的允許就流了一腮。

周硯嘆了口氣，走近我，伸出拇指摩挲著我的臉頰，動作輕柔，可是他的聲音卻毫不肯放過我的折磨著我的心。

“我國的公檢法系統確實還存在著一系列的漏洞，或者說三…四年前的那場案子，作為調查人員的我們犯過很多錯誤，導致案件調查一再受阻，證據不足，沒有俞艾的指紋，沒有她出現在鄭衛青身邊的痕跡，鄭衛青為人單調而嚴謹，私人博客等一系列網上社交都找不到任何的痕跡，俞艾驕傲獨立又敢賭，連炒股的本錢都是當年在歌城買酒攢下的，她拒絕鄭衛青一切的經濟援助，約會也是在家裏，所以鄭衛青的賬戶上顯示的消費情況，沒有任何一點異常。”

我避開他還在柔軟施力的手，走到護欄邊眺望遠方，長長的吸氣喘氣。

“竇衛青的車裏也沒有任何的導航顯示，沒有人能想到他那晚的蹤跡，這就導致了我們當時工作的失誤和松懈，其實現在想來，案件還是可以進行，只是那時候竇童偉站了出來。”

周硯看著我豁然轉身盯著他，遲疑了一秒，還是鍥而不舍的要逼著我去接受俞艾殺人這個事實，“蒹葭，俞艾會自首的，國家公安系統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濫用權力來懲罰人，我們也在一個又一個案件中得到城成長，我們懲罰的，永遠都是那些犯過錯誤的事情，對事不對人。”

我艱難的梗了一下脖子，“如果自首，俞艾會得到什麽樣的懲罰。”

“殺人案和硫酸案，死刑。”周硯的聲線沒有任何變化。

我卻涼透了一顆心，“死刑？！”我幾乎暈眩，腦袋昏沈的那一瞬間，還是捕捉到了一些不對勁，“什麽硫酸案？不是只有鄭衛青嗎？”

周硯很快就毫不留情面的驗證了我心裏那個極度可怕的念頭，“我聽莊睦說，你讓他幫忙查了當年你被硫酸毀容的案件，他給你的資料很用心沒有任何問題，問題就錯在，你們倆的思路，那個引起你實驗樓的學生沒問題，整個學校的老師都沒問題，但是，蒹葭，俞艾不是老師，她是化學系的一名學生！”

腦袋一下就問嗡嗡嗡的炸開了，心悸和戰栗不安的壓迫感控制住我所有的動作，讓我透不過氣，因為缺氧，我的四肢百骸都打著顫，耳蝸裏充斥的全有由我破敗的嗓子裏爆破出來的聲音，“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不會相信！”

我絕對無法相信，幾乎毀了我一生的人，是我最愛的女人。可是要我怎麽去不信，俞艾在我家見到那份檔案時的驚疑和慌張，那聲“老師？”的問句裏壓抑著的某些情緒，我當時讀不懂，現在卻被周硯一針見血的指出來。

“氰化鉀是國家管制藥品，她憑著她化學系學生的身份，用學生證抵押在一個小作坊裏面買到了。而竇衛青死後，她本來打算自殺的，她的導師分配了一些課業給她，導師平時對她很好，所以俞艾幾乎是報恩一樣的完成了那些課業，卻發現自己懷孕了，猶豫的時候，你就出現在了她做實驗的地方，這種巧合讓她激動又戰栗，最後她選擇，用硫酸先毀了你，再自殺，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她還是把俞悔生了下來。”

周硯深深的看著我，他的瞳孔真黑，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黑洞，又像是要把人埋葬的深海。

有那麽一瞬間，我的耳朵裏響起了一聲又一聲持續的尖銳的嗡鳴，我徹底的跌坐在地上，周硯奔過來把我扶起來，我就像是一攤爛泥一樣，他拿我沒辦法，“蒹葭，一旦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實外，那麽剩下的，不管多麽不可思議，那就是事實的真相。”

語氣鏗鏘有力，我仿佛可以看到當年在警校叱咤風雲的那個周硯，脊梁筆直，鐵骨錚錚。

不，我總算明白了，這就是蔣執口裏的“不破不立”，都是陰謀！都是逼著我去毀掉俞艾的陰謀！

“蒹葭，是你提出要查這件案子的，是你說你無論什麽結果，你絕不後悔的，我就怕你是這種反應，所以一再隱瞞，這是蒹葭，我瞞不下去了，我整個家庭的教育，我四年的警隊學習，我對正義選擇的誓言，我的所有的一切都不允許我對一個查定了的犯罪事實進行隱瞞。蒹葭，你……”

“閉嘴，周硯你閉嘴，我後悔了，我他媽後悔了！”我用尖叫聲粗暴的打算周硯的話，那些話說得理直氣壯說得鏗鏘有力，可是落到我耳朵邊又是另一番滋味！

我把眼淚死死的逼回眼眶裏站起來努力的對著周硯扯出一個冷笑，聲音卻顫抖的厲害，“周硯，你當你是福爾摩斯還是名偵探柯南，俞艾不是這樣的人，你們弄錯了，我不準你再提這件事！絕對不準再提！俞艾還有俞悔，她不可能做傻事，你是騙子！騙子！你千萬不要再提！我求求你，千萬不要！”

周硯長久的沈默著，蹙眉抿唇看著我神經質一樣的發作。

我已經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一種極其微妙的暈眩控制著我所有的神經和動作，以至於下一刻周硯伸出他的手一點一點攥緊我，試圖去把我摟進他懷裏的時候，我猛然退後一步，甚至像躲避災難一樣，閉著眼睛狠狠的把他推開，退離我的身邊。

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低呼，我睜開眼，只一眼句看清楚了形勢，我忘了，我站在整個山坡邊上！！

我使勁全力的一推，讓所有重心要朝我身上放的周硯，直接絆著短粗的護欄，滾了下去。

這一系列動作發生的太快，我木然的呆在原地，看著他身上那件灰色的毛衣一點一點的因為他的跌落而變臟變黑。

周硯！！

這山下是什麽，是一夜大雪之後打滑的土地，是嶙峋僵硬的石塊，是一樁樁筆直毫不柔軟的樹木！！

我看著不斷打滾和撞擊這周硯身體的這些武器，心裏竟然冒出了可怕的念頭，死吧，我們一起死吧，死了就沒人可以去傷害俞艾，我和周硯死了，俞艾的世界就可以保全了，她有俞悔！

這種想法竟然讓我感到興奮，止不住全身戰栗，林蒹葭！你這個神經病！！

我看著周硯一點點的滾落進密林，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閉上眼睛，山裏特有的冰冷的空氣爭先恐後的鉆進我的鼻子了，像極了周硯這個人的味道，我上前一步，跟著縱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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