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到這話,驚地差點露餡喊出一聲“傳銷”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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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回了家,洗了個澡便早早睡下了。

方子晟又接連來了三日,讓楚四覺得這人是不是破了產沒了工作才能這麽閑散,不過他這幾日倒是沒再那般惹人目光,只是在飯店的角落點上幾個菜,吃完了便進廚房幫忙,但這忙比搗亂好不了多少,楚四不想讓他幫倒忙又被他纏的煩,就讓他去洗洗菜。

可憐自己那雙指節修長的手,幹起了洗菜的活,方子晟來不及自嘆自哀,便被一幕吸引了目光——他的四兒朝著那個英國佬笑了幾下讚嘆他的鋼琴彈得好!

方子晟狠狠地擰起眉,胃裏像是搗騰著酸水一般不舒服,丟下菜便走了出去,徑直走到艾倫身側。

“你幹嘛?”楚四把他朝後拉了拉,“人家正彈著呢,別打擾他。”

方子晟看了眼楚四,竟也聽進去了,待艾倫一曲結束後才道:“讓開。”

艾倫不知他那套,挑挑眉與他對峙:“有何指教?”

方子晟的聲音更加淩厲起來:“滾開。”

楚四不想自己的小店又被指指點點,對方子晟莫名其妙地態度也感到不高興,皺著眉低聲讓他走開。

方子晟深吸了口氣,終於態度好了點:“我想彈一曲。”

“這是我的鋼琴。”艾倫摸了摸琴鍵。

“……我想彈一曲,可以嗎?”

艾倫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當然可以。”

艾倫看得出來眼前的男人有多驕傲,也看的出來他有多討厭自己,能讓這人這樣對自己說話,估計他要憋出內傷,想想就讓人高興。

可是何其不忿……自己看上的人,那麽重視這個人……

艾倫離開鋼琴,朝楚四點點頭示意,而楚四只是漫不經心地胡亂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落座到椅子上的男人身上。

艾倫暗暗搖了搖頭。

刻骨的愛情總是讓人割舍不下,竟管嘴裏說的再狠。

楚四這是第一次見到方子晟彈鋼琴的樣子,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方子晟鋼琴彈得這般好,他彈了一曲我心永恒,當他彈到那句“我才發現我的世界是如此空蕩”時,側眸看著楚四,眼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楚四猛地轉了身,奪路而逃。

他不會,不可以,再掉入這個男人的魔咒!

楚四做了一夜的夢,夢境光怪陸離,竟管醒來之後他不記得夢裏的一切,但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心軟了。

而這份心軟,當殘酷的現實降落在他面前時,狠狠地打了他的臉,也讓他真真正正地……對方子晟失去了所有信心。

☆、第 69 章

蔚藍的海面上,一艘中型輪船平穩地行駛著,楚四依在船頭的欄桿上,看著遠處不時跳躍起的魚和海平面上的波光粼粼,方子晟在他身側架著燒烤架烤魚。

楚四心裏是有些生氣的,他根本就沒打算答應方子晟出游的請求,卻被他打著茯苓的名頭騙過來了,騙就騙吧,要是茯苓在倒也不算騙,他很久沒見那孩子了,也挺想念她的,可他連茯苓的影子都沒見著!他氣沖沖地質問方子晟,卻被他以“要過二人世界”的借口搪塞,生生氣笑了他。

難得的一個周末,楚四懶得把時間花費在和方子晟慪氣上,自我紓解著看風景去了,直接無視了方子晟。

方子晟的脾氣最近好了許多,這些日子沒有再一言不發就犯羊癲瘋般怒氣沖沖,即使被楚四冷言冷語地嘲諷幾句,哪怕是現在這樣被直接無視了,方子晟也不惱,掛著淡淡的笑意忙前忙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楚四這幾日亂的厲害,生怕自己心軟,盡量對方子晟的體貼視而不見,同時又覺得這人實在是轉性轉的有些忒厲害了,如果他以前能做到如今的三分之一,他們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四兒。”方子晟烤好了魚,遞到楚四面前,“來,張嘴,我餵給你吃。”

楚四撇開頭,接過魚來:“我自己來,多謝方先生。”

他把方先生三個字咬的極重,在看到方子晟的臉頰因為他的話為微微抽動了下時,心頭湧上一股報覆般的快意。

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對這個人的怨,可他又何嘗不知,走到這一步還放不下怨便也意味著放不下情。

船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楚四手裏的魚沒有拿穩,一口都沒咬到便整個兒落到了海裏。

方子晟似乎暗罵了一句什麽,又垂眸深深地看著楚四,看的他莫名其妙。

“幹嘛?”

“回去後,我再給你烤。”他低聲說。

這話也是莫名其妙,掉水裏了又不是什麽天大的事,這種……怪怪的語氣是要做什麽。

方子晟說完這話便轉身朝控制室走,邊走邊和來說情況的船員交談。

楚四看著他的背影,慢慢皺起眉來。

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湧上心頭,讓他眼皮直跳。

“鐺!”一把鐵鉤勾到了船舷上,楚四一驚,下意識地探身去查看,猝不及防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面孔的主人正沿著纜繩朝上爬。

楚四嚇了一跳,快速後退兩步,大叫著方子晟的名字。

“方,方,方子晟!方子晟!!”

那人已經爬了上來跳到了甲板上,他身材十分魁梧,動作卻毫不笨重,一個閃身便竄到楚四身邊,將沒逃出兩步的楚四抓到了懷裏,一只手便把他兩只手遏制在了背後,另一只手……

楚四感覺到太陽穴的冰涼感,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是,是槍嗎?

方子晟你個殺千刀的我就不該和你來過這個倒大黴的周末!!!

方子晟已經出來了,面色嚴峻,也拿著不知從哪裏拿來的槍對著抓著楚四的人:“放開他!”

楚四的餘光看到又有兩個人跳上了甲板,方子晟的保鏢呈包圍之勢朝這邊靠近。

“我們老大說了,你一個人到五公裏外的礁島上,否則你這小情人的命就別想要了。最後期限是五點,晚一刻便剁他手腳!”

男人把楚四輕輕一甩便甩出了船舷,楚四幾乎要暈過去,冰涼的海水剛剛淹沒了他的頭頂,便有人十分不客氣地將他拽到船上,用繩索捆住了他,又一個手刀敲暈了他。

暈過去前的那一刻,楚四恰巧擡著頭,和方子晟的目光撞在一起。

……愧疚?

十幾年的熟悉感讓他一瞬間就讀出方子晟眼裏的情緒。

是了,這混蛋該愧疚,要不是他自己能遭這無妄之災嗎?要是能脫線他一定咬死方子晟!楚四這般想著,徹底暈了過去。

楚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冰涼的地面上,他動了動手腳,手腕仍然綁著,腳卻能動,他掙紮著坐起來,環視周圍。

有人站在他身側,手裏烏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楚四暗暗打了個寒顫,心裏又罵了一頓方子晟,目光移動到不遠處坐在一把椅子上的中年男子身上。

他正笑瞇瞇地說著什麽,突然側眸看了眼楚四,竟然還沖他點了點頭。

楚四換了個姿勢坐,垂下了目光,心裏七上八下。

他大概猜得到,這是方子晟的仇家,而且很大可能就是上一次方子晟出事的幕後策劃人。

他此時確實感到害怕,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祈禱方子晟能帶警察快點來,最好有個神槍手先把身後這人槍斃了,自己好找個地方藏起來。

可他沒想到方子晟居然真的一個人來了!開著艘小破快艇一個人來了!!

你是豬嗎!

楚四氣的差點吐血,眼睜睜地看著方子晟也被綁了手,被一腳踹到了地上。楚四被人拖到了方子晟身邊,他竟然還松了一口氣:“四兒,幸好你沒事。”

楚四想對著他翻個白眼,翻到一半眼淚便流了下來:“你,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讓你一個人來你就一個人來,你腦子進水了嗎?”

方子晟對著他淺淺笑了一下:“沒事,我在呢。”

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坐不下去了,冷笑著嘲諷:“你落到這個地步還有心思談情說愛,果然令我佩服。”

方子晟轉眸看著他,慢慢站起身來,竟也笑著道:“別來無恙,廖先生,我還以為你這幾日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卻原來還有心思來這裏游玩。”

“哼,不見棺材不落淚,把他左手剁掉。”

有人拿著刀走到方子晟身後,楚四憂心如焚,慌的六神無主,想要不管不顧把那人撞開,卻見他的刀……竟是落到了繩子上……

繩索斷在了地上,方子晟微微笑著看著中年人,悠閑地揉著手腕。

“什麽!你!”男子驚覺狀況不對,掏出槍直指著方子晟,卻不料身後一人也箭步上前把槍對準了自己的後腦。

一時間,拔槍栓的聲音此起彼伏,島上的人以方子晟和中年男人為陣營舉槍對峙著。

方子晟解開了楚四手上的繩索,將他拉到身後。

楚四看著他寬闊的背,心裏一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一半是若隱若現的疑惑。

中年男子幹笑了幾聲:“誤會,誤會。”

“確實是誤會。”方子晟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是誤會,不如我們化幹戈為玉帛。”中年男子試探著說。

方子晟笑了一下,從一人手裏接過槍,對準了中年人。

“你不敢的!你不可以!”男人有些慌了,“這裏是英國海域,我有英國國籍,你不能這樣做!”

“看來廖先生不知道,雖然這片海域是英國的,但這座島,我買下了,並且準備炸平礁嶼建一座度假的別墅,而且,我拿到了批文。”他慢慢地說著,笑容英俊無比,卻讓中年人猶如見了魔鬼。

“你!你故意的!你,我要殺了你……”他的話戛然而止,額頭上的血洞簇簇地留著紅白夾雜的腦漿。

方子晟垂下槍:“都殺了,引爆炸彈。”

楚四像是幽魂一樣坐上游艇,被方子晟摟在懷裏。

“嚇到了嗎?”他輕聲問著,撫摸著楚四的面龐。

楚四神色呆滯地看著遠處突然火光沖天的島嶼,轟隆的爆炸聲隔得這麽遠也震的他耳膜一疼。

有人堵住了他的耳朵,直到爆炸聲徹底消退。

“膽子這麽小,怎麽還沒回神?”方子晟笑著點點楚四的鼻子,神色輕松自在,像是卸去了心頭的一座大山。

楚四慢慢垂下眸,亂哄哄的腦子一點點理清所有的事。

一個計劃,一個圈套,一個把自己也拉進來做墊腳石的圈套。

自己在這個圈套裏,是快誘魚的餌,。

他想要恨這個人,卻心頭刺痛地沒有一點力氣去恨,他什麽都不願想,只想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

方子晟察覺到他不太對的情緒,有些無措:“四兒,你可是再怪我?我絕不會讓你真的置身險境,我派了人照看你絕不會讓你受傷。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我們身邊不會再有一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了,我報仇了,而且天衣無縫,無罪跡可追。”

楚四一直沒有說話,方子晟自言自語了許久,也沒有再說,只是摟著他。

游艇是在一個沒有人煙的岸邊靠岸的,岸邊有人接應,方子晟半摟半抱著楚四下了游艇,卻覺得腰間一癢,低頭一看,不禁失笑:“四兒,小心點,別傷著你。”

他掏出槍,放到楚四手上:“這麽好奇嗎,那我教你打一槍。”

他握著楚四的手朝樹幹開了一槍。

加了□□的沈悶槍聲響起,樹幹上留下一個洞眼,洞口焦黑。

楚四終於開了口:“你放開手,我試試。”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方子晟懷疑他受涼感冒了,琢磨著回去找大夫給他看看。

“好。”他縱容地放開手,心情愈發明朗。

目前緊要的事都解決了,只剩下一樁——那就是讓四兒和自己結婚。

楚四朝前走了兩步,突然轉身把槍口對準了方子晟。

“四兒?”方子晟以為他在鬧,“小心些,別走火了,把你男人打死了可怎麽辦。”

楚四慢慢笑了一下:“我確實想打死你,你為什麽不去死呢?”

方子晟的笑淡了下去,細細地打量著楚四的神色,直到他確定楚四不是在開玩笑。

“四兒。”他皺起眉,“你這是鬧什麽脾氣?”

鬧什麽脾氣?

鬧脾氣?

突然之間,這些年來積攢的所有怨恨都爆發了,他曾深愛過這個人,而這一刻,他真的恨他。

他對著方子晟的胳膊開了槍。

他殺不了人,更殺不了這個人。

方子晟沒想到楚四會真的開槍,肩膀的劇痛都沒讓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身邊的人俱舉槍對準了楚四。

“放下槍。”方子晟捂著肩膀的傷口,讓周圍的人都把槍放下,“誰都不許傷著他!”

他看著楚四,面上溢滿了悲傷:“為什麽?你為什麽這麽恨我?”

“……這是我對你而言,僅剩的利用價值嗎?方子晟,對你來說,我就是起著這樣的作用嗎?那次嘩眾取寵的追求,也不過是個鋪墊嗎方子晟?”楚四抖著手,眼前的鮮紅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手裏的槍再也握不住,滑落到了腳底。

“這只是一個計劃而已,我並沒有真的讓你身處險境,我只是想鏟除擺在我們面前的障礙,讓我們可以無後顧之憂的結婚!”

楚四慢慢搖著頭,淚眼模糊,他很久沒有這樣掉過眼淚了,眼前幾乎什麽都看不見,卻偏偏又能想象的到方子晟的樣子,神色,還有肩膀的血紅。

“你永遠都是這麽自私,永遠都不懂得尊重人,永遠都這麽狠毒冷血,我惡心你,真的惡心你!!”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跌跌撞撞地走,方子晟慘白著臉色,想要追上去,卻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他閉了閉眼:“把他平安地送回去,看顧好他。”

現在強行留下他不是一個好主意,自己需要處理傷口和事情後續,而四兒……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第 70 章

冰涼的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穿過喉嚨和腸胃,又如一團火一般灼熱。

“你喝的夠多了!”艾倫皺眉按住楚四又去接酒的手,側眸對酒保說,“夠了,別再給了,一共多少錢?”

“我還沒喝夠,我還要喝!”楚四已經醉了,身體軟軟地靠在吧臺上,說話時舌頭都打著閃,目光迷離地不知道在看哪裏。

艾倫暗自慶幸自己跟來了,否則以他這個狀態一個人待在這裏,怕是會被吃的渣都不剩了。

這酒吧自己就帶他來過一次,他倒是熟門熟路地來大喝特喝,也不想想這裏有多亂!

“我帶你去另外一個地方喝,那裏的酒更好喝。”艾倫又哄又騙,總算把楚四從酒吧裏拉了出來,扶著他上了車,直接去了楚四的家,他以前去過一次,還記得路。

楚四一路上都在吵吵著還要喝,他的酒品倒還好,沒有撒什麽酒瘋,只是嘟囔著還要喝,車開到一半便睡著了。

艾倫從他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門,打開燈的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進錯了屋子。

這……他上次來的時候,楚四的家裏還是整潔明亮,而且楚四本人就是個愛收拾幹凈的,怎麽會把房子折騰成這個模樣?飯桌堆滿了幾個泡面碗,茶杯也亂七八糟的擺著,地上還有玻璃碎片,沙發上扔著幾個酒瓶子,布滿了酒漬。

楚四上周度了個周末回來便一天沒來店裏,他打了電話過去很久才接通,電話那頭的人模模糊糊說了句歇業。這業歇了兩日,他心裏擔心楚四,來他家找他,剛好在街口撞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艾倫猜到出了事,但出於種種考慮沒有上前詢問,而是跟著他去了酒吧。

幸虧自己去了,艾倫又一次覺得後怕。

可是……究竟出了什麽事呢。

楚四回到家裏又迷迷糊糊醒了過來,他就著艾倫手裏的杯子喝了兩口水便吐了,吐完後才稍微清醒些,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艾,艾倫啊。”他搖晃著胳膊,“你有沒有徹底放棄過一個人?”

“什麽?”艾倫拿了水給他漱口,又拿了毛巾想要給他擦臉,心裏感慨著自己竟也有這般照顧人的時候。

楚四的話說的模模糊糊,艾倫並未聽清。

楚四慢慢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徹底放棄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他擡起手指著胸口:“徹底地,徹底地挖去,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楚四口齒不清地說著,推開艾倫的手,搖搖晃晃站起身:“就跟腫瘤一樣,挖去了才能好,挖掉那些腐爛的肉。”

這些話艾倫更聽不懂了,因為楚四是用中文說的。

門外突然響起模糊不清的聲音來:“……怎麽回事……回來了……”

楚四楞了一下,把目光放在門上,門鎖轉動的聲音響了起來。

“艾倫。”楚四突然站穩,面對著艾倫,用英文快速地問道,“配合我。”

門開了,方子晟頭一個走了進來,目光觸及到屋子糟糕的情況,面色發青地瞪了一眼身後的人:“我交代的事你就是這麽辦的?”

被質問的人不敢回話。

“是我不讓他管我,他有什麽權利幹涉我的人身自由。”楚四慢慢開口。

方子晟看著楚四的模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眼裏滿是心疼:“四兒,你這是在幹什麽,你要是難受打我罵我都行,再來上一槍也行,你不要這樣折磨你自己。”

楚四笑了起來,是那種溫柔至極的淺笑,幾乎看呆了方子晟。

“用不著了,有人照顧我了。”他動作極慢地挽上艾倫的胳膊,“我發現你沒有什麽好的,沒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了。”

方子晟沈了目光,左臂上的槍傷隱痛,一直牽扯到了心口,生生的揪痛。

“四兒。”他擡起胳膊,慢慢地說,“過來。”

楚四看著他,隔著多年的歲月,多年的歡樂悲傷,緩慢卻異常堅定地搖頭:“我不想見到你,你走吧。”

“我們單獨聊聊。”方子晟擺了擺手,讓身後的人都退出去,又意味不明地看著艾倫。

艾倫沒有動,竟動了動胳膊回握住楚四的手,他感覺到掌心中的手柔軟卻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意。

“不要鬧了。”方子晟聲音低的嚇人,“過來。”

楚四和艾倫都沒有動。

“你在逼我動手,四兒。”方子晟把目光移到艾倫臉上,“你不想看到這黃毛鬼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艾倫瞇起了眼,他並不知道方子晟究竟是做什麽的,但這樣的威脅似乎狂妄了些。

可楚四知道,這般狂妄的話,方子晟做的到。

楚四放開了艾倫的手,疲憊地垂下頭:“與他無關,你總是這樣冷酷。”

艾倫欲說些什麽,楚四沖他搖了搖頭:“你走吧,原是我沖動了,不該不管不顧拿你來做擋箭牌,對不起。”

他當著方子晟面說這話,何嘗不是為艾倫開脫。對這一點,幾個人俱心知肚明。

艾倫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再站在這裏了,他頂著方子晟滲人的目光出了門,再清楚不過自己看上的這個人恐怕是該放棄的時候了。不僅僅是為著方子晟的威脅,更是為著……楚四的心裏根本不會有自己,艾倫並不是站在背後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人,他還有什麽立場去堅持這場看不到未來的甚至連開始都不會有的感情。

方子晟幾乎是在艾倫離開的下一秒就沖上去,他想要抱住楚四,卻因為楚四的眼神而頓住了腳步。

“……不要這樣看我,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覺得,這麽多年,我明明該清楚你是怎樣的人,卻怎麽會自我欺騙了這麽久。”楚四突然擡起手,撫上方子晟的臉,“你真的想讓我回到你身邊,把過往抹去,重新來過。”

他的前半句話本讓方子晟如墜冰窖,後半句又讓他整個人重燃希望。

方子晟無比鄭重地點頭:“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欺你負你,有什麽事一定不會再瞞著你,我願意把我的餘生都交給你。”

這樣的情話聽起來總是動人的過分。

楚四的手慢慢的移動,滑過方子晟的面頰,鼻梁,嘴唇。

這個人多年如一日的英俊,像是神話中的阿波羅一樣,生著一張讓人心動心軟的面龐。

可多麽奇怪啊,他的心卻無法再為這張臉那般鮮活歡快的跳動,只有漫在冰水中的刺痛。

“我可以回到你身邊,因為就算我不答應,你也會有千萬種辦法逼我回到你身邊……”他用食指堵住了方子晟欲開口的嘴唇,“不要急著反駁,你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嗎,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也要留下我。”

方子晟的眼眸像黑曜石一般深沈莫測。

“我可以在你身邊,與你說話,給你做飯,和你上床,我當然可以,我已經做了這麽多年,早都習慣了。”楚四慢慢收回手,“可是那不是我,那再也不會是真正的我。如果你堅持,這場戲我願意演到死,當然我有條件。”

他微微露出一個諷刺的笑意:“養情人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我要錢,要股份,要仆人,而且,我還要有隨時出行的自由。”

“不是情人!!四兒!你明明知道,我想要和你結婚,不是見不得光的情人!”方子晟握住他的手指,眼裏罕見地浮出些脆弱,“我不要你演戲,我不要你演戲,我要你高高興興地活,自由自在地活,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只要我在你身邊,只要我陪著你。”

“可你的身邊,就是我的牢籠。”楚四毫不留情地抽走了手指,“我不想再被你桎梏,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怎會不明白,我們回不去了。”

他像是拿走了壓在胸口的石頭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這些話都讓我覺得無比疲憊,要是可以,我真的見都不想見你。”

方子晟又怒又痛,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人生第一次他對一個人毫無頭緒,似乎怎麽做都是錯的,他像困獸一般低低地嘶吼著,焦躁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將胸中要爆出來的驚怒和悲傷發洩在桌子,椅子,墻壁上,直到他肩膀的傷口撕裂開,血腥味漫了出來都沒有停止。

他害怕,他害怕一停止,就要面對那些不願意觸及的選擇,就要面對屋子裏另外一個人的眼神——那是怎樣的眼神,單單是一個眼神,為什麽能讓他心如刀絞!

他害怕自己又一次,做出傷害他的行為,竟管他總是分不清,到底哪個界限,便是傷了這人。

方子晟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對的選擇,竟管不一定是對的事,但卻是最合適,對未來最有利的選擇。他是天生的戰士,在戰場上進行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才是最讓他如魚得水的,可他被一個人絆住了腳步,他那麽清楚,這樣的羈絆是不該有的,卻還是剝不開放不下。

但他註定要傷害他所愛之人,老天爺總是不會把所有幸福都加諸於他一人,他想要得到的太多太多,以至於當他去拼命地搶奪時,忘記了關註,自己身後的那根竹,會不會也有疲憊的時候,疲憊地動搖了根枝,不想再忍受他的欲望帶來的風風雨雨。

他想要把所有的都抓在手裏,以至於失去了他的四兒。

可這是罪過嗎?想要把所想所愛所欲都抓在手裏,這是罪過嗎?!

方子晟想不明白,他分明可以彌補傷害,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再也不會有風雨了,他可以全心全意地護著,愛著這根竹子了啊,為什麽還要因為過去而耿耿於懷,無法釋懷?

他喃喃自語著,像是講著一個別人的故事一般,慢慢地坐在墻角,如老人一般絮絮叨叨地說著,他訴說著他的雄心壯志,訴說著他從小就奉為真理的弱肉強食,訴說著他每一個選擇的道理,訴說著他人生的棋盤不容踏錯……

他訴說了那麽多,楚四一直聽著,就好像在他的聲音中回顧自己這荒唐的半生。

他早就明白,自己和方子晟不是一路人,他兩世所求,不過安穩二字,可方子晟的人生永遠不會安穩,他們的人生就算七擰八擰著互相糾纏,總有一天還是會各朝西東,除非方子晟能停下來,或者自己突然開始野心勃勃。

哪一個都不可能。

他與方子晟,從本質上就不是合適的人,才註定互相折磨。

他們一個人說,一個人聽,這面積只有八十平方米的屋子像是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連時間都靜止了般。

當方子晟停止了說話時,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沙啞。

楚四看著他,神色溫柔了下來,就像是面對著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就像是多年前,方子晟還不滿十歲時,鬧著脾氣不願意吃青菜,而他墊著腳追著他餵,在方子晟看不到的角度露出的笑意一樣。

方子晟怔怔地看著他的笑意,這笑意並沒有讓他有失而覆得的欣喜,卻只是讓他更清楚,他再也不會愛自己。

他感覺自己連憤怒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心被徹底挖空了一塊。

“方子晟,竹子已經死掉了,怎麽辦呢?”

怎麽辦呢?已經死掉了啊,怎麽辦呢?

原來,已經死掉了啊……

“我,我還是想要帶你走……”方子晟魔怔地看著地面,不敢擡頭去看楚四,“我想要帶你走啊……全身都想……”

“你可以試試啊。”楚四還是溫柔地看著他,溫柔的有些可怕。

方子晟像是抓住了希望的稻草,匆匆地擡頭,卻在觸及到楚四神色的時候慌張地閉上了眼。

他閉了許久,又輕輕地說:“你是嚇唬我的對不對?”

他又睜開眼睛,看到的仍是楚四的笑意,他笑的無限包容:“你傷口裂了很久了,得去醫院。”

“我不去。”方子晟拒絕。

“那你餓嗎?”楚四站起來,“如果你餓了,我叫人買飯。”

“我讓你做呢?”

“冰箱沒菜了,你如果能讓人買回來的話,當然可以我來做。”

他掛著淺笑,定定地看著方子晟,眼裏全是方子晟的影子,溫柔地像是能答應方子晟所有的條件,像是全世界都圍繞著方子晟在轉,像是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熟悉的,多年之前,有那麽一段時間,這個人便是這個樣子的。

他多年前不覺異常,這一刻,卻想要逃離。

他好像已經成了一具空殼,靜靜地裝飾著方子晟的生命,再也不鮮活靈動。

方子晟猛地撇過頭,他肩膀一起一伏地聳動,壓抑的抽泣聲從臂彎間傳出來。

楚四拿著紙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你怎麽哭了,是我哪裏做的不對嗎?那我給你煮荷葉茶,做糕點好不好?”

溫柔的話,夾雜著尖利的刀子,戳中了方子晟最不願意回顧承認的過往——他因為一份偽裝而沈淪,直到愛上偽裝背後的面龐,可他寧願死,也不願意再看到這樣偽裝著完美笑容的愛人。

他終於站起身,逃走了。

☆、第 71 章

楚四一連多日沒有再見到方子晟,他也不願意去想這件事,若是方子晟還要強求,他便真如那夜所言,再帶上一副面具,直到累死在這場戲裏。

他把屋裏的狼藉收拾好了,把過去兩天醉生夢死的自己打包扔到了天邊。在方子晟做出選擇前,他想要出去走一趟。

他回國了。

那場風波已經過去了些日子,楚四在風波中露臉的次數要比方子晟少的多,這些日子過去了倒是不再擔心被認出來。而且認出來又怎樣,他已經完全不在意這些了。

楚四去了一趟家鄉,他上一輩子的家鄉。

雖然他早已分不清楚這個世界究竟是一本書裏的虛幻還是平行空間裏真實存在的,但所幸國家還是這個國家,省份還是這些省份。

他隔著兩世的生死跨度,第一次回到這裏。以前他偶爾想過,卻從未付諸行動,也不知在害怕些什麽。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村子,連村門口的石碑都一模一樣,只是來來往往的人都是陌生的面孔。

當楚四看著那塊石碑發呆時,周圍已經聚了三四個村民好奇地打量著他。老實說,楚四穿的其實很普通,一身淺灰色的運動衣,黑色的運動鞋,背著裝滿了各種東西的登山包。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長相在這裏有多麽格格不入,有幾個少女躲在一邊紅著臉看他,嗤嗤地笑著。

楚四朝村裏裏看了幾眼,終於下定決心走了進去,在記憶裏那座院子的位置前停下了腳步。

建築確實是不一樣的。

楚四苦笑了下,他究竟是在發什麽瘋,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裏看到什麽呢。

有開朗的村民見他停住了腳步,上前搭訕,詢問他是哪裏人,來這裏是找親戚嗎?

楚四聽著熟悉的口音,楞了一下,僵硬著舌頭說出幾個音節,才慢慢地找回了方言的熟悉感。

聽到楚四一樣的口音,那搭訕的村民頗為驚喜:“老鄉啊!哎,你站在這楊家門口幹啥?,莫不是他家親戚?他家人不在,去鎮上的醫院生孩子去了!”

楊家,這家人姓楊啊。

楚四向村民道了謝:“那我或許找錯了。”

“那你找誰啊?我們幫你打聽打聽?”

楚四有些怔,他上一輩子從來沒有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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