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虐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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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阮雲嵐的記憶裏,娘親總是以淚洗面,年幼的她不知道娘親為什麽會哭,又為什麽會哭得那樣淒慘,她只知道,每當府裏有新來的漂亮姨娘時,徹夜,都是娘親低沈而又悲痛的啜泣。

有一次,記得是一個姓孫的漂亮姨娘搬進來後,娘親連續哭了三天三夜,甚至是連飯都不願去吃,在奶娘的唉聲嘆氣下,她端著飯菜惴惴的走進娘親的房間。

“娘親,你為什麽會哭呢?”

這是第一次,她向娘親詢問哭泣的原因,但她多麽希望,她沒有問出口。

娘親只是悲戚的看著她,可那眼神,卻又像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娘親的眼神令她害怕,空洞的,絕望的,仿佛下一秒便會隨風而散……

小時候的記憶不甚清晰,堅哥哥曾經說也許是她的大腦在自動屏蔽悲慘的童年。

也許吧,從小.便被爹爹遺忘,娘親又終日以淚洗面,如果能夠用色彩劃分,她的童年必定是灰暗陰沈的。

關於娘親的最後記憶,是她纏綿病榻的最後一刻。

被情傷所累的她,早已枯瘦如柴,曾經高高挽起的黑亮秀發,已然退去光鮮只餘枯敗。可不知為什麽,明明這樣孱弱的娘親,卻能那樣緊緊的握著她的手,仿佛在用她一生的力氣挽留什麽。

“嵐兒,你一定、一定不要像娘親一樣……你要找一個不會負你的男人……記住了嗎,我的女兒……”

年幼的她懵懂的點頭,娘親卻苦笑著看著她,“傻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

當時的她不明白娘親為什麽會這樣說,直到她漸漸長大,她才知道,生在權貴之家,子女的婚事從來都不是自己能夠做主的,他們的婚事,無關情愛,只是攀附權勢的工具。

十五歲及笄那年,父親便迫不及待的為她定下了親事,對方是大將軍的獨子,長得英俊無比,更是年輕有為,和她這個左相府的嫡小姐可謂是門當戶對金童玉女,如果沒有遇到那個人,她應該是不會抗拒這門婚事的吧。

然而,她終究是遇到了那個人,她一生的宿命。

十四歲那年,皇後壽辰,她隨父親進宮參加壽宴,繁華的宴席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然而,獨居小院的她習慣了寂靜,這樣的喧嘩於她,除卻奢侈,更多的是難以忍受的嘈雜。

她獨自一人跑到湖邊散步,就在這兒,她遇到了他。

劉堅這時還不是皇帝,他不過是眾多皇子中普通的一名,然而在阮雲嵐的眼中,他已然是那樣的光芒四射耀眼奪目。

湖水在燈光的映照下發出粼粼的波光,細柳的枝葉垂下,撫在那人的頰畔,他就靜靜的斜倚在樹幹上,遠眺著遠處的風景。

只一眼,她便淪陷。

心中住了一個人,便再也容不下他人,所以當父親將她許給將軍之子時,向來溫順的她第一次拒絕了父親的要求,而且是那樣的堅定不容改變。

身居高位多年的父親哪裏容許這樣的抗拒,更何況是反抗他的人是自己多年來不屑一眼的女兒,是以火山爆發,她被狠狠的甩了一個耳光。

“阮雲嵐,你的命是我給的,你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

她不知道自己竟會有這樣的勇氣,若是平時,她早就嚇得說不出話來,而現在,她竟能高昂起頭顱,一字一頓的違逆她的父親,“我、不、嫁!”

阮左相氣急,抄起花瓶便要砸向她,這時,奶娘慌慌張張的趕過來,擋在她的面前。

“相爺,求求您手下留情,求您看在夫人的情面上饒過小姐這一次吧……”

阮左相卻是一腳把她踢開,嫌棄道:“滾開!少跟我提那個死人!”

死人……?娘親的一往深情,就是這樣的回報?

“嵐兒,你一定、一定不要像娘親一樣……你要找一個不會負你的男人……記住了嗎,我的女兒……”

娘親,女兒知道了,女兒終於知道您為什麽這麽說了。

嫁給一個負心漢,就是這樣的下場,女兒,一定一定,不會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爹爹,我已經不是處子之身了。”

這句話如平地一聲驚雷,阮左相低沈著聲音,語氣中混雜著懷疑與壓抑的憤怒:“你說什麽?”

而奶娘則是手忙腳亂的撲到她面前,“小姐,您瞎說什麽呢,奴婢一直跟著你,您是不是處子奴婢比誰都清楚。你就算再不喜這門親事,也不能拿自己的貞操開玩笑啊!”

阮雲嵐並沒有開玩笑,也不是為了逃避婚事而撒謊,她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他說,嵐兒,我會娶你的。

他還說,嵐兒,堅哥哥喜歡你。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便已然將她俘虜,她將自己的身子交給了他,無怨無悔。

因為不再是處子之身,阮左相把她扔回了偏僻的小院,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無人問津。

寂寥的小院中只有奶娘一人陪伴,偶爾她會想起臨走時父親臨走時譏諷的話語:“喜歡?娶?哼,不過是男人哄騙女人的甜言蜜語,你居然相信他會來提親?真是和你的娘親一樣愚蠢。”

不,她和娘親是不同的,爹爹不喜歡娘親,而堅哥哥喜歡她,所以堅哥哥一定會來提親的,而她,也一定會幸福的。

然而,她卻終沒有等到他。

一年又一年,院子中的海棠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那個曾許諾她來日便提親的人卻遲遲沒有來。

她想,也許堅哥哥是被什麽事情絆住了,她不能懷疑堅哥哥,她要相信他,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他,那他也太可憐了。

阮雲嵐這樣安慰著自己,她對自己說,再等一天,明天,或許堅哥哥就來了呢。

明日覆明日,漫長的等待消耗著寂寞的時光,也許在阮雲嵐的心底,她隱隱知道些什麽,但那樣的答案,是她所承受不了的重量。

她的小院雖然只有她和奶娘兩個人,但仍是可以從每日送飯來的丫鬟口中知道些外界的事情,比如說入冬以來皇帝病重,皇子們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裏則劍拔弩張,又比如五皇子為了拉攏劉大將軍,決定迎娶劉大將軍的嫡女為皇子妃……

阮雲嵐僵在原地,五皇子……那是堅哥哥的排行……堅哥哥他,要成親了!?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茫茫然不知所措,耳邊回想著的是皇宮湖畔那人對她情深綿綿的許諾,鏡頭一轉,又是他身著喜袍,喜笑嫣然的和一個陌生女子拜堂成親……

“都是哄騙女子的花言巧語罷了!”

最後是爹爹充滿蔑視的譏誚,花言巧語……那些承諾,竟都是花言巧語嗎?

三年的等待,換來的,竟是這樣的結局……

世界一片黑暗,眼眶中總是有股溫熱欲奪眶而出,可是,她終是不願淪為和娘親般淒慘的境地,所以縱然是萬般淒苦,她亦是不落下半滴眼淚。

朝堂上的局勢瞬息萬變,然而種種消息於她,已是沒有半點意義,可是她的內心,為什麽總是不由自主的在意那個人,為什的在丫鬟討論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的去捕捉關於他的只言片語?

她忘不了他,即便他已娶他人為妻,即便他背棄了他們的誓言。

皇權之爭終於在來年春末落下了帷幕,最後的勝出者是五皇子劉堅。

當阮雲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松了一口氣,然而轉瞬間,便又被濃濃的落寞包圍。

她的堅哥哥成為了萬人之上的天子,九五至尊的尊貴,是她再也難以觸碰的高度,以後,即便是偷偷去看他的背影,也是做不到了吧。

原本,她是這樣認為的。

內侍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寓意著尊貴的明黃聖旨落到她的偏僻的小院,奶娘激動的握著她的手,聲音中是喜極而泣的激動。

“小姐,皇上他還記得你,他沒有忘記你!”

阮家有女,名為雲嵐,溫良賢淑,進退有度,特封為嵐妃,擇日進宮。

正如奶娘所說的,堅哥哥並沒有忘記她,在她進宮後,對她百般體貼萬般關愛,甚至是為了彌補當年的愧疚,欲改立她為後。

立後之事自然是在前朝後.廷都引起了軒然大波,鮮少和她說話的爹爹居然破天荒的寄來了一封密信:“爭奪後位”。

對於這封信,阮雲嵐視若不見,先不說現今劉皇後無過,就是她自己,也全無爭名奪利的欲望。

她,只要能夠陪在堅哥哥身邊就足夠了。

然而,她終究是太過天真了。

倘若她當初但凡多一分觀察,她便會發現,爹爹的信中雖然僅是寥寥數字,卻在字裏行間都蘊含著強烈的對權勢的欲望。

一切,終究是醒悟的太遲。

血染都城,阮家的一百一十二口人命皆因謀逆罪而淩遲處死,整個阮家,只剩下她這個有名再也無實的嵐妃。

她頹然的跪坐在荒涼的雲間殿,淚水不可抑制的留下,而昔日見不得她有一絲委屈的男人此刻只是站在遠處,冷冷的斜睨著她。

堅哥哥說,這數月來的甜蜜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他早看出左相意圖不軌,而將他的女兒推上後位,無疑是讓他出手的絕好契機。

堅哥哥還說,他看得出她和左相不是一路人,所以,他不會殺她。

阮雲嵐擡頭看向他,只見那昔日飽含深情的眸子如今只餘無情。

不殺她……呵呵,整整三年的癡心相與,換來的,只是在這寂寥的深宮中茍延殘喘……

如此無情,如此絕情,這還是她當初在皇宮湖畔遇到的那個明媚的少年嗎?

劉堅的眸光微閃,眼中竟有一絲憐憫,他說,阮雲嵐,你真的不適合在這勾心鬥角的深宮裏生活。

她微怔,記憶卻不禁回溯到那個夜晚。

只是略酌小飲便頭痛沈悶,在一個不認識的宮人攙扶下來到了湖邊,看似明媚的少年,眼底卻蘊含著晦暗,那是……陰謀的色彩……

當時皇位之爭已趨於明顯,身為太子的大皇子身後有將軍支持,倘若自己嫁給將軍的兒子,那麽左相勢必也會成為太子的後盾,有著這兩股強力的支持,太子必將順利順利繼位,這樣的結果,是劉堅不願看到並極力去破壞的。

而自己當初所謂的美好,真實的面貌竟是如此殘酷……

她十四歲遇見劉堅,在內心的煎熬中等待了三年,十七歲入宮,在他人的虛情假意下幸福了一年,再到如今,在劃為冷宮的雲間殿內蹉跎五載,終是病得再也起不來床。

纏臥病塌,她突然想起當年娘親將死時的情景。

娘親死死的握著她的手,說,“嵐兒,你一定、一定不要像娘親一樣……你要找一個不會負你的男人……記住了嗎,我的女兒……”

當時,她想,她一定不會像娘親一樣落得那樣淒慘的境地,而如今,回想起來不禁充滿諷刺。

娘親啊,女兒曾經一直以為你的一生很是可悲,而如今,我才知道,被男人負心並不可悲,可悲的是即便死到臨頭,卻如何恨都恨不起來……你說,世界上還有更可悲的事情麽?

……

娘親,女兒……終是走了您的老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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