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蘇子逸很是迷惘。

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只覺得是命運耍了他一把。等他終於融入這個世界，接受自己的家人，愛人跟孩子，並且以長生大道作為畢生目標時，結果又來了這麽一出？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蘇子逸只覺好笑，但同時也微微帶著些憤怒。

他算是明白向家跟曹家為何那麽做了。

畢竟，畜生要死的時候，都會拼死一搏，更何況是人呢？

他所買到的史書裏，最遠可考證到四千年前。那時這裏並不是元國，而是十來個小政權所組成的焦灼局面，常年的爭端導致所留下來的數據有些模糊不清，但也能從裏面找到關於元嬰修煉者的記載，並且裏面關於戰爭的描述，也多是成規模的修煉者作戰，普通人所充當的角色不過就是苦力罷了。

但隨後的四千年裏，戰火紛飛，政權交疊，從散亂的政權到現在的大一統，不變的是血與肉，變得是參加戰爭的人。

從四千年來的元嬰期坐鎮，到兩百年前的築基修煉者領隊，這差距無疑是天差地別的。

尤其是普通人，剛開始他們只是作為苦力出現，但到了最近幾百年，他們已經成為了士兵，並且裏面還出現了不少知名的將領，坐鎮元國邊關，抵抗外敵侵入，整個社會地位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至於之前作為主力的修煉者們，則大多退到幕後，作為殺手之鐧。

這樣的變化，實打實的就是在說明，慶澤大陸上的修煉者們正在飛速的退化。

蘇子逸簡直難以想象，再過一百年，或者是一千年、一萬年，整個慶澤大陸上又將會是什麽樣的景象。到時候還會有修煉者的存在嗎？是不是這裏也會變得跟地球一樣，成為一個物質科技世界？即算偶有人能踏入修煉之途，也因為末法時代，終生只得盤踞於煉氣一二層，比普通人強不了多少？

這樣的猜測，讓蘇子逸心中忐忑，不敢去想。

但他腦子裏卻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不要再騙你自己了，你知道的，數據是不會騙人的，這個世界終將會變成你想的那個樣子。

這個想法讓蘇子逸心中隱隱有些受不了，他將散亂在一側的書頁跟記錄全都攏到一塊來，再度進行檢查，試圖從裏面找到讓修煉者退化的原因。然後在將大半的記錄看完之後，才發現一個之前被他忽視但極其重要的數據，那就是——

——隕仙林的面積。

在數據之中，隕仙林的面積跟修煉者的退化速度似乎是成正比的。隕仙林飛快的向內收縮，修煉者的數量跟質量也在下降。除此之外，其他地區的靈草、靈礦乃至是要搜的數量也因此發生了變化，幾乎所有能夠影響修煉的東西都在變少、變差，只是比不上隕仙林的消失速度罷了。

這樣的數據……

手指一彈，一道靈力便脫手而出，直接將關上的窗戶給推了開來，讓外面的陽光得以撒入，這溫暖的入侵讓蘇子逸下意識的偏頭朝窗外去看。他租的這處房子位置極好，雖然是在東城，但周圍並沒有什麽高層建築擋住視線，所以他一擡頭就能看到那隱在雲霧之中的紫霜峰。

紫霜峰看起來跟往日差不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數據的影響，蘇子逸總覺得紫霜峰上有異，但卻又看不出來。這樣的糾結讓他像是發呆一樣對著一個方向猛瞧著，直到卞青走過來喚了他一聲，他才從中驚醒。

“怎麽了嗎？”卞青是來給蘇子逸送早飯的，卻沒想到這幾日一直關著的窗子居然開了。

要知道，自打那日蘇子逸將自己關進書房後，他就很是擔心對方。因為他跟蘇子逸相處了這麽久，還沒見過那樣的蘇子逸，臉上匯聚了嚴肅、惶恐、不敢置信、希望……各種情緒，讓卞青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了。

只是蘇子逸沒說，他也沒問，因為他相信蘇子逸，覺得對方不說只是因為時機還不到，等到合適的時間，對方自然就會跟他說了。

但他沒想到，只不過過來送個早餐，就看到蘇子逸魔怔一般的擡頭盯著遠方瞧。

他手裏端著餐盤，順著蘇子逸的視線看去，結果發現蘇子逸原來是在看紫霜峰，語氣很是隨意的道：“紫霜峰怎麽了嗎？”他左看右看也沒看出紫霜峰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但轉而想起前一陣子看到的事情，便又提了一嘴：“不過前段時間紫霜峰確實發生過一點異象。”

“嗯？”蘇子逸聞言一楞，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當即追問：“發生了什麽？”

“就在你離開的第三天——”自蘇子逸去了水澤之境後，卞青就一直很掛心他，所以對這些事情這些時間點都記得很清楚：“也就是水澤之境開放的那一天的午時過後，整個紫霜峰上突然冒出一層淡淡的黑氣，不是很濃，也沒持續多長的時間，到未時過半時就徹底消失了，被一層黃白雲霧取代，但那黃白雲霧也沒出現多久，還不到申時就消失了。”當時他心裏想著蘇子逸的事情，並沒有把這事太放到心上，反倒是外面的人議論紛紛的。

不過看蘇子逸的臉色，這事估計很重要，早知道他就多跟人打聽打聽了。

蘇子逸一聽完卞青的話，臉色就不由得沈了下來。水澤之境開放那日……午時過後……申時之前……這一連串的時間點不由得讓他陷入到回憶中，去想那個時間點自己當時在幹嘛——好像當時他被困在湖底跟黑色幽魂搏命？

霎那，蘇子逸就意識到問題所在了，臉色越發凝重了。

“怎麽了嗎？這事很重要？”見到蘇子逸的面色一變再變，越來越嚴肅，卞青不由得出聲詢問，抓著餐盤的手也不由得緊了幾分。聽到他聲音，蘇子逸這才朝他看過去，見他一臉緊張，搖了搖頭，語氣並不輕松的道：“我懷疑紫霜峰那日的異變跟我取得戊土之精有關系。”

這一下，卞青的臉色也變了。

跟據蘇子逸之前跟他說的東西，五行之精共有五顆，現在三顆都在蘇子逸手上，但剩下的兩顆依照既定的五行軌跡還是能夠追蹤到蘇子逸身上的。這不由得讓他提起心來：“那——”“但事情影響應該不大。”蘇子逸搶在卞青說話之前，就寬慰了他，而卞青觀蘇子逸臉上並不慌張，原本有些亂的心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除了這個事，紫霜峰上還發生過其他事情嗎？”

“我想想——”卞青將手裏的東西放到窗臺上，垂眸細想，過了一會兒才小小的驚呼了一聲：“對了，還有——就是你回來的前兩天，紫霜峰上的雲霧一直流動得有些異常，而且裏面有些黑黑的霧氣……”

回來的前兩天？

那不正是曹家那行人進行血祭的時候嗎？

這一下，蘇子逸看向紫霜峰的眼色徹底變了。在以前，他以為紫霜峰不過是個普通的山峰罷了，頂多就是高一點，但現在紫霜峰的種種異象都跟他在水澤之境中遇到的事情有了時間上的牽扯，讓他不由得往裏面多想了幾分。

“這些事很重要對嗎？”卞青的註意力一直放在蘇子逸身上，見人又沈浸於思考之中後，心下不由得謂嘆一聲，右手手掌越過窗臺按在了蘇子逸的肩膀上，引得蘇子逸看向他：“回頭我再去跟街坊他們打聽打聽，看看以前有沒有過這樣的情況。”

“嗯，那就麻煩你了。”蘇子逸這幾日煩悶的心在卞青的這一通安慰下，輕松了不少，伸出手按在卞青的手背上，朝卞青笑了笑。

“我跟你之間，何必說這些。”

送完早餐後，卞青就出門替蘇子逸打探消息去了。而蘇子逸則繼續坐在書桌前整理資料，而這些資料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長生無望。

他不由閉上了雙眼。

他想起了當初接受子易傳承時，在幻境裏所看到的景象。元嬰遍地，金丹無數，上面更有化神作為一方巨擎扛起道義大旗，而這樣的景象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一萬年還是十萬年？是不是從那之後整個慶澤大陸上的修煉者就一直處於倒退？或者是在那之前就在退步？

……

這些問題，蘇子逸心中無解。

他只知道，隕仙林收縮，靈物漸少，修煉者進階越來越難，都跟整個大環境裏的靈氣濃度在降低有關。這讓他心有仿徨，同時對子易那個時期生出了一絲向往之情，在那個時候，這個天地間的靈氣濃度又會是怎樣的呢？

青靈歸一決在他的引導下開始運轉了起來，周邊的靈氣一點點的往他體內滲去。它們很是漂亮，也很溫暖，讓人充滿力量與精神，但是數量卻不是多，最起碼單靠著它們是無法讓人快速晉升的，哪怕修煉者資質很好，又有大量資源使用，要想晉升到金丹以上，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窮盡一生，都不可能突破到元嬰甚至是金丹了嗎？

不！他不服！

蘇子逸睜開眼猛地站起身來，轉過身子正對紫霜峰的方向，眼中暴露出不服輸的意志。

他這人向來不信命。

幼年失怙，所有人都以為他這輩子就那樣了，在小鎮子蹉跎一生，但他靠著自己的努力從那個矮小的房子裏逃了出來，去往更大的城市，更廣闊的世界，成為不少人眼中的精英。

待到他好不容易生活穩定有了一定的經濟物質基礎後，他又被措不及防的車禍給弄到了這裏，接手了一個爛攤子，但憑著他的勤勉經營跟機遇，又再度走到了絕大多數同齡人的前面。所以，這讓他怎麽可能就這般認命！

他這一輩子，所經歷的時間並不長，卻從未過過什麽安穩的好日子過，每日都是在顛簸與汗水之中拼搏著，他深知生命不易，所以從來不指望天上掉餡餅的事情。但這天，也沒理由剝奪他向上的路！

他靈根差，就用百倍千倍的時間去彌補！

他背景不好，資源少，那他就用血用命去博！

他從不屈服於命運，因為命運從未偏愛過他一分，他想活，他想活得更好，所以每一樣東西都需要他從命運手中去奪，去搶。

而這次，同樣如此。

他不知道是什麽導致靈氣濃度倒退，也知道這樣的情況根本不是他一個人所能抗衡的。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跟時間賽跑，跟其他修煉者競爭，在事情惡化到難以控制之前，獲取更多的修煉資源，提升自己一家人的實力，等到站到一定高度後，再去謀取向上的路。

所以，他不會就這樣認命的。

日頭已高，曬在蘇子逸身上的陽光已經有些曬人了，但沐浴在這樣的陽光之下，蘇子逸卻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反而心裏像是有沸水在翻滾一般，讓他整個人都精神振奮，恨不得立馬做出些什麽事情來。但就在他準備去做點什麽排解心中的情緒時，出門有一段時間的卞青回來了。

卞青一走到後院，就見到蘇子逸兩眼之中跟有光在閃一樣的盯著自己，立馬就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見到卞青，蘇子逸的情緒終於舒緩了一些，他看著人穿過院子，繞過墻走到自己面前，忍不住的伸手拉住了對方的手。

“回來了。”

“嗯。”一回來卞青就見到蘇子逸這副模樣，就知道蘇子逸已經是將問題給想清了，所以估摸著蘇子逸這時候應當會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他，不過在對方開口之前，他還是決定先將自己打探的消息跟對方說一說：“我剛剛跟交好的人家說了幾句話，他們住在這裏已經有幾十年了，所以記得一些事情。”

“聽他們說，像水澤之境開放那日的情形他們是沒見過的，但你快要回來的那一次的紫霜峰異狀，他們卻是見過幾次，每次都是隔十二年才出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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