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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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簽字一時爽”……許綠筱覺得,她的確是草率了。

視線不由瞥向剛才的桌面,現在把協議拿過來撕了,是不是就相當於“撤銷合同”?

咦,文件呢?難道是剛才倒水功夫被收起來了?

再看某人拿著手機若無其事的樣子,許綠筱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但她沒放任自己想下去,不就是打三年“黑工”嗎。

她轉身去找工具,收了碎片,重新找杯子接了水,放在床頭桌上,這次丁宸沒再起幺蛾子,只是手機裏不時發出類似通關的音效,洩露出他此刻的愉悅心情。

許綠筱說要回去拿些換洗衣物,他專註於屏幕上的戰況,點下頭。

出門時,保鏢男遞過來一張卡。

許綠筱低頭看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人生第一張工牌,是醫院的電梯卡。

她自我安慰,即便是護工,也是在最高級的病房,面對最難伺候的病人,起點也是挺高的。

就算保密條款裏沒規定,許綠筱也不打算跟家裏說實情,因為爸媽肯定不會同意,這顯然應了爸爸那句——再搭進去一個。而且什麽“24小時特護”,聽著就像個幌子,掩蓋某種不正當的行徑,當然也可能就是這樣,只能見機行事了。

學校那邊,考完試就沒什麽事了,按原計劃,她就可以去實習公司報道了。現在,她還是打算用這個來應付家裏,就說工作忙,包吃包住。

當然,只能瞞一時。只要瞞到宣判那一天就夠了。

既然是一份“007”的工作,許綠筱幹脆把長頭發剪掉一截,節省梳洗打扮的時間。而且上次被某人抓著頭發的感覺,實在是不怎麽愉快。

她準備好了通宵達旦,然而當晚就被告知,該睡覺睡覺。

人家有個專業的護工,四十來歲的大叔。還有個四十來歲的阿姨,負責做飯。原來隔壁還有個房間,是廚房。

這些都是那個叫“小路”的保鏢男給她介紹的。

小路特意強調,除非被傳喚,否則不需要去丁少那邊,他不喜歡被打擾。

許綠筱領了護工服,跟那個阿姨住一間,各有一張床,涇渭分明。就是阿姨態度比較冷漠,愛答不理,睡下後,倒是不客氣地跟她交流——以打呼嚕的方式。

許綠筱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窗外。只看到樹影晃動,像是張牙舞爪的手。

小時候她特怕這種,覺得都是鬼。

長大了才知道,人心比鬼可怕多了。

既然丁宸有這麽專業的護理團隊,那她是來做什麽的?

第二天,許綠筱很早就醒了。洗漱過後,穿上護工服,居然還挺合身。

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設,與“暴風雨搏鬥”的許海燕正式退役,從此她就是“隨傳隨到”“無比乖巧”的許答應。

然而一整天下來,丁宸好像把她這個人給忘了。

許綠筱閑不住,主動幫阿姨打下手,因為少爺的三餐都馬虎不得,盡管他吃的並不多,阿姨雖然不待見她,但也沒拒絕。其餘的時間裏,許綠筱也有事做,她在網上下單了幾本護理方面的書,打算自學成才。

既然拿人工資,就得認真對待。雖然摸不清丁宸的心思,但他肯定不是請她來坐冷板凳的。要坐也是老虎凳。

第三天,“許答應”終於被人想起來了。

被阿姨。

阿姨煮了一壺咖啡,又忙著準備煲湯,讓她送過去。

特意叮囑,丁宸不能喝,是給客人的。

許綠筱還沒進門,就聽見有人高談闊論,“三歲學跆拳道,五歲學騎馬,七歲學擊劍……”

她腳步一頓,這說的是哪位神童啊?

“……是知識太多學雜了,還是時間長了忘了?要說缺乏實戰經驗,咱以前跟人幹架,你不也參戰了嗎?”

另一個聲音接:“少爺愛幹凈,怕濺到血,都是趁人不備上去踩兩腳,就這還怕臟了鞋……”

“少爺”沒好氣道:“我現在想踩你倆臉。”

“別說,上次在夜店你可是把人臉踩得夠狠的,茜茜公主說了,早晚讓你跪著求她。”

丁宸剛要開口,一擡眼,看見門口的人。

許綠筱趕緊結束偷聽,擡腳走進去。

病房裏多了三個男人,兩個是半熟的,“小點心”,“一罰二喜”。另一個年長幾歲,穿著襯衣西褲,氣質也更穩重一些,幾乎沒怎麽開口。

許綠筱端著壺,低眉順眼地走過去。希望被忽略。

然而事與願違,有人嘖一聲:“行啊你。”

這話對丁宸的。

中文博大精深,三個字,意無窮,她感覺到幾道視線掃過她周身,帶了品頭論足的意味。

接著是一聲“咦”:“這不是?”

得,被認出來了。

許綠筱給另外三人杯子都倒滿,剛要轉身,去給少爺續點清水。

丁宸開口:“怎麽沒我的?虐待我?”

語氣無辜而略帶戲謔。

“……阿姨說你不能喝這個。”

“你聽她的還是聽我的?”得,這一句更是暧昧十足。

“……”

許綠筱不想多費口舌,拿了咖啡杯,丁宸推著杯子往前湊,像是配合,結果她就把咖啡倒他手上了……不是她笨手笨腳,而是這人忽然變得好奇怪,怪嚇人的。

眼見著丁宸白皙的手背抖了一下,許綠筱心裏一突,趕緊抽出紙巾要給他擦。

結果丁宸接過去,手指順勢在她手背抹了一下。

她整個人都一激靈。

這一小互動,也落入了旁觀者眼中。

“小點心”忍不住開口:“你們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我怎麽有點不明白了。”

“二喜”說:“這有啥不明白的,咱們就是被戲的豬猴兒。”

許綠筱面無表情地問:“我可以走了嗎?”

丁宸看她一眼,面色溫和地點頭。

許綠筱轉過身,一手緊握咖啡壺,另一手忍不住去摸小臂,肯定有雞皮疙瘩。

心頭湧過一句MMP。演什麽演啊。

身後某人嘴角還帶著笑,活脫脫一個剛調戲完自家小丫頭、心滿意足的大少爺。

“小點心”撇下嘴:“還真是一門心思當周幽王,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啊。”

許綠筱還沒走到門口,聽到這個成語頓感不妥。

果然,丁宸出聲:“滾。”

她加快腳步滾。

“你說什麽?”

“讓你滾。”

許綠筱沒忍住,回了下頭。

氣氛不對,有火~藥味。

“小點心”同學也是個暴脾氣,霍然起立,“你跟我來什麽勁?是我讓你躺這兒的?”

床上的人端起咖啡杯,用力摜到地上,“看你不順眼,嫌你話多,行嗎?”

褐色液體濺到了雪白的床單上。

許綠筱呆住,丁宸這是瘋了嗎?

另外兩人也有點懵,反應還算快,一個拉過小點心往外推,“走吧。”

另一個去安撫病人,病人揚起手擋了下,“你也出去。”

許綠筱正想悄悄溜掉,不想人家並沒忽略她,“收拾一下。”

整個過程,丁宸語氣都很平靜。

許綠筱找來工具收起碎瓷片,這份工作已經得心應手了,再擦幹地面,起身時瞥見丁宸胸膛起伏,再往上看,只見太陽穴青筋暴起。

她怔了怔,去洗了手,然後接了杯溫水。

放到床頭時,丁宸的右手正握著拳,抓著大腿處,家居褲被抓出一團褶皺。感覺到她靠近,他立即松開,接過去,二話沒說就喝了。

仰頭時,從下巴到頸部的線條流暢而優雅,尤其那鎖骨,比大多數女人都要精致。

還有,他的確是瘦了很多。

下頜線條尖削,多了幾分陰柔,甚至陰郁的味道。

丁宸一口氣喝了大半,遞過來,許綠筱接過。

他什麽也沒說,但是拉了下被子,許綠筱意識到他是想躺下,去找調節按鈕,把床放平,他翻了個身,大概牽動傷口,皺了下眉。

只剩個後腦勺。

頭發很短,腦側有一道疤,一寸來長,結過痂,長出新肉。

許綠筱的心猛地一酸。

就聽他有些悶的聲音說:“出去。”

許綠筱胸口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脹滿,想下樓去走走。

走向電梯時,聽到熟悉聲音。那幾個人還沒走。

就聽一個說:“這不能抽煙。”

“我他媽就抽了,誰不服來搶啊。”一聽這刺頭口氣,就是那個小點心。

“……你說他是不是被下降頭了?”

“別亂說。”

“還沒吃夠虧?又不是什麽絕色天仙……”

“他現在這情況,心裏不好受,你理解一下。”

“我他媽就好受了?看他那衰樣就心疼,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氣氛……都怪那女的,還有她哥,這種傻逼判他十年都不解恨,趕明兒找人照顧一下,讓他也嘗嘗粉身碎骨的滋味兒。”

“行了,過了啊。”

許綠筱臉色發白,手抓緊衣角。

“粉身碎骨”這個詞,的確是讓人心裏不好受。

十分鐘後,許綠筱坐在樓下花園的石桌旁,面前打開一本書。

她邊看邊用筆劃線,這樣既能加深印象,也能保持專註,摒除雜念,尤其是那些無能為力的東西。

沒一會兒,有個男聲問:“我能坐這嗎?”

“當然。”

這又不是她家的。

那人坐下,似乎也看向她手裏的書……

許綠筱擡頭,不由一楞。

是剛才那三個人中的一個,穩重的那個。

對方點下頭,“你好,我叫嚴加,是丁宸的朋友。”

許綠筱下意識坐直:“我是……”

“我知道你名字。”男人笑了一下,“綠蘿,文竹。”

“……”

“丁宸送你的花,都是從我店裏定的。聽說你還想把幾百朵玫瑰賣回店裏,來個雙贏?”

許綠筱驚訝:“你就是那個誠信又……”

看這打扮不像啊,怎麽也是個坐辦公室的高級白領。

“又怎樣?”

“沒什麽。”

“雞賊”怎麽也不像是誇人的詞。

有這一層關系在,許綠筱的態度略微放松了些。

就聽對方問:“那兩盆植物還好嗎?”

“挺好。”

她不在的時候,室友一直悉心照料,長勢喜人。

男人不緊不慢道:“倒是沒見過他對誰這麽用過心。”

許綠筱不知該如何接。

男人問:“你在這照顧他,知道他的具體傷勢嗎?”

許綠筱搖頭。

丁宸的病房每天醫生護士出來進去,他偶爾也被推去做檢查,但這種時候,她都是被排斥在外的。所以這個24小時特護,還真就是個幌子。

男人嘆口氣,“我感覺應該不止是骨折。”

“就是有點擔心,他雖然有脾氣,但不至於這麽開不起玩笑,不顧情面。”

許綠筱想起丁宸生日那次,有人用250打趣他,他也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悅。

男人自顧自說下去:“不過話說回來,像小獅子這種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麽苦的,哪怕只是腿骨折也夠他受了,別說他這種愛玩的,就是換了我要在醫院呆上幾個月也會憋瘋。”

許綠筱卻另有關註:“……小獅子?”

“哦,他英文名LEO,你們沒加微信?”

“……”

“不過有幾天他不知抽什麽風,改成大熊貓。”

男人說著像是意識到什麽,笑了下。“他小學時自己起的英文名,說是L和丁很像,而且他最喜歡的動畫片是《獅子王》,有點中二吧?”

許綠筱也笑笑,是有點。

男人離開後,許綠筱繼續看書。

很快看到一個知識點:手術病人的心理疏導。

她忽然想起在校園路上,某人的自戀發言,“我是老,是醜,還是帶不出去?”

那時候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現在想想,他可能是發自內心。這麽一個自信心爆棚到珠穆朗瑪高度的人,忽逢意外,困於病床,未來不知能否恢覆正常,這種落差感,可能比旁人更難以接受吧。

作者有話要說:  2020.3.13

丁丁失去了脾這件事,文中除了家人和他,都不知情。

他也打算一瞞到底,畢竟傳出去,“只想泡個妞,走個腎,腎沒走成,丟了脾,”夠被人嘲笑三生三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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