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畢，蘇子逸睜眼，朝祭臺上的李大夫看去。

而吸收完那股靈氣，成功晉升到煉氣五層的卞青心中喜不自勝，他低頭跟同樣晉升了的蘇玉瑯交換了一個愉快的眼神，偏頭就想跟蘇子逸分享自己的好心情，卻不想看到蘇子逸蹙眉的樣子。

他心中一緊，扯了扯蘇子逸的衣袖：“怎麽了？”

蘇子逸轉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又重新轉了回去：“回去再說。”卞青跟蘇玉瑯能夠晉升，確實是一件好事，但他心裏現在惦念著祭祀異變的事情，暫時實在是沒有心情去跟卞青交流那些。而且這裏也不是說那些話的好地方。

“嗯。”卞青明白怕是出了什麽事了，他收起臉上的喜意，順著蘇子逸的視線看了過去。

祭祀結束後，祭壇下面鬧哄哄的，村民們三個一團，五個一群，一邊低聲議論，一邊在其他老人的帶領下往外走去，只剩下李大夫一個人孤零零的高仰著頭站在祭臺之上。老人也不摘了臉上的面具，就保持著一副肅穆的表情久久不動，看起來分外寂渺。

蘇子逸知道，李大夫怕是心裏在難受。

李大夫雖然修為不高，但終究也是個修煉者，祭祀靈氣中的異變同樣可以感知到，尤其是對於他這種參加過無數次謝山儀的人來說，這樣的異變就猶如芳香之中夾雜著的那一絲惡臭，太過突兀，讓人想忽略都難。

而這樣的異變，卻又是因為落山村村民一步步喪失信仰所致，李大夫心裏能不難受嗎？

雖然對落山村並沒有什麽歸屬感，但在這一刻，蘇子逸莫名的感覺到了一種悲哀。

“我們走嗎？”此時，除了要守夜的人，整個場上已經沒幾個人了，他們一家站在這裏挺奇怪的，卞青不禁推了推蘇子逸。蘇子逸收回目光，點了點頭，便牽起一臉好奇的蘇玉瑯，帶著卞青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只是這一路上，他都一直皺著一張臉，不太想說話。

“父親，怎麽了嗎？”步子跟不上大人，蘇玉瑯走起來有些跌跌撞撞，但他懂事的沒說，只是眨巴著眼睛看著一臉愁思的父親，好奇的問道。而蘇子逸也是在他開口後，才發現這孩子跟不上自己的速度，不由得在心裏埋怨了自己一句魔怔了，然後放慢了步子，朝蘇玉瑯笑了笑：“不是什麽大事。”

“哦。”看到父親臉色真的變好了後，蘇玉瑯才相信了蘇子逸的話，他兩眼亮晶晶的，像是一個得了一個超級好吃的大糖果一般，朝蘇子逸很是愉快的分享道：“父親，我已經煉氣三層啦！”

“很棒！”蘇子逸完全不吝嗇讚美，大力誇獎著他。畢竟，這孩子修煉還不過半年多，就已經到了煉氣三層，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相比於同齡人來說，真的是超出太多了，不過讚美歸讚美，該有告誡還是不能少的：“不過不能驕傲，要繼續保持努力。”

“好！”蘇玉瑯喜滋滋的應了。

而走在一旁的卞青，就到相談甚歡的兩人，眉目間的擔心也徹底散了開來。

只不過，在回到家將蘇玉瑯哄睡了過後，卞青還是去書房裏找了蘇子逸。他進去時，蘇子逸正捧著一卷地理志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事情，知道他開門發出“吱呀”聲時，才醒了過來：“你來了啊。”見卞青來，蘇子逸立馬坐直了身子，將書擱在桌上，一手抹了抹臉，好讓自己清醒了過來。

“你在想什麽呢？從祭祀結束就一直不太對勁。”現在，兩個人之間已經非常熟撚了，而且卞青也打從心底裏想要靠近蘇子逸，所以也不等蘇子逸招呼，就挨著蘇子逸坐了下來，只要對方微微偏頭，就能看清他的面龐。

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熟悉了這樣的距離，蘇子逸在卞青靠著他坐下來後，心裏沒一點不對勁，甚至完全沒有發現，他擡起眼皮看了一臉關切的卞青一眼，呼出了一口氣：“你說，這個謝山儀到底是什麽呢？我總覺得這裏面藏著有什麽秘密？”

“秘密？”村裏這種秘辛，卞青並不知道，所以聽得蘇子逸這麽一說，也是一頭霧水：“我也不知道。”

“估計村裏人也沒多少人知道。”回憶起跟李於的談話，以及村裏年輕人的選擇，蘇子逸想著怕是知道真相的人只有那麽幾個：“村長以前說謝山儀是為了酬謝那位仙人的——只不過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只是一個儀式性的東西，他們為什麽會這麽執著？還不惜跟自家小輩翻臉？”

“而且今日的靈氣有些古怪。”

“古怪？”

“嗯。”蘇子逸頷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去年並沒有修煉，所以不知道，其實在去年祭祀上我所獲得的那股靈氣要比今日的這股要更加純凈，最起碼有兩到三分。”

“什麽？！”修煉了這麽久，卞青自然知道越純凈的靈氣代表著什麽，也正因為知道，他不禁驚嚇的長大了嘴。同時也在為煉氣五層步入到煉氣六層到底需要多少靈氣，而暗暗感到心驚。“這是為什麽？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信仰。”回家的一路上蘇子逸都在思考，現在他能篤定的說出這個答案。

“雖然不知道謝山儀到底是個什麽，但肯定會跟村民對它的信仰度有關。最近村裏變動太多，越來越多的人對謝山儀抱有懷疑，在舉行祭祀時自然就影響了他們的真心，進一步對祭祀造成了幹擾，導致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居然是這樣……”聽到蘇子逸這麽一說，卞青心中一片怔然。同時也想起在礦場開采以前，村中村民雖然過得很窮，但是在儀式的準備上相當盡心盡責，就是為了向仙人許願，期許來年活得個好收成，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太心誠，落山村這裏基本上沒有遭受過什麽天災人禍。

但同樣的，也沒有誰能過得富裕起來，大家也僅僅只能做到果腹，餓不死而已。

也或許正因為這樣，在礦場工錢的刺激下，所有人的心都偏了。他們忘了落山村是這十裏八鄉中唯一一個從來沒有遭受過天災人禍的村莊，只記得自己的衣裳有多破，肚子有多餓，這樣的心態在賺的錢越多的情況下，表現得越發頻繁，最後爆發了這一次的事情。

“那，這會造成什麽影響嗎？”想清楚了那些後，卞青不由得擔心這個儀式背後所掩蓋的秘密。他現在已經體會到那股靈氣所帶來的好處了，所以有足夠的理由來懷疑，一旦這個儀式進一步遭到破環，將會引來更糟糕的問題。

畢竟，那股靈氣不可能是憑空降下。

那麽，這麽多年來，落山村到底是在跟謝山儀背後的秘密做成了一樁什麽樣的，並且不為人知的交易？

“這就得去問那些知道秘密的人了。”蘇子逸道：“村裏的老人應該是經歷過或者聽過什麽，所以對於儀式有莫大的執念。但其中應該有幾個人是知道背後的秘密的，比如村長，還有——”說到這裏，他瞇了瞇眼：“李大夫。”他想起了前兩天在河邊李大夫對他說的話。

“李大夫……”卞青吶吶道，完全沒有想到李大夫也會參與其中來。

“前日，在河邊，李大夫跟我說了些奇怪的話，當時我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但現在想來，怕是李大夫已經預料到一些什麽了。”搖曳的燭光下，蘇子逸將那日他跟李大夫的對話娓娓道來，聽得卞青心中也是一陣莫名緊張。

“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從村上的情況來說，這樣的事情只會愈演愈烈，謝山儀也會朝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我明日先去李大夫那裏打探打探。”蘇子逸心裏還惦記著李大夫提醒他，如果要離開就早點走的事情。“如果事情出乎於我們的預料，那我們就先離開落山村，待合適的時間後，再回來。”一想到那大山裏藏著的秘密跟寶物，就這麽離開，他終究心有不甘。

“好。”卞青想了想，終究沒有想出更好的辦法，所以只能應了蘇子逸的話。只是一想到要離開這個自己快要呆了十二年的村莊，他心裏多少有些慌張。

蘇子逸看出了他不安，輕聲安慰道：“現在這些事情還只是我們的猜測，就算事情會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也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讓我們過渡，所以你不要太緊張了。現階段最重要的還是提升修為，無論最後我們是去是留，都會有更多的底氣。”

是啊。

聽蘇子逸這麽一說，卞青瞬間就沒那麽緊張了，他松開了咬著的下唇，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二日早飯一過，蘇子逸就收拾了一些新采的草藥，背在背上往李大夫家走去。而卞青將他送出院門，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才滿懷心事的回去修煉。

“我就知道，今天一早你就會過來。”露水未徹底散去，所以一到李大夫家時，李大夫還沒去搬弄他那些寶貝藥草，而是坐在院子裏修理著他的工具。在瞧著蘇子逸進門時，也不驚訝，反而謂嘆一聲道出了蘇子逸的來意：“是為了謝山儀的事情吧？”

“嗯。”將背後的東西卸下，蘇子逸從背後去看李大夫，發現對方頭上的白發又多了不少。

“哎——”說起這事，本就一臉褶子的李大夫一張臉瞬間就變得皺巴巴的了，他瞅了眼上前幫忙一起修理藥鋤的蘇子逸，問：“蘇小子，你給我說句老實話，你現在是什麽修為了？”蘇子逸手中一頓，擡頭只見李大夫一臉嚴肅，雙眸微垂，過了一會兒後才悶著聲道：“煉氣九層。”

“煉氣九層……”聽了蘇子逸的回答，李大夫臉上無悲無喜。

“去年你也參加了謝山儀對吧？”李大夫開始一個人自問自答了起來：“肯定的。所以今年再一參加，你這個心眼多的家夥一下子就知道了問題的關鍵——我沒說錯吧。”他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神情：“這謝山儀多少年啦，祖祖輩輩都是這麽傳下來的，到現在——”

蘇子逸沒插嘴，他也知道這時候並不需要他說什麽。

“其實，我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了。”將手裏的東西放地上一扔，李大夫拉下嘴角道，眼中更是有看透一切的智慧閃光：“落山村背靠大山，出入不便，跟與世隔絕也差不了太多了，所以以前能將祖輩傳下來的東西好好存留下去。”

“但現在，外來的東西打破了平衡，大家看到了新世界，想法自然多了起來。一個是看得見的銀錢，一個是傳承這麽多年都沒有什麽實際效用的儀式，孰優孰劣，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說到這裏，李大夫滿眼悲哀。

“蘇小子啊——”

“你說——”

“人到底是無知點更幸福，還是懂得更多才會更幸福？”

一雙被皺皺縮縮松松垮垮皮膚所包圍的眼睛，如同銳利的鷹眼死死的盯著蘇子逸，好像完全不給蘇子逸任何撒謊的機會。而被李大夫這麽一盯，蘇子逸也說不出任何場面話，他想了一小會兒後，才一句假話都沒有的道：“這得看是對誰吧。”

“如果是對於什麽也沒有的人來說，知道的越少，他的欲望也更低，自然會因為一些微小的東西而感到幸福；但對於一些本就擁有一定智慧或者資源的人來說，知道的也多，他就更加知道問題在哪裏，也會積極的去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而找到辦法的那一刻，對於他來說，才更幸福吧。”

說完這些後，他就不再作聲了，而李大夫也只是盯著他看，過了好半晌後，嘴角才露出一個比較滿意的笑容來。

“我知道你這次來想知道什麽。”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東西，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老人的眼裏露出了狡黠的光芒。

“如果在不違背我的底限的情況下。”老人的要求，蘇子逸並沒有一口拒絕，而是在思忖了一會兒後，才保守的回答道。

“當然，我會不會讓你去做任何作奸犯科的事情的。”

“那請說。”既然如此，蘇子逸也沒什麽理由好拒絕了。

“我知道以你的資質，終究是會離開落山村的，所以我的要求也只有一個，就是在五十年後，希望你再回來一次——就當作是來看看我這把老骨頭吧。”說這話時，李大夫的雙眼看著的是檐下的蛛網，裏面藏著化不開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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