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吳老大夫的精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緩了下來。

他放下盞茶，眼中盡是滿意：“有無不可？”他朝蘇子逸招了招手，示意讓人坐到他旁邊來，蘇子逸便也從善如流的坐了過去，一臉感激的看著對方。

“多謝。”

吳老大夫搖了搖頭，表示這事不值一提，他微微偏頭過去，聲音也因為兩者距離靠近而壓低了：“不用跟我說這些虛。你小子在煉丹上的天賦要比我好太多了，所以相比於這些虛話，我更希望你能踏實勤懇，不要浪費你的天資。”

“畢竟指不定以後我還需要你的幫助呢。”說到這裏，吳老大夫滿臉悵然的謂嘆一聲。

“這些您放心。”對於吳老大夫明裏暗裏的話，蘇子逸也不推拒，只含含糊糊的應了下來：“您跟我雖然沒有締結師徒之情，但這些日子來您給我的指導，已經勝似我半個師父了。所以，以後只要是我能幫到您的，又不會違反天道道義的，我義不容辭。”他將底線挑在這了，就看吳老大夫願不願意了。

但這樣已經有些超出吳老大夫的預期了，畢竟他不止是看中了蘇子逸本人，更加看中的是蘇子逸身後的能量。

由此，聽到蘇子逸的話，他心中那根因為這陣子的事情而繃緊的弦徹底放松了下來，臉上的笑意也變得真情實感了起來：“這就可以了。”說完他還雙掌一撫，讚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這小子。”說著他拍了拍蘇子逸的肩膀：“有實力，有天賦，還重情義，難怪你能找到那樣的師父。”

師父？

即算蘇子逸再想忽略，此時也忽略不了了，他實在弄不懂為什麽吳老大夫再次三番的提起自己的師父，而且還相當重視的樣子。這讓他心中只覺怪異，畢竟事實上他並沒有這樣一個師父，如果說是給他進行丹術啟蒙的李大夫，對方也只有煉氣二層啊，哪裏值得煉氣八層的吳老大夫如此重視？

所以，在他的背後，肯定發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雖然對吳老大夫嘴裏的師父很是好奇，但吳老大夫肯這般幫助自己，肯定是借助了那個人的勢，說不定向府到現在都對自己都這般客氣也是因為這個莫須有的師父。因此，蘇子逸便直接將心裏的疑惑給壓了下去，終歸錯又不在他，且他又占了便宜。

於是，他只沖吳老大夫含蓄的笑了笑。

既然已經達到了今日的目的，蘇子逸便也不打算多留了。而吳老大夫對今日所得也相當滿意，所以在人離開時，也一身愉悅，並且還語態輕松的跟蘇子逸絮叨道，等過幾日他們這邊有聚會時，他便會喚人上門去找他。

蘇子逸點頭應是，再三告謝而去。

等到蘇子逸的身影隱沒在人群之中再也看不到時，吳老大夫才斂起臉上的笑容，面無表情轉身回了客廳，而他一踏進客廳，就看到一個人正態度自然的端坐在座喝著茶。而這人，正是蘇子逸跟吳老大夫都認識的人——向左，向大管家。

“聽得滿意嗎？”以前，吳老大夫對於向左的態度還算可以，但現在卻怎麽看都怎麽厭煩，所以只冷哼了一聲，便坐了下來，語氣裏有些陰陽怪氣道：“蘇子逸那小子的修為可是比你跟我都要高，你真當你躲在後面人家就不知道了？”

“吳老大夫——”剛見面就被損了一頓，向左心中也是郁悶，但他知曉吳老大夫的郁結，所以也沒過多的做計較，只是放下茶盞，溫言好語的勸道：“我知道這陣子您受了氣，心裏不好過。但我們終究都還是向府的人，最好還是不要做——那些背離主家的事情比較好……”

“嘭！”

向左話音剛落，吳老大夫就直接將他面前的茶盞灑落在地，碎了一地的瓷片跟茶水，胸膛因為氣息的劇烈而起起伏伏，顯然是被這句話給氣狠了。向左見此，也知道自己這是說錯了話，頓時就想回到數秒之前，扇那個自己幾巴掌。

但吳老大夫心裏有氣，他也有啊！

只是他比吳老大夫更加身不由己罷了。

在這種心態下，即使向左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他也還是沒有道歉，只是跟吳老大夫對視著。待吳老大夫眼中的情緒稍退，卻仍舊憋著一股氣瞪著他時，他才有些無奈的緩緩開口：“你我相識這麽久，彼此的為人應當是熟悉的。”對於他這句話，吳老大夫回給他的是一句冷哼，但下一刻又被向左的下一句話給僵在了原地。

“但我們又能怎麽辦呢？”

這一句話，瞬間就讓吳老大夫心中所有的氣全消了，苦澀漫入心頭，讓他失了力的跌坐到旁邊的座位上，跟向左一同沈默著，過了好半晌才開了口：“南嶼他們怎麽樣了？”

吳老大夫這一開口，向左就知道吳老大夫這是想通了，心裏松了口氣，但語氣裏卻不露任何端倪：“跟之前一樣，小少爺也是一樣的。”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不過，主人讓您先在這裏安心住著，那邊的事情有他跟三長老都是能擔得下來的。”

“呵。”吳老大夫嗤笑一聲，然後整個人便跟老了十來歲一般，背都彎了不少：“算了，算了，這事我不管了，由他們去吧。”他站起身來，準備往後院而去，只是在離去時，停了下來：“但不管怎樣，我希望小少爺不要卷到裏面來，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啊。”說完，他便繼續朝前邁步。

他最後的話讓向左瞬間動容，“哐”地一下站起身來，聲音激動：“這就是你找上蘇小哥的原因嗎？”

“這你不都是知道的嗎？”聽到向左終於問出來，吳老大夫索性也不遮遮掩掩了，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他：“我們在向家呆了這麽久，裏面的那些事情我們不說知道個十成十，但大概也是清楚的。現今家主跟那一眾長老做出那般決定，無異於與虎謀皮，誰知道下一次會不會將輪到自己呢？”

“畢竟曹家從來都不是個好的。”

“但現在三長老已經跟周家搭上關系了。”向左急道：“有周家在，曹家又算得了什麽……”他這話還沒說完，就知道被吳老大夫給打斷了，只見吳老大夫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斥責道：“周家，周家，周家確實是超級世家，但你又看見過他們下屬的幾個世家成為大世家的？！”

“周家把自己打磨得跟無欲無求的兵器一樣，也以同樣的要求來要求下面的附屬世家，他們不會在資源上傾斜下屬世家，頂多就是在下屬世家遇到麻煩時庇佑一下對方。但當對方失去價值時，也同樣會毫不留情的拋棄對方。”

“而現在，向府呢？！”北※冥※有※魚

“青年一代英才雕敝，全靠三長老他們這一批長老在這撐著，即算現在跟周家搭上了關系，等到長老們全都去了，南嶼他們這一批又真的能撐得起向家，達得到周家的期望嗎？”吳老大夫的視線漸漸冰冷了起來：“長老們離大限時間也不久了，等到他們去了，向府就跟砧板上的魚肉一樣了。”

“所以家主他們才會希望借助曹家他們的手段去突破，繼續維護向府的延續。”

“只不過他們的法子向來陰損，跟養蠱似的。”說到這裏，吳老大夫竟然低低的笑了兩聲：“這麽多年來，那些一夜之間就被顛覆的世家已經完美的向我們說明了其中利害——但對於向家來說，又有什麽辦法呢？”

“不管選哪個，結局都差不多，只是時間長短不同罷了。”

“所以你不要想著三長老跟周家搭上關系的那件事了。這種事家主跟其他長老怎麽可能沒想過？只是兩相比較起來，他們真的沒有選擇了。”他擡起一雙渾濁的眼球看了過去，裏面的視線卻猶如實質一般射得向左通體生寒。

“那蘇小哥……”向左吶吶道。

“他——”聽到這，吳老大夫臉上的表情軟化了幾分，嘆了口氣：“我也並不打算將人卷進來，我只希望趁現在借我手上有的東西幫他一把，讓他心裏記著老頭我幾分情誼，到時候看著我的面子上，讓他跟他師父幫幫南嶼跟小雨。”

“我雖然並不是真正的向府人，但我還是希望向府能夠繼續留下去的……”

“吳老大夫……”向左低聲，雙眼已然出神。

……

將神識收回來，身形一閃，蘇子逸便重新出現在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就像一個普通人一般隱入人海之中。

蘇子逸一臉沈重，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偷聽到這樣的消息。他之前只覺得吳老大夫心有古怪，又察覺到向左明明來了卻又避而不出，所以才回在離開之後又再度返回，並且為了保險起事，服了一枚斂息丹。

只是他完全沒想到那兩人的古怪是因為這樣的事情！

他重新憶起在水澤之境裏看到的事情，認認真真細想一番，才覺世家之家的這些彎彎道道居然是如此的不對勁。在他看來，無論是世家也好，還是官府也罷，作為修煉者，他們本身就是天生的敵對者，就算為了結盟對抗，也不該發生世家那般頻繁誅殺同盟的情況。

他們就好像跟瘋了一樣。

而今日，一聽到向左跟吳老大夫的話，蘇子逸敏銳的註意到一個事實——無論是向家也好，還是當初曹敏蘭在黑色湖泊朝周謙一吼出的那番話裏，都包含了一個事情——那就是保全自己，讓自己的家族繼續存續下去——所以他們才會選擇或者做出那般陰邪的事情來。

這讓蘇子逸不禁狐疑，到底是什麽樣的危機讓他們居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作為世家，他們的起點本身就比大部分的修煉者高太多了。無論是心法還是法術，家傳下來的東西都十分寶貴，比他們這種只能苦哈哈的靠著機緣往前沖的散修要好太多了；在資源方面也是一樣的，他們由來已久，勢力又多，手上早就有固定而龐大的資源供給給他們。

但，他們為什麽還會如此焦慮？

蘇子逸聽到吳老大夫提及向家青年一代人才雕敝，所以才會去跟曹家交涉。

而至於跟曹家交涉，又能提升自家後輩的實力，蘇子逸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個古怪的血祭儀式了。而在周謙一的嘴裏，錢家家主似乎就是靠的那個血團晉升到築基圓滿的，如果真是這樣，那確實能讓向家的青年一代迅速提升。

也難怪向家家主會做出這般選擇。

只是，最根本的原因呢？

向家絕對不是個例，在向家之前，肯定有更多的世家做出這樣的選擇，哪怕是身為大世家的曹家也不能自已。明明擁有這麽多的資源，人才雕敝卻不可避免，是因為天資？還是因為靈根？或者是因為外界的原因？

一剎那，他腦子裏竄出數個想法。

為了進一步驗證，蘇子逸直接去了棲霞鎮裏最大的書肆，將書肆裏所有慶澤大陸的史書全都給買了回去。裏面包括修煉者的，也有凡人的，但只要是關於慶澤大陸歷史的，蘇子逸就全部打包，一本都沒有放過。在讓書肆裏的人將東西送到他家後，就一頭紮進了書房，一邊翻閱書籍，一邊統計他想要知道的數據。

而他這一統計，就直接統計到了第三天的早上。

在這一天兩夜裏，卞青跟蘇玉瑯雖然覺得很是奇怪，但在看到他一臉嚴肅的忙碌模樣，便也不去打擾，只是將水跟食物送了過來，任他繼續謄算著。

等到蘇子逸終於靠著這粗糙的數據謄算出一個結果時，他整個人的面色已然疲憊不已。他看著鋪滿整張書桌寫得密密麻麻的白紙，臉上一陣頹然。他兩眼無神，伸出手放到眼前，五指一抓一緊，好似想要抓住什麽一般，過了半晌才放下手來，雙眼朝窗外的方向看去——

——末法將至，天下必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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