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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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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寥寥數語,記載我的一生。女人的一切榮辱都不過是男人的附庸,人們記住我,是真宗元配,是潘美之女。

女子許婚十五而笄。中宮為我主禮,為我正賓,二公主趙英惠為我讚者。

太宗賜婚,許以皇子,皇後主禮,無上榮光。

我始終記得那一日,我像所有閨閣少女一樣歡欣,卻忽略了父親笑顏下的擔心和沈痛,一旦大權旁落,君恩不在,閨中弱質如何禁得住皇室紛爭的折磨。

具體的過程我已經忘記,只記得皇後最後致辭曰:“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令德攸宜。表爾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懷嬴。”

及笄前日,母親就私下告訴我,太宗要將我許給韓王為正妃,彼時年少慕艾,及笄禮上遠遠打量過韓王一眼。

說不上風神俊郎,到底不辜負皇族氣派,一顆芳心錯付。我滿心嬌羞和期待地繡了一年的嫁衣,含淚拜別父母,父親隔著珠簾囑咐我:“娘娘嫁入皇家為婦,切記懿思慎行,溫良恭儉,敬事姑舅,友愛手足,開枝散葉。”

大婚當日,洞房花燭,等待良人揭開蓋頭。等來的是韓王冷冰冰的一句“本王可以給你王妃的應得的尊重和一切,除了本王的心。”然後轉身離去。

我後來才知道他是去和他的真愛劉娥共度良宵,趙元侃的虛偽和劉氏的所謂的真情讓我作嘔。

入宮謝恩,李皇後握住我的手“好孩子。”一如往昔的賢德,仿佛有多喜歡我這個兒媳,二公主英惠待我又是何等的親昵,滿殿神神鬼鬼,如今看來唯有四公主宣慈是真性情。

第二日,姬妾都見過禮,趙元侃帶著劉氏姍姍來遲:“請姐姐喝茶。”

膝蓋還沒彎,劉娥就被趙元侃拉了起來:“潘嬋,阿娥給你奉茶,你沒看到嗎?”

我也是家裏千嬌百寵長大的,自然不肯受這樣的氣:“本王妃沒有姐妹,以後不要亂喊。”

劉氏可憐兮兮地看著趙元侃:“王爺,我……”

她出身市井,手段齊出,輕易將趙元侃這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迷得神魂顛倒。不知在他面前給我上了多少眼藥。

因是老來女,自小是小祖宗一般嬌養來得,氣性自然不小。在外面還能勉強維持貴女的貞靜賢淑,骨子裏怎麽會少了將門虎女的傲骨,頭也不會地離開,這茶姑奶奶就不喝了。

趙元侃在我身後大罵:“潘蟬,她們說得對,你果然是個佛口蛇心的毒婦。”

我後來才知道二公主一直在背後給趙元侃和劉娥幫忙。

三朝回門。未免父母兄弟憂心,我只得敷上厚厚的脂粉掩飾身心的憔悴,言不由心:“王爺待我很好,府上的姬妾十分恭順。”

紙終究包不住火,韓王迷戀蜀女的傳聞不脛而走。韓王的乳母秦夫人勸諫韓王無果:“原以為王妃是個賢淑的,焉能不懂這夫妻之間以柔克剛,以退為進的道理。”

這話半是好意,半是責難,在我這裏左耳進右耳出,想要我去討好趙元侃,做他的青天白日夢。

說的很是輕松,趙元侃把劉娥偷偷藏在王宮指揮使張耆家裏,不時私會。

李皇後既然上位,對於準太子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滿城看著我的笑話。可是我能怎麽樣,我不得不為丈夫在太宗面前周旋,在我父親面前遮掩。

盡力維持這段婚姻表面的光鮮,已經讓我殫精竭慮。

雍熙三年,父親受詔撤軍,並掩護雲、應四州之民內徙。在撤軍過程中,監軍王侁逼迫楊元帥迎敵,置之必敗之地,父親勢單力薄,又有掩護百姓之責,致使楊太尉無人接應,陳家谷兵敗。楊太尉全軍覆沒,被俘,絕食而死。

太尉楊繼業自從歸宋後,一直在父親手下當副將,二人配合默契,屢立戰功,關系融洽。

楊大人馬革裹屍,父親悲痛不已,自請受罰,被削秩三等,降為檢校太保。

他暗自對我們兄妹幾人說:“重貴以性命相托,我忌憚監軍乃是天使,未能爭,不能救,是我之過。潘家和皇家結親,為父功高震主,此番貶謫正可以韜光養晦。”

正所謂,墻倒眾人推,我父親一失勢,身為女婿半子的趙元侃恨不得落井下石,竟然在劉娥和二公主的慫恿下給我下了毒藥,謊稱暴斃。

“潘氏惡毒,和她父親一樣嫉賢妒能,如今她死了,再無人能害阿娥。”頭七還沒過,我的丈夫韓王趙元侃在我的靈前和出身低賤的劉氏翻雲覆雨。

太宗膝下唯有趙元侃堪當重任,明知真相,為了安撫我父親,蔡國公主趙英惠暴斃。

次年官覆原職,淳化二年,加同平章事。可憐我的老父白發人送黑發人,貴為宰輔,卻不能為女兒沈冤昭雪,任真兇逍遙法外,接連的打擊使得父親數月後悲憤而死。

我不忿不平成為皇城中的一縷冤魂,莊懷二字何其可笑,我身為他的元配甚至不配和他共葬皇陵。父親配享太宗廟堂,而我葬在永昌陵之側,我們父女也算是團聚了。

因為趙元侃的追封盤旋在皇城之上,看著郭皇後步上我的後塵,郁郁而終。

當然她比我幸運,權力和時光讓趙元侃不再是劉氏玩弄於鼓掌之中的楞小子,劉娥也再非吳下阿蒙。

郭皇後前後生了三個兒子,只有趙祐能活到九歲,不料趙祐也不幸夭折,郭皇後傷心過度,身子垮了下來。

郭皇後在泉下也難安寢,任誰看到自己的幾個兒子原來是接連遭了劉氏毒手能不生氣的。

五名皇子居然一個也沒能活過十歲,此時真宗年近四旬,為防萬一,養宗室之子於皇宮內。

目送郭皇後過了奈何橋,她問我:“為何不去輪回?”

縱有慧心,奈何不悟。

我答:“心中有恨,看不見奈何。”

後宮之中只有沈氏是聰明人,她堅拒皇後之位,讓趙元侃和劉氏放下戒心。

劉娥借腹“生子”,真宗便詔告群臣,欲立為後。然而不少高級官員都知道劉娥“生子”的真相,真宗無奈,幾次欲“立之”,劉娥都不得不“固辭”。

看著趙恒自取滅亡,劉娥一步步走向權力的頂峰,這段所謂的真愛被撕開了虛偽的面紗。劉氏和她的好姐妹楊氏反目成仇,和趙禎母子相間,我已經感受不到一絲快感。

真宗晚年不豫,嘗對宰相盛怒曰:“昨夜皇後以下皆去,劉氏獨留朕於宮內。”眾知上眊亂誤言,皆不應。李迪曰:“果如是,何不以法治之?”良久,上悟曰:“無是也。”章獻在幄下聞之,由是惡迪。

“有呂武之才,無呂武之惡。”可憐我做人二十二年,不過是劉氏女主天下,臨朝專/制的道路上一顆不起眼的墊腳石。

做鬼百年遍覽事態人心,七情六欲淡去,劉氏既然已經死了,我在人間沒了因果。

有人問我有什麽遺憾,我想起前朝蕭淑妃臨死之言:“願劉氏、趙恒為鼠,我為貓,生生扼其喉嚨。”

我仿佛回到了父親臨終前的時光,他滿頭白發躺在床上,地上跪著我的一眾兄弟,他的眼睛已經渾濁,目光吃力地辨識床前的眾人。登時老淚縱橫,呼喚著我的乳名:“蟬娘,蟬娘,我的兒啊!”

我眼前一黑,睜開的時候已經是滿頭大汗,從夢魘中驚醒:“爹!”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床前是我的乳母金夫人關切的面容,她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嗎?

按揉著額頭,我猛然感受到陌生並熟悉的體溫,看著周圍熟悉的陳設,分明是我未出閣時的閨房,我急忙喊著:“良辰,美景!”

聽見我喊得急,端著盆子的良辰急忙進來:“在呢!小姐,可是要婢子伺候您盥洗?”

良辰美景分明早在韓王府的時候就被劉娥的“好姐妹”侍妾楊氏害死了:“取鏡子來!”

鏡中的我還如當年一般,二八年華,娉婷長成,稚氣微脫。

不再是被六年王府生活壓抑的麻木婦人,揮開美景端鏡子的手,我努力使自己的腔調顯得自然平靜:“今年是什麽年頭?”

“庚辰。”美景漫不經心地回道,“小姐可是要盥洗?”

庚辰,庚辰,那不就是太平興國五年,我十二歲的時候,可是看鏡中的我分明十五六的樣子了。

“我爹呢?”爹這個字在我的舌尖打顫,我不斷地告訴自己現在是太平興國五年,爹肯定會沒事。

金夫人擰幹了巾子,笑著給我搽臉:“小姐孝順,日日念著老爺。上個月雁門關大捷,楊家將以少勝多,老爺身為主帥立了大功,正和大軍在班師還朝的路上。”

聽到爹沒事,我懸著心頭的大石算是勉強放下,故作輕松地含糊問道:“家中其他人呢?”

洗漱完畢,良辰和美景各捧了一件衣服來:“小姐,今日穿哪一件?”看花樣確實是太平興國年間流行的樣式。

哪有心情選什麽衣服,我隨口就說:“媽媽給我選。”金夫人聞言不推辭,選了一件霜色纏枝菊蓮暗紋束胸窄袖衣,湘妃色撒花裙,配以淺色披帛,雅中微艷,清麗無雙。

攬鏡自賞,撫鬢微嘆,自己承襲雙親,這般殊色,卻輸給了出身卑賤、相貌只稱得上清秀的劉娥。

金夫人站在一邊看雙婢伺候我穿衣,一邊無奈地笑道:“大少爺最是閑不住了,老爺不在家指不定到哪兒去野了!”

等衣服穿戴整齊,開始梳妝打扮。金夫人良久沒有下文,讓我心頭一凸,意識到我們家可能只有我們父子女三人。

說曹操,曹操到。

爽朗的笑聲隔著屏風從外間傳來:“金媽媽你又在妹妹面前說我的壞話,叫我這當哥哥的好沒面子!”

我是父親的老來女,比大哥的孩子都小半年,他在我面前一貫是長兄為父的穩重老成。

從未見過這樣肆意張狂,橫行直撞的樣子,但這熟悉的聲音確實屬於大哥惟德。

心中焦急,連襪子都沒顧上穿,掙開良辰給我梳頭的手,往外間跑去:“大哥!”

外間的青年男子聞聲轉過身來,就看到自己平時嬌滴滴的小妹,乳燕投林般沖了過來,手忙腳亂地接住了這個小丫頭。

捧著這張臉,細細端詳,劍眉入鬢,眼眸如星,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勾勒出戲謔的笑容,雖然年輕了好多,照著父親風流倜儻的模子刻出來的,真的是大哥!

“大哥,我好想你啊!”我情不自禁地吊著大哥的脖子。

大哥托住我的雙腿,架在他身上,像抱著孩子一樣把我抱到內室裏面,突然一下把我扔到床上。

我不可思議地瞪著他,他一挑被我弄亂的頭發,扔給我一個錦盒,一副哥倆好地樣子坐到我身邊勾著我的脖子:“好妹妹,剛從別院回來就想我啦,哥沒白疼你,看哥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原來的“我”不耐煩住在潘府,假借散心養病長年居住在潘府別院。在家人眼裏是一個體弱多病,多愁善感的乖女兒,好妹妹。

我還對他扔我的動作耿耿於懷,撇了撇嘴打開了錦盒,我不由讚道:“好漂亮!”錦盒裏面是一只做工精巧的填珠流蘇芙蓉華勝,上端金箔做成花萼托住芙蓉,花蕊是一顆沒有切割過的石榴石,底部垂著細珠。

美景看我高興,趁機道:“小姐,你的頭還沒有梳好,讓婢子給你梳好了戴上。”

拿著錦盒,我笑著坐到梳妝臺邊,大哥就懶散地靠在博古架上看著我梳妝。

美景給我梳了一個雲光巧額分肖髻,戴上華勝,多加了一個單花瓣藍寶石珠串銀額飾。

螺子黛,點絳唇,大哥讚道:“不愧是我潘豹的妹妹,比起勞什子柴郡主,我妹妹才是東京第一美人!”

潘豹?我的笑容凝到了唇角,旋即想到好像大哥的乳名是豹哥兒,那柴郡主又是什麽人?可是心裏的疑問越堆越多。

六年的王妃生涯讓我得以不在大哥面前露出馬腳,可這一定唬不住我爹,不行,必須在爹回來之前搞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老天垂憐,賜我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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