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人少，今年謝山儀的準備工作上，蘇子逸承擔了很大一部分。

站在村裏的小河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蘇子逸不禁有些出了神。直到有人輕步走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喚醒。

“李大夫？”回頭看清來人，蘇子逸不禁挑眉。

“累不累？”李大夫面上呵呵一笑，很是親密的問候著，走到蘇子逸身邊，學著他的樣子，看著清澈的河水。“不累。”蘇子逸搖了搖頭，這些事情只是有些繁雜罷了，累不著他，反倒是他看到李大夫出現在這裏反而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

“看看你們做了怎麽樣了。”眼皮輕輕一擡，就能看到村裏的大嬸們小媳婦們都在河兩邊清洗著儀式要用的東西，一個個在手裏忙活的時候，還不忘嘰嘰喳喳的聊著，好似這次儀式少了這麽多人並沒有給她們造成什麽影響一樣。

“這次的謝山儀由我來主導。”見蘇子逸臉上還有疑惑，李大夫主動解釋道。

“嗯？”蘇子逸一楞：“你也在主管謝山儀的操辦？”他微微蹙起眉，試探性的道：“我記得，去年並沒有看到你的樣子。”

“去年有事就沒來得及參加了，而且——”說到這個，李大夫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收回了看向對面洗刷的目光：“本來這些事我也不會直接參與，只是在後面管一下罷了。只是今年海山的身體遭不住了，必須要有人出來頂替，所以閑人一個的我，自然首當其沖。”說完，他還滿不在意的沖蘇子逸笑了笑。

海山，齊海山，落山村村長。

蘇子逸認識的。

而且一提起村長，他還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好像我今天去村長家搬東西，也沒看到他兒子。”齊海山有一個現在在鎮上做事的兒子，齊越林，去年謝山儀之前，蘇子逸還見過他，那是一個不怎麽滿足於現狀的人。“是沒回來嗎？”

“哎——”提到齊越林，李大夫不禁嘆了口氣：“海山就是因為這孩子沒回來才把身子給氣垮了。”他渾濁的雙眼裏似有流光在滾動，但人若要細看，卻又什麽都看不到：“謝山儀在我們村傳承了有一百五十四年，代代相傳，所有人都慎重以待，我們的父輩將它交給我們，我們又想將它交給年輕人。”

“只是，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到底不一樣了。”李大夫搖了搖頭道，他瞇著眼睛看著湛藍的天空：“現在的年輕人太看重金錢了，老祖宗的東西全都能丟了，就算我們將道理都掰碎了講，也沒什麽大用。人啊，不到死到臨頭時候，始終是不會意識到自己的無心之舉其實是多麽可怕的錯誤。”

說完這些，他看了一眼蘇子逸：“我看村裏的年輕人全都一個個都往外面走了，你呢？”

蘇子逸還在想著剛剛李大夫說的那番話的意思，沒想到對方又突然問起了打算，他頓了一頓，然後有些含糊的說道：“我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落山村人。”他的視線與李大夫相對，對方好似懂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釋然道：“也是。”

“對你來說，現在的落山村太小了，包括水雲鎮能給你的幫助都非常的小。”有那麽一瞬間，蘇子逸甚至都覺得李大夫看透了自己的修為，但轉而一看，李大夫還是那個溫和的老頭模樣，並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好像剛剛的想法只是他的錯覺一樣。

“如果要走的話，還是早點好。”說完前面的那句話，李大夫沈默了一會才道：“落山村已經慢慢開始變得糟糕了。”說罷，他只深沈的看了一眼蘇子逸，就掉頭離開了。

蘇子逸還以為李大夫是在說村子裏最近的問題，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在對方離開時，還客客氣氣的告了辭。待李大夫往前面走了幾步時，就被剛將一箱沾滿灰塵的面具搬來的李於給叫住了，一同前往村長家去搬剩餘的東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跟李於走後，李大夫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許久許久。

“真累！”跟李於將庫房裏最後的東西都送到河邊後，蘇子逸一邊帶頭往村口的方向走去，一邊聽著李於齜牙咧嘴的抱怨道：“村裏面那些人也不太講究了，說好了要回來，結果沒幾個人回來。”他偷偷摸摸的看了看周圍，然後湊到蘇子逸身邊壓低聲音道：“聽說越林哥沒從東家手裏請到假，村長直接去鎮上想找人理論，卻不想被越林哥給攔住了，還被說了重話，氣得村長當時就破口大罵，叫越林哥以後都別回來了。”

“哦？”蘇子逸倒是不太清楚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哎，其實我們這些從小跟越林哥一起長大的，都知道他不喜歡村裏，更不想接村長的班，以後支持村裏的大小事務跟謝山儀。”他搖頭晃腦道：“村長也就個名頭好聽而已，但勞心勞力的，還賺不到什麽好處，越林哥自然不願意，也不止他不願意，放在我們其他人身上，也沒有一個人願意。”

“終究都是因為太窮了。”蘇子逸不喜歡話這些村中八卦，隨口就下了個定論。

“是啊。”他們已經能看到村口的那棵大榕樹了，一看到它，李於臉上的愁容更甚：“誰都想過好日子，尤其是像礦場上管事那種——每天也不用做什麽事，就到處晃一晃，管一管人可以了，還能吃香喝辣的，完全不用愁下一頓在哪裏。”

“只是，日子得過，這儀式要做的話也不能馬虎啊。”

“現在村裏勞壯力這麽少，今天我們累了也就累了，等到明天又該怎麽辦啊？”李於一想起明天的儺戲，就不禁有些打哆嗦。這次因為人少，他也不能偷懶了，所扮演的角色也從笨笨的棕熊精變成了仙人要斬殺的蛟龍大妖了。

“那你就只能自求多福了。”這種事蘇子逸愛莫能助，只能口頭上安慰他一句了。

也正因為人少，加上變故來的突然，所有參與儀式儺戲的人都沒能很好的適應自己的角色，導致謝山儀第二天的表演上，錯誤百出，但好在都是在細節處，無傷大雅。並且隨著表演次數的增多，大家慢慢的熟練了，到最後也象模像樣了。“”

但正因為這樣，在儺戲散了之後，村裏沒有一個老人有個好臉色的。

“等那些人回來後，估計村裏又是得一陣折騰了。”回了家吃了東西後，卞青總算沒覺得餓了，他搖頭評價著今天的儺戲：“好多人都是臨時頂替上去的，弄的太糟糕了，都沒以前的那個味了。”他倒是挺想去試一試的，但他們家是外來戶，要參加儺戲表演還得上幾年才行。

“這也沒辦法，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只能這樣了。”對於這個事情，蘇子逸並沒有什麽看法，他瞥了一眼卞青跟乖乖喝粥的蘇玉瑯，道：“明天晚上在祭祀的最後那一刻，記得運轉修煉心法，那對你們很有好處的，說不定能直接晉升一層。”

而聽到他的話，卞青跟蘇玉瑯眼前都跟著一亮。尤其是卞青，他立馬想起了去年謝山儀上，蘇子逸從煉氣五層晉升到煉氣六層的事情，心中的憧憬更甚，他重重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而蘇玉瑯同樣如此。

第三天，因為前一天事情沒辦的好，所有村民都很乖覺的提前到了村口榕樹下，沒有一個人喊累嫌煩，都極為乖順的照著老人們的要求去做，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被老人們給罵了。

同時，也在心裏狠狠的咒罵那些言而無信的家夥們，如果不是他們，現在又怎麽會鬧得這麽難堪？

但轉而一想到那些人中有自家人，而且自家人也是為了家中生計的原因，心中的咒念立馬小了很多，不過一會兒就徹底偃旗息鼓了。

“請——謝山儀！”

如同之前李大夫所說的那般，這次最後一晚的祭祀主持是由他來做的。去年還能大聲敬請仙人的村長已經完全彎下了腰背，一張臉上盡是愁苦，完全沒有一絲以前那個能一聲頌萬裏的康健模樣，有著的只是滿臉羞愧跟悲傷。他混在其他的村民之中，矮著身子，好像這樣做，就能將自己藏起來一樣。

跟去年一樣，蘇家還是占據了最後的位置，只是蘇子逸身邊的人換了很多，其中有不少還是半大的小子，他們一個個憋著笑，在彎腰敬香時，就徹底忍不住的咧開嘴笑了。

而站在祭臺最高處的李大夫，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他們因為憋笑而變得滑稽的面龐，雙眉不禁緊皺。

蘇子逸自認為，這些事情跟他無關。

他一板一眼的重覆著同樣的動作，完成了整個祭禮，待回到卞青跟蘇玉瑯身邊時，那兩人還給了他一個十分為他感到驕傲的笑容。“父親，你真棒。”蘇玉瑯微微拉彎下蘇子逸的腰，悄悄道：“所有人裏面就父親做的最好了。”

“呵。”雖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但聽到蘇玉瑯這話，蘇子逸還是打從心裏覺得高興，揉了揉他的頭，帶著卞青跟蘇玉瑯一邊唱著古怪的調子，一邊跟著隊伍的行徑往前走。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總覺得這次祭祀上，有什麽東西變了。

在去年的祭祀上，隨著著歌謠的唱起，蘇子逸能感受到一股壯闊之氣，心神也跟著微蕩。而今日，還是同樣的調子，李大夫的帶頭傳頌也絲毫不比村長差，甚至還要傑出幾分，但他總覺得缺了些什麽，讓他內心無法形成共鳴。

他視線在周邊村民臉上掃過，發現很多人都是木著一張臉，嘴裏的調子雖然沒有錯，但卻完全沒有融入情緒，顯得死氣沈沈的。更有甚者，蘇子逸還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抵觸，甚至是厭惡。

原來，村裏人已經這般不重視謝山儀了嗎？

恍惚之間，蘇子逸記起了李於去年跟他說的那些話。他懂了村民們心裏的情緒，但——他同樣在想，落山村的貧窮是一輩一輩延續著的，現在這輩年輕人所困惑的、所迷茫的，在他們的父輩祖輩那一代也絕對是存在的，那麽那些祖輩又是怎麽克服自己對貧窮的害怕，留在這個破破的小村莊裏，一年又一年無比虔誠的重覆著這個單調的儀式呢？

走在最前面的李大夫背脊挺直，聲音嘹亮，以一種似乎什麽也打不倒他的開拓者的氣勢引領在眾人面前。而或許是因為他的認真感染了其他人，那些原本心底有些不屑的村民們，慢慢的認真了起來，開始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也是在他們認真之後，蘇子逸才發現那種遺失的東西又回來了，看起來和去年別無二致。

突然間，他就懂了。

他看著那篝火跳動的身影，聞著鼻尖的燒灼味，跟著將自己的情緒投入其中。他不知道這個謝山儀到底是什麽，但毫無疑問，村民們誠懇的心意才是激活它的關鍵，如果沒有它，歌謠可能只是個不同語種的普通歌謠，儀式也不過是個簡單的崇拜儀式罷了。

但現在，有了村民們的心意，所有的東西瞬間就活了！

他想起了祭祀最後關頭的那股純凈靈力，不免有些迷信的懷疑著，是不是真的存在這樣一個神明，他因為村民們太過虔誠，所以才會降下純凈靈氣，讓修煉者修為得以存進，讓普通人亦能以靈氣養身，強身健體？

但這些不過是不可靠的猜想罷了。

他搖了搖頭，看著已經爬上祭臺的李大夫，雙手高揚，嗓子扯得老長，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裏，拔高調子唱出最動心心魄的曲子，跟著卞青以及蘇玉瑯一起閉上眼，雙手合十在胸前，運轉起體內心法，等待著那陣靈氣的到來。

當那純凈靈氣如約而至時，他們三人瘋狂的吐納，但蘇子逸卻皺起眉毛——

——不對！

——這靈氣不對！

——這靈氣已經不再完全純凈，立面參有斑雜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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