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晴。

這天，天不過蒙蒙亮，卞青就睜開了眼，他沒弄醒蘇玉瑯，一個人輕手輕腳的出了臥房門，在看到院中打坐的蘇子逸時，也沒發出任何聲響，靜悄悄的鉆進了雜物房，尋了一個八成新的竹蔑筐，在裏面放上早準備好的香燭等物品。

要知道，屬於謝山儀的重頭戲今天可才剛開始。

吃完早餐，卞青其他事情都沒做，先趕忙殺了一只公雞。他一手提溜著雞的脖子跟翅膀，一手拿著白瓷碗湊到傷口處，滿滿當當的接了一碗殷紅的雞血，然後才罷手，用滾燙的熱水燙掉雞毛，並且將雞內臟扔掉，最後才將弄幹凈的雞放在碟子裏擺在堂屋的正桌上，並且在正桌的前面擺上香爐，插上點燃的線香跟香燭。

“你去院門口放一掛炮竹。”卞青做完這些事時，蘇子逸正坐在院裏摟著蘇玉瑯給他念話本，而他一聽到卞青的話，也沒拖拉，只揉了揉蘇玉瑯的頭，就立馬尋了掛炮竹在院門口點了起來。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仿佛是一個先鋒口號一般，就在蘇家剛點燃炮竹，村裏也接二連三的響起了炮竹聲。這有些鬧耳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是接力一般，從村頭接到村尾，又從村尾回到村頭。

等到這場接力完全結束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也是直到到這時，卞青才帶著蘇子逸跟蘇玉瑯端著竹蔑往外走。他們的目標很明確，跟著其他出了門的村民一樣，手裏拿著要用的祭祀物品，不慌不忙的朝村口榕樹下的方向走去。那裏早早的就匯聚了今日要參加繞村儺戲的村民，大家已經穿上服裝，戴好面具或者在臉上塗上圖騰，拿上樂器或者儀仗，就等時間一到，鑼鼓喧天。

“卞青哥，這裏！”一到村口，三人便被早早侯在這裏的楊絮給叫住了，他們循聲走了過去，跟楊絮碰了頭。“你可真早。”此時巳時剛到不久，所以場中的村民還不是很多，但不管人多人少，當他們一家人出現時，總是有大部分的視線瞟到他們身上，讓卞青相當的不適應。

“於哥要參加的，所以我就跟著他早早的來啦。”楊絮朝李於的方向努了努嘴，蘇子逸他們往那方向一看，只見道一個披著厚厚粽皮帶著木制熊面具，四肢還用黑色絨布給裹住的大漢正在榕樹前的空地上笨手笨腳的晃動著。

“他這是……扮演的……棕熊精？”蘇子逸挑了挑眉，語氣中有些難以言明。

“你怎麽猜中的？”楊絮一臉崇拜的看了過來：“我第一次看，還以為是熊仙人呢！”楊絮這個天真的想法讓蘇子逸更是無語，謝山儀是為了答謝仙人而舉辦的，仙人——自然是人，所以怎麽想，李於扮演的那個棕熊都不可能是個仙人啊。本文由北g有yu獨jia整理

不過這些話蘇子逸沒說出來。

而這邊，沒得到蘇子逸回覆的楊絮也並不以為然，他跟卞青把蘇玉瑯夾在中間，熱火朝天的了了起來。

“卞青哥，你看那個——”楊絮指著一個帶著頭上有角的面具人道：“我還記得你上次說那個是山羊精呢，後來我問了於哥，那個是鹿！”“確實有好多都沒弄明白，光看面具，好多都分不太清楚。”“這個沒辦法。”楊絮嘆了口氣：“好多面具都是老一輩留下來的，村裏又沒錢做新的，舊得沒久了，自然就難以辨認了。”

“我還記得去年有一個面具的角是斷了的。”

“唔，今年應該用木釘給釘好了的。”

……

落山村的娛樂文化是貧瘠的，所以對於這樣一個每年都會來一遭的儺戲表演，楊絮跟卞青仍舊表現出莫大的興趣，連帶蘇玉瑯這個小不點，都是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看起來相當喜歡這些東西。

而蘇子逸沒參與進去，就靜靜的聽著他們三個人左一言右一語。

日頭漸漸升高，雖然秋日已經過去，但天氣仍舊有些熱得慌。落山村村民一個接一個的趕來，拿著的東西都給卞青、楊絮兩人差不多，一個單手就可拿住的竹蔑，裏面放著香燭、線香、紙錢、炮竹，還有一碗雞血。

此時，空地上已經顯得有些擁擠了，尤其是為了給那些表演的人留下場地，其他所有人不得不往更外邊站。但不管其他人怎麽擠，蘇子逸身邊總是空空的一片，誰叫他在落山村的積威太深呢？

巳時一過，拿著鑼的村長站在最外面猛地一敲，震人發聵的響聲瞬間傳遍整個場地，剛剛還在嘰嘰喳喳聊天的村民們跟約好的一樣，立馬閉上了嘴。站在場地邊上的更是齊齊往後退了一步，將更大的空間留了出來，而站在榕樹前空地上原本懶懶散散的表演者們則像得到號令一般，立馬整裝待發，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剛剛才鬧如市場般的場地裏面安靜無比，只聽得見風聲跟樹上鳥兒的叫聲。

村長捏著鑼退下去，站到了表演者中間拿著樂器的那列村民的隊首，然後一個蘇子逸沒見過的老人站了上來，取代了村長之前的位置。他的面容看起來更加枯老，臉上的皺紋如樹皮一樣層疊，最讓人稱道的是一雙發亮的眼睛，他半躬著腰，邁著的步子比女人大，比成年漢子要小，一看就知道是村裏的老前輩了。

他的雙手有些顫顫巍巍的握著一個嗩吶，幹瘦得似乎只剩下一層皮的雙手上青筋暴露，但當他將嗩吶湊到嘴邊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原本還有些發抖的雙手出奇的鎮靜了下來，一動不動，隨著他肺腔裏的氣，猛地用尖利的嗩吶聲震破了這方的寂靜，猶如天亮前最後一道曉啼！

這是一個信號！

嗩吶聲起，其他的樂器也跟著響動了起來，小鼓跟上，二胡聲漸起。圍繞樂者們的表演者齊齊吸了口氣，氣沈丹田、節奏一致的吼出了內心的渴望：“吼！”頓時，原本還有些沈寂的鼓聲跟笛聲、鑼聲立馬跟著喧囂起來，跟著表演者們舞動的四肢，吹響謝山儀的節奏，整齊的朝村內踏出第一步！

站在場邊的村民們也有序的排起隊來，道路兩邊各一列，散在表演隊伍的兩邊，一同朝村內進發。而後手裏拿著竹蔑的村民開始行動起來，他們或在家人的幫助下，或在小孩的協助下，將紙錢尾沾一沾碗裏的雞血，然後點燃，扔到地上或者水溝裏。

竹蔑裏的線香、香燭、炮竹也沒浪費，隊伍每在村裏拐一個彎，就有住得離這裏最近的村民在這些拐彎處的土丘上插上線香、香燭，點燃炮竹，讓“劈裏啪啦”的爆竹聲給儺戲再添一份神秘的色彩，聽起來儀式感更是十足。

而那些穿著各異的表演者們也盡心盡力的舞動起來。

一直註意著他們的蘇子逸發現，從場地中間出來後，這些人的表演沒有一個人是相同的，他們不僅有單人的表演，甚至還有跟其他人的互動舞。雖然粗糙，但配合著手上的道具，卻能讓所有人看得懂，哪些是互幫互助，哪些又是打鬥搏擊。

而在一群服裝怪異的精怪們當中，仙人的扮演者自然是最打眼的。

仙人的扮演者是一個相當年輕的小夥子，他跟一般村裏人不一樣，不僅一臉白凈，握著木劍的手更是細嫩，在一群群魔亂舞之中，整個人看起來更顯嬌貴，一看就知道是從沒下過地的那種。配上一身青色的長衫以及微攏在腦後的頭發，意氣風發的舞動著木劍，十分有少年人的青春氣息。

蘇子逸並不認識他，甚至沒見過他。但這並不妨礙蘇子逸去打量對方，但看了半天後，卻發現對方的表演空有一副架子，並沒有什麽深刻的東西在，反而是那些掙紮、茍延殘喘的精怪們的表演更吸引蘇子逸的目光。

那應當是一個無比黑暗的年代。

天地不知道招致了什麽樣的噩運，實力強大、無惡不作的精怪、妖獸們出現在這片土地上，修士們為了安寧與之戰鬥，有勝利，也有流血，但最終黑暗壓過了光明，人類的鮮血並沒有鋪就出通往勝利的路途，反而讓黑暗進一步侵襲了土地，讓土壤不再長出谷物，村莊不再適合人們居住，悲嚎與哭聲充斥於天與地之間，讓所有的生靈都感覺到絕望。

人是一種脆弱的生物，也是一種堅強的存在。

當手段不行時，他們將目光放在了自己的信仰之上。先是一個人，再是兩個人，三個人……在首領的帶領下，天道虔誠的信徒向上天乞求憐憫，他們的呼喚得到了回應，一個身著青衣的仙人從天而降，他手持一柄利劍，破孽障，斬精怪，驅妖邪，讓陽光重回這片土地。

當黑暗盡散，完成使命的仙人不貪戀凡人崇拜，也不驕傲自身實力，如同他突然出現一般，又靜悄悄的消失在山林之間，只留下一個個關於他的傳說。

整個儺戲的表演，內容多而繁雜，時間又長，從午時一直持續到申正二刻，經過了一天當中太陽最為熱烈的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中，沒有人停下來進行長時間的休息，只是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又立馬回到隊伍中進行表演，整整兩個半時辰的表演，讓所有人都大開眼界。

“阿姆——”跟已經有一定靈氣傍身的成年人不一樣，跟著對方在烈日下走了兩個半時辰的蘇玉瑯早就已經又累又餓了。此時，他們已經繞著村莊轉了一圈，重新回到了榕樹底下，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的擠進樹蔭裏，恢覆自己的體力。

“乖，阿瑯，我們就回去了。”因為在整個游行的過程中，是禁止吃任何食物的，所以就算看著孩子又累又餓，卞青也只能讓蘇玉瑯先忍一忍，而在其他的村民那裏，同樣如此。不過，還好落山村的孩子一般都比較懂事，沒有誰在這裏鬧騰的，全都安安靜靜的跟在自己的父母身邊。

而等到村長一宣布今天的儀式結束後，所有人心裏都大舒了一口氣，有些心急的村民更是抱起孩子揣著竹蔑飛快地往家裏走去。走了這麽久，所有人都已經餓得不行了。

蘇家也是一樣。

看著卞青已經發蔫的臉色，蘇子逸直接單手抱起了蘇玉瑯往家走去。此時，太陽還挺大的，累了半天的卞青身子有些軟綿綿的，提不起勁，更加難以跟上蘇子逸的步伐，所以在跟卞青離了一截好大距離後，蘇子逸立馬回身走去，用另一只收箍著卞青的腰，使力帶著兩人往家走去。

“你——”蘇子逸的手剛一落到卞青的腰上，卞青心裏便一驚，但奈何他的身體跟不上他腦子的反應速度，所以最後還是讓蘇子逸給得了手。然後在蘇子逸一用力將他往前帶去時，他便懂了蘇子逸的想法，不再掙紮，順著蘇子逸的力道往前走去。

修煉之人往往能夠控制自己的體溫，蘇子逸的修為雖然不高，但比起其他地方來，溫度卻是偏低的，這抹溫涼的感覺像一個巨大的餡餅，吸引著餓到精疲力竭的小老鼠卞青，讓卞青最終無法抗拒的靠了上去。

而這麽一靠，身體因為涼意變得舒服了，心裏卻滾燙一片。

卞青麥色的雙頰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意，他肩膀靠著蘇子逸厚實的胸膛，不著痕跡的將視線往蘇子逸臉上瞟去。那是一張堅毅的面龐，說不上有多俊美，但卻是那種讓人看了還想看的那種，堅挺的鼻梁跟濃密的眉毛透露出這人信念中的固執，偏薄的嘴唇跟澄澈的雙眼說明這人理智大於感性，是個十分相信自己腦子的人。

這樣一張臉，明明以前看到想吐，現在他卻一點點的在上面發現了新的東西，新的寶物，裏面甚至有很多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你還好吧。”蘇子逸想著可能是這麽多年的過度勞作的問題，導致卞青的身體有些發虛，所以在卞青體力有所不支時，他立馬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幫助。至於漢子跟雙兒之間的距離？他跟卞青之間已經是很熟悉的人了，懶得再考慮這些有的沒的，不如想些實際的，早點帶這兩父子回家來的好。

“還行，就是提不上勁。”卞青有些心虛的收回目光，將視線轉到路邊的小草上，只是靠著蘇子逸的上半身還是一動不動。

“那等下回了家，你帶著玉瑯好好休息。”跟卞青不一樣，蘇子逸一點也不覺得疲累：“早上留了飯菜的，你們吃一點，睡一覺起來，應該會好很多。至於晚飯，我會弄好的。”

“那就麻煩你了——對了。”腦子雖然有些暈，但卞青卻一點也沒忘了正事：“等到了酉正點時，記得要去堂屋裏的香爐上供上三支香，然後再去院門口放上一掛炮竹，等炮竹放完了，才可以把桌上供著的雞拿下來吃掉。”

“好，我記著了。”

有了蘇子逸的助力，他們不多一會兒就回到了自己家。蘇子逸沒讓卞青動彈，松開了抱著卞青的手，單手打開了院門跟堂屋，然後在把蘇玉瑯放了下來後，又去廚房端了飯，看著那兩個一臉困意的家夥吃完東西回到臥房後，才收起自己的目光，開始做自己的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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