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青這一覺就睡到群星漫天時。

他睜開眼時，視線裏漆黑一片，只有微微的星光透過門窗照了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了白色的光影。他手撐著床板，有些迷茫的往四周看，手掌碰到了一個溫熱的身體，那是蘇玉瑯。

那麽，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他有些迷迷糊糊的下了床，趿拉著布鞋，一手揉著眼睛朝門外摸索而去。他的腸胃有些糾結，睡之前吃的那些東西早就消化完了，讓他覺得有些餓。他下意識的想去廚房找點吃的，一把推開了臥房門，就瞧見了正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蘇子逸。

蘇子逸此時並沒有打坐。

其實，跟據他這大半年的修煉經驗來看，每當星星漫天時，夜空裏的靈氣也比較活躍，是相當適合打坐的時機。但今天，在看了謝山儀的儺戲後，他莫名的有些發懶，突然想做點別的什麽，而不是像之前一樣的打坐修煉。

他按照卞青的吩咐，做完了那一套供奉流程後，就用早上殺的雞做了一頓豐富的晚餐。他也沒去弄醒那兩個還在睡覺的人，自己隨便吃了兩口後，就將小桌搬到院裏，自己炒了一碟子花生米，端來一瓷瓶的酒，靠在竹椅上，對著月光細斟慢酌著。

今日，整個落山村的人都太累了，太陽下去沒多久，整個村子裏就安靜一片。

坐在院子裏，蘇子逸只能間或的聽到秋蟬跟蟋蟀的聲音，或者幾聲稀稀拉拉的狗吠，鼻尖總感覺縈繞著一股炮竹燃盡後的燒焦的味道，這種天地之間放佛獨有他一人的感覺讓蘇子逸心裏很是平靜，他腦子裏什麽也沒想，配著酒，整個人都有些發醉了。

但不管他喝得有多醺醺然，當卞青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無意識的偏頭一看，便看見卞青像傻了一樣站在臥房門前，對著他發呆，一動不動。這樣的卞青讓蘇子逸有些發笑，眼角往下拉著，嘴角咧開了笑容：“你站在那裏，想什麽呢？”

在看到蘇子逸那有些飄忽的眼神後，卞青整個人都清醒了，之前纏著他的睡意不知道被甩到哪個角落裏面去了。他看著笑得有些燦爛的蘇子逸，整個人都楞了一下，這麽久以來，他從來沒見過蘇子逸笑得這麽開心過。

這並沒有讓他覺得欣喜，然而讓他皺起了眉毛，他視線一掃，然後果不其然在蘇子逸的手邊看見了酒杯跟酒瓶。

他三步並作兩步，站在蘇子逸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眼神幽深：“你喝醉了？”“哪能呢？”蘇子逸雖然今夜有些放縱自己的情緒，但是腦子還是清醒的，他晃了晃腦袋：“這種低純度的酒，哪能那麽容易喝醉人。”

說完，他瞟了一眼卞青：“現在都過了戊時了，你也應該餓了吧，我在鍋裏留了飯菜，你去看一看。”他說話的語氣跟內容很符合他平時的習慣跟性子，讓卞青意識到眼前這人確實沒醉，只是因為酒精的刺激，整個人比平日裏要放松了一些罷了。

卞青這才松了口氣，按著蘇子逸的話，到廚房裏找到了晚飯。

今日的晚飯，蘇子逸做得挺不錯的。卞青一掀開鍋蓋，頂著油燈昏黃的光，發現都是自己愛吃的，這讓他心裏暖烘烘的，他將油燈擱在竈臺上，一手將還有些溫熱的海碗拿了出來捧在手上，他也沒在廚房裏吃，直接捧著飯菜走了出來，自己抽了條凳子，坐到了小桌子的另一邊。

“玉瑯那孩子今天晚上應該不會醒了。”蘇子逸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迷蒙著雙眼。

“嗯，不過明天早上就會餓得慌。”

“那倒沒事。”蘇子逸一口幹了杯中的酒，頗有一股灑脫的意味：“反正我起得早，他明天早上起來就有得吃了。”

“你——”看著心情明顯很好的蘇子逸，卞青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但他的呼喚還是吸引到了蘇子逸的註意力，讓蘇子逸立馬看了過去，鼻腔哼了哼：“嗯？”看著對方的這副模樣，卞青心裏沒來由的松了口氣，往嘴裏扒了一口飯菜，嚼了幾下吞下去後才問道：“你今天心情看起來好像很不錯的樣子。”

“有嗎？”聞言，蘇子逸倒是有些疑惑了，他捏著自己的下巴：“只是今天有些發懶，剛好今天的月色不錯，讓人心情挺放松的。”

“這樣啊。”

“嗯，今天的儺戲也挺精彩的，我以前都沒看過這樣的東西。”蘇子逸頗為有些感嘆道。“你現在可能是瞧著有些新鮮，但到了明年，後年，看多了也就只能圖個熱鬧了。”同樣的表演卞青已經看了十年了，雖然確實還有些意思，但看多了，也是有些乏味的。

“可能的，不過我倒是覺得裏面的故事挺有意思的。”蘇子逸雙腿伸直交疊，雙手手指在腹部交叉，一副愜意的模樣：“你說那些故事到底表達著一個什麽呢？”還不等卞青說話，他又自顧自的說了起來：“總覺得它不應該單單就是一個傳說的存在。”

聽到蘇子逸的問題，卞青倒是笑了笑，這清脆的笑聲在這夜裏很是突兀，立馬吸引了蘇子逸的全部註意力：“你笑什麽？”

“沒什麽。”卞青搖了搖，看向蘇子逸時，眼睛微微彎起，露出了狡黠的目光：“雖然有些出入，但謝山儀確實沒有那麽簡單。”“哦？”卞青的話瞬間就讓蘇子逸提起了精神，但卞青卻不打算再把更多的內容說出來，只朝蘇子逸眨了眨了眼：“等到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他這話像是給貓撓癢一樣，折騰起了蘇子逸的好奇心，但不管蘇子逸怎麽用目光逼視著他，他始終不為所動，一個勁的吃著碗裏的飯菜。

蘇子逸這飯菜做得可真合他口味。

卞青暗地偷笑。

不管純度多低，酒終究還是影響了蘇子逸。等到他早晨修煉完，將體內的濁氣一一排盡，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的舉動後，立馬有些後悔了。只不過後悔之後，他又開始驚詫於卞青的轉變，沒想到，卞青已經變了這麽多，甚至還敢跟自己開起玩笑來了。

這讓蘇子逸想起了以前讀大學的時光，那時候，他也常常跟宿舍裏的人玩起吊胃口的游戲。

不過與那時候只是為了逗趣而配合其他人的情況相比，蘇子逸這次還真的對卞青嘴裏所說的事情起到了無比的興趣。只不過，如果卞青不說的話，他也撬不開卞青的嘴。至於問蘇玉瑯，那孩子估計比自己還糊塗，什麽也問不出來。

不過好在他是一個有耐性的人，既然卞青不說，那麽他就等著好了。

他這副坦然的模樣讓等著看他笑話的卞青有些洩氣。他還想著好好逗弄一番蘇子逸呢，整理著祭品的卞青想。

因為今天是謝山儀的最後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所以卞青一大早就起來做事了，他首先把香燭一類的東西給撿拾好，然後才宰殺起要用的禽肉，昨天殺的雞已經被他們晚上給吃掉了，而且用做祭品的話也只能用新鮮的，所以一上午，卞青手裏刀光閃爍，將專門買來用作祭品的雞鴨魚的生命幹脆利落的了結了。

而其它要洗的、要蒸的水果、糕點，在蘇子逸跟蘇玉瑯的幫忙下，最終也在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時就歸置好了。

準備齊全的祭品讓卞青大大的松了口氣，但他仍舊不敢松懈。因為祭典是從戊時開始的，所以在戊時之前，他不僅要把家裏的事情弄完，還要洗漱幹凈，保證一身潔凈，然後才將祭品搬到村口自家的方桌上擺放，再跟著村裏一起行祭祀之事。

所以就算有蘇子逸幫忙，時間也用得緊巴巴的。

等到一家人已經可以出門時，時間已經酉時過半了。卞青想走得快點，又擔心走快了身上會生汗，讓剛剛洗的澡白洗了，但走得慢了，又擔心等下布置不夠時間。但好在蘇家離村口沒那麽遠，緊趕慢趕一家人也不過用了一刻鐘就趕到了場地。

此時，村口榕樹下的場地中熱鬧非凡。

九個高臺上的兩個鐵鍋中都已經燃起了火，在已經是藍灰色的天色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將場地照得透亮，只是因為所有村民擺放桌子的位置都在榕樹下面，所以樹底下看得並不太清楚。村民們只能借助外面透進來的黯淡的光，在自家的桌子上擺好祭品，並且將香爐或者米筒放在桌子正中間，裏面埋滿了大米或者其他的糧食，就等著等下將被點燃線香跟香燭插進去。

“等下在這裏點燃蠟燭。”卞青在將祭品按照順序擺放到桌面上時，還不忘叮囑蘇子逸，並將一根蠟燭塞到對方手裏。

“蠟燭只要一根就夠了，要擺在香爐左邊。”他從蘇玉瑯手裏接過放著青色橘子跟梨子的果盤：“等下祭典開始的時候，每一家只留一個人在這裏點燃香燭這些東西。你是家主，這些事情自然交給你來做。”他忙完手上最後一點事，擡起眼眸盯著蘇子逸很嚴肅的道：“我個阿瑯就站在那邊，等你點完香，行完禮後，再一起碰頭。”

“好。”因為榕樹樹冠的遮擋，光線不是那麽明亮，但在跟卞青對視時，蘇子逸卻覺得卞青的雙眼亮得出奇。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天邊盡頭連一絲太陽餘光都看不到了，整個天空一片黑色。卞青點燃了從家裏帶來的火把，帶著捧著等下要燒的祭品的蘇玉瑯飛快的退到了白框的最外面，跟楊絮擠在人群的最前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正挺直著背站在自家方桌面前的蘇子逸。

“你們家的那個還挺像一回事的。”祭典還沒有開始，愛說話的楊絮就湊過頭來跟卞青閑扯道：“以前還真沒看出來。”

“嗯。”卞青的回話有些敷衍，他不敢眨眼，生怕自己錯過了蘇子逸身上的任何一點變化。

但站在前面的蘇子逸卻一點不適也沒有，他捏了捏手裏的火折子跟線香、蠟燭，然後又擡頭看了看離他不過六七尺遠的祭臺。村長正一個人在上面忙活著，只是祭臺上面的鐵鍋裏沒有燃火，讓蘇子逸看不太清楚村長的臉。

很快，酉時將盡。在其他村裏長輩的呵斥下，原本站在場地兩邊的那群人立馬消了吵吵鬧鬧的聲音，變得更中間站著的人一樣安靜。而後，原本點在高臺上的火也被一一熄滅，瞬間，蘇子逸的視野變得越來越暗了。

但即使視線越來越黑，也沒有人大驚小怪的叫出來，顯然，對於這樣的場面，大家早就已經適應了。

視覺的失去，讓其他的感覺更加敏銳。蘇子逸能聽到村裏漢子從高臺上跳下來的聲音（剛剛就是他們把火給熄滅了），也能聽到村長從祭臺上順著階梯走下去的“噔噔”聲，但不管是什麽聲音，都沒有讓蘇子逸受到一點幹擾，他仿佛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幹擾一般，目光牢牢的釘在前方，試圖在那看不見的黑暗裏找到些什麽一樣。

不同於昨日的喧鬧，今天晚上祭典的開場是寂靜的。

戊時一到，原本站在祭臺下的村長又再次走上祭臺中心，在他站定的那麽一瞬，隱在祭臺鐵鍋支架旁邊的兩人，立馬點燃了木頭，讓鐵鍋裏猛地竄起了火焰，“哧啦”的一聲將祭臺上的情況照了個透亮。

祭臺上還是第一天那般，只是除了幾個老舊空白牌位以及一個大香爐之外，今日祭臺的長桌上新出現了一些其他的祭品，那些祭品跟村民跟擺在桌上的差不多，只是種類更多、看起來更加精致而已。比較引人註意的是，在祭臺下方十幾尺遠處——蘇子逸他們的正前方三四尺的地方，出現了一堆由手臂粗的木柴支起的小山，在小山四周還用一圈卵石圍成了一個圈。

而就在這時，頭戴青灰色高冠一絲不茍攏起一頭銀發，穿著一身衣邊繡著祥雲圖案——同色長袍的村長，猛然地拉長了自己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他的，反而像以前蘇子逸聽過的唱戲的武生一般，聲音硬朗而不僵硬，短短幾個字裏面卻帶著千回百轉：“——

恭請——謝山——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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