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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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房子不大,勉強三室兩廳,但有個大書櫃,是兄妹倆年幼時的精神糧倉。

許修君看過西游水滸,最喜歡魯智深,是他童年時的愛豆,看樣子還持續到至今。

許綠筱看得多一些,從“三言二拍”到《四世同堂》,她喜歡老舍的文風,文字輕松,內容深沈。印象最深一句,主人公祁瑞宣的一段獨白,在自由戀愛和家人期待之間,他選了後者,看到妻子持家有道,他感覺到一種“自我犧牲的驕傲”。

三年,很長,許綠筱知道。曾經有人提出“三年之約”,她拒絕了。

如今這一次,對她來說如同枷鎖,充滿未知。除了留學和工作,失去的還有什麽,她不願深想。但她知道,七八年,對哥哥意味著什麽。以他的性格,在裏面恐怕不會太好過,出來後,家人還在,女朋友呢?一個三十出頭、與社會脫節的男人,如何生活?

對她來說是三年,對哥哥來說,可能是一生。

有時候,沒有對錯,只有選擇。她只是不想將來後悔。

許綠筱之所以想這些,因為剛剛接到家裏電話,爸爸語氣難得輕松了些,聽丁家律師意思,有所松動,減刑有望。

那一瞬間,許綠筱感覺到了一絲“自我犧牲的驕傲”。

所以一切都看丁宸的態度了。

但是旁觀了他發火的那一幕,她還真挺怕他來個出爾反爾。

所以,心理疏導,勢在必行。

***

許綠筱再次進房服侍時,丁宸沒玩游戲,正安靜地扭頭看向窗外。

她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只小麻雀。

在陽臺欄桿上跳來跳去,像是啄食,又歪頭好奇觀望,然後撲閃翅膀飛走了。

這份愜意,足夠令房間裏的兩個人心馳神往。

丁宸頭也不回地問:“吃過烤麻雀嗎?”

許綠筱:“……”

一句話毀掉小煽情。

哥哥小時是個孩子王,帶一群臭小子上樹掏鳥下海撈蝦,她被忽悠著吃過不少野味。

但是以後不會了,誰都沒權利剝奪一個小生靈的性命。

丁宸視線掃過她的臉,問:“你頭發自己剪的?”

“你怎麽知道?”

窮人家孩子不僅早當家,還多才多藝,起碼修個劉海剪個發尾這種,不在話下,所以她身上眾多標簽裏,還有一項,Tony許。

結果慘遭打臉,就聽少爺冷漠道:“哪個發型師要是這水平,早該羞愧而死,像麻雀尾巴。”他又自語般說了句,“不知道把你烤了吃什麽味道。”

許綠筱:“……”

心理疏導,迫在眉睫。

***

許綠筱從“路透社”——保鏢小路口中得知:不是沒人想起這茬兒,而是丁宸抗拒。從他對官司的影響力看,他父母似乎也拿他沒什麽辦法。

順便吐槽,本該是八卦主力的護工大叔和廚娘大媽,惜字如金,守口如瓶,防她跟防賊似的。反倒是這位面癱臉小哥,有求必應,有問必答。

當然,許綠筱也不敢亂問。

反正也比較清閑,許綠筱開始一次次往心理科跑,挨個診室掛號,給自己或親戚按了許多莫須有的病癥……然後發現有些醫生的確不敢恭維,要麽敷衍了事,要麽長篇大論卻不走心,連她都受不了,別說丁宸這麽挑剔的。

但也有收獲,認識一位年輕女醫生。雖然資歷略淺,但人很和善,話說得透,兩人可謂是一見如故。聽了許綠筱的訴求,女醫生表示願意幫忙。甚至願意配合她的無理要求——脫下白大褂,穿便裝,陪少爺談談心……

當然,這操作起來也不太容易。

丁宸現在遵醫囑臥床,房門都不出,想制造個邂逅都不行。

許綠筱靈機一動,想出個餿主意。

她來到丁宸面前,清了下嗓:“少爺。”

丁宸瞅了她一眼。

的確,倆人自相識以來,唯一正式稱呼就是“丁學長”。

每次用這個開頭,後面都沒什麽好話——各種委婉拒絕。

想到以後要面對三年,在稱呼上,許綠筱也頗費了些心思。

見某人沒表示出不悅的樣子,許綠筱繼續:“今天我在樓下碰到一個人,不知怎麽知道我是你的特護,非要讓我幫個忙,想見你一面……”

“男的女的?”

“女的。”

“好看嗎?”

“……我覺得挺好看。”

簡直是膚白貌美氣質佳。

“過三十了嗎?”

“……沒有。”

“行。”

“……”

許綠筱轉過身時,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果然是有後宮的人才,來者不拒。

既然這麽不挑食,為什麽非要盯上她?

女醫生姓文名琦,年方二十八,配上學院派乖乖女造型,看著就像大學生。

許綠筱把人帶上來,丁宸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一點都不含蓄。

看得文琦有些不自然,下意識推了下眼鏡。

連許綠筱這個“戀愛盲”都知道,這種小動作跟擺弄發梢一樣,釋放出某種不詳的信號,這到底是演技還是真實反應啊?

就聽丁宸說:“我不喜歡戴眼鏡的,親熱時不方便。”

“……”

“身高一米七,體重一百一,微胖了,說好聽叫胖,不好聽叫壯,還不如我們家許小綠,雖然矮了點,臉也不怎麽樣,好歹有雙腿……”

許綠筱:“……”

等等,誰是許小綠?誰是你家的?

還有什麽叫好歹有雙腿?再一看丁宸的腿,好吧。

文琦演不下去了:“丁先生,你誤會了,其實我是心理科的醫生……”

丁宸挑眉:“博士?”

“呃,是。”

“學歷比我高也不行。”

如果文醫生是二八少女,估計得掩面哭走,但也好不到哪去,她起身,說了聲“還有事、不好意思”就走了。

許綠筱正要追出門,被叫住:“你給我站住。”

她緩緩回頭,對上丁宸的黑臉。

“你覺得我有心理問題?”

“……”

他忽然一笑,“我的確是有些火氣,沖你發洩就行了。”

“……”

“你過來。”

許綠筱警惕,“幹嗎?”

“有句話對你說。”

估計不會有什麽好話,許綠筱拒絕聽從。

丁宸也不勉強,拿起手機,“那我跟律師說。”

我去。

許綠筱小跑過去,立馬換上乖巧假笑,“律師多忙啊,還是對我說吧。”

丁宸放下手機,“再過來一點。”

伸脖子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

許綠筱大義凜然地朝前探身,然後眼前一花,右臉一疼。

被捏住了。

特別用力。

疼得她差點飆淚。

丁宸用左手捏著她的臉,欣賞著她羞憤交加、疼痛難忍、又不得不忍的小表情,十分享受。溫柔地問:“再問你一遍,你覺得我有心理問題?”

這句式有些熟悉。

迫於淫威,許綠筱搖頭。

“疼嗎?”

她點頭。

力道加重。

媽的!眼淚吧嗒掉下來。

真的是“啪嗒”,都聽見掉落在床單上的聲音了。

他問:“以後還搞不搞小動作?”

她搖頭。

某人笑了一聲,“還是搞吧,這樣我就能免費看戲,還能享受打壓你的樂趣。”

許綠筱實在忍不住,恨恨瞪了他一眼。

結果也被某人的眼神小小驚了一下,離得太近,格外清晰,他眼睛是內雙,不笑不怒,明明專註看她,又像是若有所思,眼裏有星光。

她垂下眼皮。

“剛才那女的,就是腿粗了點,要是減個十斤,胸還不縮水的話,也還湊合。”

許綠筱垂著眼,心裏含恨,一聲不吭。

聽他明知故問:“疼?”

她沒好氣地回:“我掐你一下試試?”

丁宸松了手,眼見著面前的半張臉紅起來。

跟另半邊對比明顯,有點滑稽。

睫毛上掛著水汽,一顫一顫,頭發剪得半長不短,綁起來像一把小刷子,亂七八糟,整天跑來跑去,鬢角散亂,配上灰不溜秋的護工服,倒真像個傻不拉唧的小丫鬟。

故意弄成這個鬼樣子防他的?

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倒是挺有存在感。

他開口:“滾吧。”

許綠筱如蒙大赦,轉過身,快步出門。

丁宸嘆口氣,靠向床頭。

發洩過後,還真挺痛快。

下次換個地方掐。

許綠筱出門,迎面撞上“路透社”。

對方看見她的臉,不由一怔,估計以為她挨打了吧。

還不如挨打呢。

她灰頭土臉地回房間,趴到床上。

在心裏把某人祖宗八輩問候一遍。

人可能都是犯賤屬性,她居然有點懷念從前的丁宸。哪怕動機不良,心懷不軌,面上還是過得去,嘴巴上占些便宜,動作卻不越界……

她現在覺得,也許,他不是變了。

這就是他的本性,肆意妄為的少爺脾氣。

這次意外,不僅斷了腿,還摔爛了他的面具。

尤其在她面前,他一點包袱也沒有了。

許綠筱胡思亂想許久,爬起來,去廚房給自己煮了兩個雞蛋。

吃一個,另一個用來敷臉。

哼,吃窮他。

***

某人的心理健康固然重要,但自己的友情也很重要。

許綠筱還以為,剛蕩起雙槳的小船就被大少爺一腳踹翻了。

做好了被拉黑的心理準備,發信息賠罪,結果很快回應,還約好了當晚在醫院對過奶茶店碰頭,其實許綠筱還挺希望晚一點的,她的臉有點見不得人的說。

許綠筱誠摯道歉,豪爽請客。

對面自稱最愛甜食的人,卻遲疑道:“我好像不太餓。”

姐姐,你眼睛還黏在菜單上呢。

許綠筱說:“別他胡說八道,你這樣剛剛好。其實他是針對我,遷怒了你。”

文琦明顯還沒從陰影裏走出來:“每當工作學習壓力大,我就狂吃甜食,而且久坐不動,確實容易腿粗。其實我們這種專業,什麽奇葩沒見過,但是被這種長得不錯,還比我年紀小的男生當面指出來,有點尷尬。”

“但也看得出,他是故意的。”

“我接觸過這種,看似口無遮攔,實際心防很重,尤其是他這種家庭背景,不可能那麽單純。雖然長的帥又有錢,這種性格,交往起來應該蠻辛苦的。”

文琦擡眼,憐憫溢於言表。

許綠筱知道頂著半張腫臉,讓人浮想聯翩,忙澄清,“我就是個打工的。”

文琦抿了下嘴,那意思分明不太信。

“其實,也不一定非得專業人士,像他這種,更適合身邊的人一點點滲透著來。”

文琦用眼神暗示。

許綠筱:“我?我不行,我不懂心理學。”

她要是懂,就不至於落得如此境地了。

“不懂可以學,只要用心,我可以推薦你幾本入門的書。”

“如果真有暴力傾向的話,也不能忽視,還是要尋求專業幫助,我就遇到過一個病人,因為身體原因,發展成了家暴的習慣。”

許綠筱:“……”

不知道誰會這麽倒黴,但眼下,好像她比較危險。

她掏出手機,“現在就給我書單吧。”

***

跟文琦分手之際,又碰上熟人,那位誠信又雞賊的花店老板。

之所以這麽說,因為他帶了一束花。

看見白大褂離去的背影,嚴加問:“丁宸的醫生?”

“是我朋友,也是這家醫院的醫生。”

“以前認識的?”

“最近。”

他另眼相看,“厲害。”

“你臉怎麽了?不會是丁宸打的吧?”

許綠筱沒吭聲。

嚴加收起笑,“不會真的吧。”

“……他以前有這習慣嗎?”

“沒聽說過,都是好聚好散。他那些……那幾個前任,分開後沒一個說他壞話的。”

許綠筱心裏一涼,那就對了,她怎麽也歸不到“好聚好散”那一類。

只能自學成才,自求多福了。

作者有話要說:  2020.3.15

少爺:掐指一算,又特麽有人詆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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