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五十年後？

蘇子逸萬萬沒想到李大夫會說出這麽一個要求。他心中疑竇叢生，李大夫這是想要幹什麽？

雖然他對李大夫頗為尊重，但顯然不會那麽天真的認為李大夫是因為傷感暮年，想要晚輩來看望。唯一的可能，只有是看起來平凡的李大夫並不簡單，反而心中藏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借由這次的機會向自己提出要求。

畢竟，以李大夫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

他真的還能活五十年嗎？

雖然這個想法很是冒犯，但看著對方那已經渾濁的雙瞳跟滿頭的花白頭發，蘇子逸真的很難說服自己去相信李大夫目前只有六七十來歲。要知道，村裏這個年齡段的老人，個個面色紅潤，身康體健，哪怕年近古稀，也能肩挑重物，健步如飛，農忙短工，樣樣都能上。

兩相比較下來，蘇子逸自然對李大夫的身份抱有懷疑。但他也沒有直接說出來，反而道：“不若你跟我們一起走？修真無歲月，就算萬一我跟卞青離開了落山村，也會在其他地方停留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的，到時候我們也好相互照料。”

“呵呵，你啊，你啊。”就算藏得再好，李大夫怎麽可能會猜不出蘇子逸的真實意圖，他搖了搖頭有些無奈道：“你這小子從來就不上別人的套路，這讓別人怎麽玩？”嘴裏雖然是這麽說，但臉上卻反而帶著寬解的笑容，一雙眼跟蘇子逸對視：“我不能離開這裏的。”

“所以，蘇小子，要麽你答應我的要求，要麽一切免談。”

“那我能問問為什麽嗎？”面對對方突如其來的堅決，蘇子逸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只是偏頭，一臉沈靜的想要打探出一星半絲的消息。但已經將雙方的虛偽都徹底扯了下來的李大夫，哪還會繼續跟他兜兜轉轉？只搖了搖頭：“不能。”

所以，他一點其他消息也打探不到了啰？

那，他有必要答應對方嗎？

在被拒絕後，蘇子逸不禁沈默了下來。他心裏放著一桿秤，將這謝山儀背後可能存在的收益跟他需要面臨的風險反覆衡量，試圖計算出自己能得利幾何。但在三番計較後，他發現，憑借現有的信息來看，這筆買賣對他顯然是不劃算的，應該拒絕李大夫比較好。

只是，當視線觸及到李大夫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後，這個想法不由得有些動搖。尤其在思及謝山儀祭祀上的那股純凈靈氣後，他本能的相信在這背後應該藏有莫大的機緣，讓他實在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半晌後，他點了點頭：“若只是回來拜訪一下。”

“當然，我也只是想要有人能回來拜訪一下我這個要踏進墳墓的糟老頭子。”見蘇子逸松口，李大夫眼底劃過一抹流光，但臉上卻絲毫不顯：“放心，我不會強人所難的。”說這話時，李大夫面上的神色有些莫測：“畢竟有些事情，將指望放在別人身上是極其不明智的。”

李大夫這話，是有所指代的嗎……

蘇子逸只在心裏稍稍思忖了這句話，就沒再去細想了，畢竟再怎麽想，他都猜不透李大夫背後的秘密跟用意。他輕輕的道了句：“好。”表示應了李大夫的要求，而在他答應的那一刻，無形之中有股神秘的力量將他跟李大夫牽引到了一塊，只是那力量太過微弱，讓人輕易就被忽略了。本文由北g有yu獨jia整理

而聽到了蘇子逸的回應後，李大夫並沒有立即解釋，而是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連湯帶茶梗一起都咽下肚子之後，才悠悠地仰起脖子，道：“關於謝山儀的事情，整個村子裏都沒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了；也沒有人知道，那些關於謝山儀的傳說，其實是真的。”

聽著他這話，蘇子逸只覺得眼皮在跳。

李大夫將喝空了的茶杯擱到旁邊的小木凳上：“上次我便跟你說過，謝山儀在落山村已經傳承了一百五十四年了。為什麽這麽多年來，我們這些老頭兒一直堅持著？就是因為在一百多年前，曾經發生過一場幾乎毀滅整個村子的災難。”

太陽已經高升，幾朵厚厚的白雲飄在天上，正巧從土磚房上飄過，將撒著兩人臉上的陽光全部都蓋住了，顯出幾分陰冷。“那場災難過後，村裏人十不存一。”他終於舍得看向蘇子逸了，只是目光卻顯得有些冷漠：“而導致這場災難的源頭，就在於落山村村民他們廢棄了謝山儀。”

蘇子逸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李大夫重新擡頭，閉上了眼，似乎是在回憶：“那妖獸不知道從何而來，似乎是從山裏來的。它身形巨大，一條腿就有成人腰粗，一口寒牙的嘴裏噴出來的不是氣，而是火焰，瞬間就將村裏的茅草屋點燃了大半，躲在屋裏的村民連逃都來不及逃，就被塌下來的屋頂給砸了個正著，一個個像是被捂在火裏的番薯一樣，待火熄了，被幸存的人一翻，全身都黑黢黢的，像層焦殼一樣，誰也分不清誰。”

“大家都害怕極了，他們害怕的尖叫，拼命的逃跑，但又怎麽跑得過妖獸？那妖獸幾乎只是一個小步子，就能輕輕松松的抓住爬了半盞茶的村民，牙齒從身子中間咬了下去，肉沫跟鮮血在它牙齒間崩出，腸子肚子散了一地，沒有多久，整個村子就變成了血紅的一片，就像修羅地獄一般。”

李大夫說得太過詳細，聲音也太過低沈，讓蘇子逸仿佛置身於那個場面之中。喉頭跟著一陣翻滾，好似有什麽東西要湧出來一樣。

李大夫的敘述仍在繼續：“就跟它來時一樣，那妖獸消失的也十分突兀，幾乎只是在人眨眼的時候就蒸發了一樣。如果不是已經完全被火包圍的村莊，跟濃烈的血腥味仍舊存在，真的會讓人懷疑那只是一場夢罷了。”

“這場夢做到最後，除了極其少部分的人活了下來，其他人不是被妖獸給咬死了，就是活活的被火給燒死了。哪怕是活下來的人，他們也身受重傷，看不出個人樣了——他們之中好不容易有人爬到了外面找到人幫忙，村子已經完全被燒沒了，只剩下暈過去的那些幸存者。”

“他們後面沒有搬離嗎？”到了這裏，蘇子逸實在有些忍不住的插嘴了。因為照這樣看來，如果這個災難是因為停止謝山儀所導致的，那麽這個謝山儀並不是神明的賜福，反而像是詛咒！

“哪有那麽簡單？”他的插嘴，並沒有引起李大夫的不滿，只是淡淡的覷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老神在在的道：“在這個大陸上，凡人是沒有任何說話的權力的。即便是遭遇了那麽恐怖的災難，官府也只是隨便派了個人來打探了一番，在確定沒有找到村民口中所說的妖獸蹤跡後，反而大加斥責了這些活下來的村民們，直接將整個事情的原因定成了村莊失火。”

“但那些村民身上的傷口……”蘇子逸順口提出了異議。

“不管是傷口，還是死人——沒有找到妖獸，那麽一切就都成不了真。”李大夫垂下了眸子，看起來並不為此感到傷心：“在官府的敕令下，這些好不容易死裏逃生的村民們不得不重新返回村莊。而就在他們這些人商討著要如何逃離落山村，逃離元國時，官府居然又安排了一批流民到落山村落腳了。”

“人口的驟然增多，讓那些幸存者們倍感焦慮，尤其是在看到那些不知真相的人，一個個熱火朝天的建茅房，開荒地，心裏更是急得不行。但再著急，又有什麽用呢？官府已經將這事情拍案定論，容不得他們在這裏說三道四了。”

“於是，他們只能心驚膽戰的跟著這些新來的一起建設新的落山村。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了，他們內心之中的恐懼也不斷在加深，每天看向深山那邊的目光都是驚懼的。只是，這次他們等來的並不是妖獸，而是——瘟疫。”

“六月的濕熱加上屍體的處理不當，導致瘟疫來襲。新來的流民死傷了一小半，而就在他們好不容易熬過那一年，活到第二年開春時，卻發現天不下雨了。不下雨，就沒法播種，不播種，就沒有糧食，沒有糧食，就只能餓著等死了。”

“這讓所有人都恐慌不已。但有心思沈穩的，敏銳的發現，在周邊村落當中，唯獨只有落山村一家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大部分的村莊都是風調雨順，春苗早已經下下去了，並且長得極好。這讓他們不由得懷疑這片土地是不是遭受什麽厄運。”

“也就是在這時，經歷了數次打擊還唯一幸存下來的老落山村人，他戰戰兢兢的站了出來，他不太確信的說出謝山儀的事情，也將村裏是在將謝山儀停了之後才遭受妖獸攻擊的事情給說了出來。”

“這種事情向來很容易被凡人所信，幾乎是在他說完的那一刻，村裏所有人都堅信這是因為之前的村民沒有弄好謝山儀的原因。他們痛定思痛，忍著饑餓，度過多雨的夏天，一直等到了秋天，然後在那個老落山村人的指導下恢覆了謝山儀。”

“他們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謝山儀上，所以在儀式的過程中，雖然很寒酸，卻也分外虔誠。或許是因為他們的虔誠感動了仙人，即算地裏沒有什麽產出，大山的物資卻向他們敞開了懷抱，再加上並不怎麽寒冷的冬天，讓他們成功的活過了又一年。”

“待春開，第一滴春雨在所有人的期盼下淅淅瀝瀝的落了下來，將整個村莊都灌活了。所有人喜極而泣，珍惜十分的去播種糧食，飼養家畜，直到又要到謝山儀快開始的時間，他們收獲了滿倉的糧食，跟肥碩的家畜，讓他們心底開始真的信任起謝山儀來了，盡心盡力的準備謝山儀。”

“隨後的幾年裏，出現了周邊村落幹旱無雨，但落山村卻完全不受影響的情況，他們心中慶幸，更是對謝山儀深信不疑。”李大夫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杯拿在手裏，卻沒打算喝：“新落山村最初一批的村民們相信，這是仙人給與他們虔誠祈願的獎勵，只要將謝山儀保持下去，那麽落山村就會成為像世外桃源一樣的存在。”

“他們的想法也沒錯。”聽到這裏，蘇子逸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只能繼續聽李大夫繼續講。

“隨後的一百多年裏，無論周邊城鎮村落發生了什麽樣的天災人禍，信奉謝山儀的落山村從來沒有被沾染過。雖然過得並不富足，但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餓死人的這種情況，這讓村民們心中更為滿意，決定將謝山儀帶帶傳承下去。”

“安穩的生活會讓人遺忘過往的疼痛，隨著時間的流逝，知道過往事情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去，到了四五十年前，更是沒幾個人記得了。哪怕是現在的村長跟其他的老人，也不太知道這些事情了，他們只知道若是真的讓就此停下謝山儀，落山村裏會發生一場難以挽救的災難。”

說完這些話後，李大夫久久不再言語，只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的呼出了口氣：“這就是我能跟你說的事情了。雖然並不能直接給你滿意的答案，但我想，你應該也能猜得出來一些了——”他將已經冷透的茶水一飲而盡：“是什麽造成謝山儀這般詭異的情況，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確認的是，這絕對跟修士有關，而且這裏面藏著的秘密絕對不是現階段我們所能接觸的。”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去探尋那背後的秘密，我建議你最好盡快去外面累積實力，等到了一定的修為後，再回來探索這個秘密。”

“因為照現在這個樣子，落山村遲早是會重演當初的悲劇的，到時你若是被卷進去，得不償失。”

“那你呢？”聽到李大夫的話，蘇子逸有些不敢置信的大睜著眼睛看著對方：“你就不走嗎？還有，為什麽不將這些人告訴其他村民呢？只要他們知道了，自然心也會跟著回歸的。”

“不會的。”李大夫搖頭：“這樣的話，以前也是說過了的，只是沒有具體詳細到這樣罷了。這些事情不發生在自己身上，大家是感知不到後果是有多麽嚴重的。”他朝蘇子逸露出了一個寬慰的眼神：“你也不要想得太嚴重了，我自然是不會讓百多年前的慘劇再次發生的。”

“我已經跟其他村裏老人商量過了，照今年人心渙散的這個程度來看，不是明年就是後年，就會有端倪出現，到時候村裏人自然就知道我們說的是真的了，心也自然會跟著回來的。”

“我們沒想過攔著大家不出去謀生計，只是希望他們能對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多點想念，多點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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