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到這話,驚地差點露餡喊出一聲“傳銷”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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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村民的熱情,反而是出了村子打工後,遇到了幾個真心的朋友。

“有……姓楚的人家嗎?”楚四慢慢的問。

“楚?西楚霸王那個楚?沒有沒有,我們村沒姓楚的。”

不遠處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有幾個村民神色怪異地走來,交頭接耳說著什麽。

楚四間歇聽到幾個字,臉色驀地變了。

“真的!這造的什麽孽啊!”

“怎麽會生個天生的太監呢!”

“楊家人莫不是祖上做了什麽缺德事?”

本來圍觀著楚四的人都聚上去打探消息,楚四蒼白著臉色站在一邊,聽了個七七八八。

“楊老三準備把那孩子丟了得了。”

有人註意到在一個陌生的外人面前說丟孩子似乎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事,擡起胳膊捅了捅同伴。

楚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心裏萌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

當楚四在村裏裏面色各異的目光下對孩子的父親楊老三提出收養的想法時,男人皺著眉思索著:“你要收養他幹嘛,又不能傳宗接代!”

楚四微微笑了下:“我出過車禍受了傷,一輩子也不能有孩子,收養個孩子只是為了養老,走正規程序太麻煩了還要交手續費,何不把程序都省了,把錢直接給你呢。”

孩子的母親是個唯唯諾諾的女人,她似乎有些舍不得自己生下來的孩子,但當聽到楚四提出的十萬的收養費時心動了。

楚四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主動做了不遵紀守法的事。他想要收養那個孩子,把他帶的遠遠的,一輩子也別回這裏。

楚四手頭並沒有十萬的積蓄,他借了幾個朋友的錢,到鎮上辦了手續直接打到了楊老三賬戶上,第二天便抱著那個小男孩走了。

嬰兒並不好帶,楚四在醫院待了幾天,等到孩子身體各種狀況都還不錯後,帶他去了英國,將戶口辦到了自己戶下。

他給孩子取名楚生,他發誓要讓這孩子安穩,健康,快樂的長大。

他想他的生命,有了新的希望。

…………………………………………………………

楚四在回到英國後,來不及休息,就托人找了靠譜的保姆照顧楚生,緊接著便風風火火忙著開店,他需要掙錢,掙很多很多錢,養家,還錢,給孩子看病,過新的日子。

其實很大程度上,他能猜到方子晟的選擇,他是一個多麽驕傲的人,驕傲到了他可以利用這份驕傲達到比哭泣乞求有用的多的威脅作用。

一個月後,楚四再一次見到了方子晟。

他不知道去了哪裏,黑了許多,瘦了一大圈,就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就算是楚四自己因為照顧楚生也瘦了一大圈,都趕不上方子晟的驚人程度。

他看著楚四懷裏的孩子,並沒有多問。

楚四心知肚明,這個人就算是放棄了強求也不會放棄派人跟著自己,或者查查自己的動向。

他現在對這些沒那麽在意了,愛查就查,愛跟就跟,不影響他的生活就行,他還樂得在遇到什麽未知的危險時有人幫幫自己。

“我不會放棄你。”方子晟第一句話就讓楚四擰起了眉。

“但我再不會逼迫你,你過好你的生活,我看你過的好,我便好。”他向來不擅長說這些話,說的僵硬而別扭。

楚四聽在耳裏,心裏滋味覆雜。他並不覺的方子晟真的可以做到,大抵只是說說而已。

他對這個人失去信心了,便再不會傻乎乎地抱著希望了。

見楚四毫無反應,方子晟的目光黯了黯,輕輕開口:“我知道你在找醫院,如果你願意讓我幫忙的話,我能聯系到幾個知名的專家。”

“……你需要什麽。”楚四生硬地開口。

“我沒有想要從你這裏得到什麽,我只希望以後還能說得上話,去你店裏的時候不要被趕出來。”

這要求太簡單了,甚至有些卑微,楚四覺得他有些捉摸不透方子晟在想什麽。

他猶豫了下,答應了,如果方子晟真的打什麽主意,他也沒那個力氣擰過,走一步看一步吧,孩子得早點做手術。

方子晟深深地看著楚四,他的目光太過覆雜,楚四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兩個月後,楚生的手術成功了。

楚四抱著孩子,哭的淚流滿面,就好像抱著一段過往,一段全新的人生。

方子晟在他身後陪著他,他履行了他的諾言,沒有糾纏,沒有威逼,只是默默地幫楚四打點了許多。

楚四因為欠著他而微感不安,但方子晟似乎對這一點毫不在意,每每在兩人見面後吃一頓楚四做的飯便一臉滿足,楚四怔忪了幾次也便慢慢松了這一口氣。

這樣沒什麽不好,事實上,這比他預想地好的多。

☆、終章

楚生五歲的時候,楚四開了第二個分店。

他已經不怎麽忙了,偶爾去店裏逛逛,來了興趣就親手做幾道菜,沒有興趣的話就逗兒子玩。

臭小子生的白白胖胖,古靈精怪,一不註意就給他闖禍,不是揪了鄰居小女孩的辮子,便是偷偷去廚房“鉆研廚藝”打碎楚四剛買回來的新碟子,要麽就是忽悠著比他大八歲的茯苓一起去闖禍——茯苓多乖巧的一個孩子啊,被這個臭小子都帶到溝裏了。

雖然楚生對做飯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頗有其父風範,但這也不能作為他三天兩頭打碎碟子的借口!

幸虧除了調皮些,臭小子也算是懂事,犯了錯會知錯就改(竟管再不再犯這錯誤楚四壓根不敢想),楚四累了也殷勤地倒水揉肩,對人也有禮貌,誠實善良。

重要的是,他愛著楚四,就像楚四深愛著他。

他早已把這臭小子當做自己血濃於水地親人了,只是……當楚生問起他媽媽的時候,楚四只能搪塞。

他於這一事是自私的,他不想讓楚生知道自己只是他的養父,竟管他明白,自己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楚四的生意其實並沒有表面這麽順利,英國這邊合法執槍,治安上並不算十分安全,楚四自己都在家裏和店裏都放著一把槍。

他遇到過搶劫的倒只有兩次,都是是在店裏將要關門的時候。第一次他還在廚房裏,剛剛聽到店員的驚叫聲和劫匪的呵斥聲,慌了一會正準備躲到哪裏報警的時候,外面就安靜了,出門一瞧,劫匪已經被兩個人制服了。

他後來給方子晟做了一大盒糕點寄到了倫敦。

第二次的時候,楚四正在櫃臺看賬,全程目睹了方子晟安插在自己生活裏的保鏢是怎麽擰斷劫匪的胳膊的。

他不得不承認,他有時蠻慶幸於方子晟無聲無息間對他生活的介入。

當初,他以為方子晟無法兌現的承諾,他已經履行了五年了。

這五年來,方子晟沒有幹涉控制他,沒有糾纏他,甚至很少來找他,但卻總在無聲無息間幫了他許多,解決了一些需要權勢才不至於吃虧不至於被欺負的困難。

背景和權勢在世界的哪一個地方都是一張不容小覷的牌,雖不是萬能,更不是為之得意洋洋的資本,但卻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一個人應有的權益。

楚四知道,沒有方子晟的幫助,自己也能走的下來,但卻會走的比現在艱難數倍,他從心裏感謝他。

他向來不願意欠著別人,可這幾年卻欠了方子晟許多。竟管每次他都會親手做些吃食,或者買一些能力範圍內的禮物送給他,但他知道,他還是欠著他的。

若不是方子晟從來不因著這個由頭要求他什麽,楚四絕不會接受他的絲毫幫助。

楚四有一段時間陷入了矛盾中,他覺得自己這樣很虛假,一邊接受著方子晟的幫助一邊又對他不假辭色,屬於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頂級境界,後來在楚生四歲的時候去意大利找嵐音敘舊順便游玩時,嵐音說的幾句話讓他心境平和了不少。

“你啊,這些年了一點經驗教訓都沒得到,他那是挖好了坑,用懷柔政策等著你一步步重新接受他。”嵐音撇了撇嘴,“他幫你的那些忙以他的能力不過是舉手之勞,你就想著他只是幫你掃了個地,買了次菜,刷了個碗吧。”

嵐音摩挲著下巴:“我說,方子晟這個性格,居然還會欲擒故縱。”

“無論那對他來說是不是舉手之勞,可對我來說都是大忙啊。”

嵐音親了一口小女兒,讓阿宇把妹妹帶到一邊玩去。

“我說你們倆,一個願意慢慢等,一個願意給他機會等,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存在欠不欠的問題。”

“誰,誰願意給他機會了。”楚四辯解。

嵐音促狹一笑:“這就是方子晟欲情故縱的妙處了,這才四年你就不堅定了,再過八年,十二年,十六年,到時候的情況,可就無法預料嘍。”

楚四沒有說話。

若是真的十幾年如一日,他還會堅定嗎?

他不敢說。

但是,方子晟在十幾年後,還會這般堅持嗎?

這一點,他更不敢說。

說到底,他還是對這個人沒有信心。

當他對方子晟重新充滿信心的時候,或許就是他……心軟的時候了。

楚四搖了搖頭,將這些想法俱拋之腦後。

茯苓十五歲的時候,提出要在楚四這裏過生日,楚四應了,提前幾天就準備各種食材,這次估計會來不少人,戴維,安黛拉,賈維斯……他也好幾年沒見著他們了。

他也三個月沒有見到方子晟了。

方子晟似乎還是瘦,楚四有些疑惑,這個人怎麽離了自己,就感覺身體不如以前了呢?飯難道這些年都沒好好吃過嗎?

這樣想難免有些自作多情,但楚四瞄到方子晟的飯量時還是覺得這人歲數長了,胃口卻變得愈來愈小了。

生日聚會上,茯苓和楚生,還有安黛拉的一兒一女幾乎玩瘋了,吵鬧聲幾乎要把楚四的房頂掀下來。楚四暗自慶幸,要不是兩年前自己把樓下的房子也買了打通兩層樓連成了一棟屋子,這樓下的人還不上來找他算賬。

可方子晟突然的暈倒讓這個生日聚會戛然而止。

……………………………………………………

胃癌覆發。

當這四個大字擺在楚四面前時,他幾乎聽不到這世界上所有的聲音。

當他終於從震驚中回神,目光掃過周圍的人,卻沒有一個人敢擡頭直視他的時候,他終於聽到了自己顫抖的聲音:“覆發?那是什麽意思?”

“七年前,你們鬧矛盾鬧得正厲害的時候,方哥就檢查出胃癌了。”戴維嘆了一口氣,“幸虧是早期,手術也算是成功,但醫生說了,這病沒法根治,覆發都是時間的問題,他本來是打算能瞞你多久就瞞你多久的,一輩子也瞞的,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又覆發了呢?

不過才七年,竟然就覆發了……

楚四坐在方子晟的床邊,看著他昏睡中的面龐發呆。

他想起他七年前剛帶著楚生到英國時,方子晟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幕。他瘦了很多,面色蒼白,自己以為他不過是裝模作樣又打著什麽主意,卻哪裏料得,原來他那時就得了病。

他瞞著自己,是為什麽呢?

以他的性子,不應該由這個為借口讓自己心軟嗎?楚四顫抖著嘴唇,覺得心上酸楚,在心裏惡狠狠地把這人朝壞了想,好像這樣才能好受些。你是不是覺著這樣顯得自己偉大,顯得自己承受了許多形象高大,顯得自己無私無怨無悔!

這樣被瞞著,就好像他是天下頭一號的傻瓜,什麽都不知道,任由旁觀者唏噓感慨,而自己卻被蒙在鼓裏嗎!

他曾經做給他的吃食裏面,有多少根本就該戒掉的!他還曾經抓著楚生入學的由頭喝了那麽多酒!

他當自己的身體是鋼筋鐵骨嗎,這場病情的覆發,他楚四又占了多少推動的幾率!

楚四覺得難過,覺得憤恨,覺得無法理解,覺得……無法原諒!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恨這個人,還是在恨自己。

方子晟的手術結果楚四沒有細問,事實上,在他手術剛剛結束而沒有死在手術臺上後,楚四就離開了。

“爸爸。”楚生扯著他的衣角,“方叔叔會死嗎?”

“……暫時不會,但人總要死的。”楚四摸了摸他的頭發,“就像爸爸,總有一天也會死。”

“我不要爸爸死!”楚生緊張起來,“爸爸要長命百歲,要看著我娶老婆生孩子!”

楚四看著天邊,太陽剛剛升起來,朝陽燦爛的光芒毫不吝嗇地灑向天地。

“嗯。”他輕輕地說,“爸爸會看著你長大,娶老婆,生孩子。”

新的生活總要開始。

兩個星期後,楚四去了一趟倫敦。方子晟還在手術恢覆期,疼痛讓他面色蒼白憔悴,似乎老了許多。而事實上,他也不過才三十幾歲,正值壯年。

“對不起。”他輕聲說。

這些年來他們見到面不算多,偶爾見了面說的話也不多,兩人似乎都在避免談及過去的事。

這還是第一次,面對面地說起一些事情。

“如果你是指七年前的一些事情,我不會原諒你,如果你是指這次的事情,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楚四僵硬著說道。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這些年也不過是偷來的時光,還可以在某個地方看到你,還可以聽你說話的聲音,看到你的笑容,吃到你做的飯,這些於我,都是偷來的快樂,從閻王手裏偷來的。”方子晟伸出手指,隔空描繪著楚四的面頰,“四兒,我那時第一次做手術的時候,才真正地明白過來,我到底做的有多差勁。是我親手毀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我這些年還能這樣過活,已經是我曾不敢奢望的了。”

“……你好好配合醫生治療,我這次來找你,是想請你以後,不要再幹涉我的生活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纏的像一團亂麻早都分不清了,就此一筆勾銷吧。”楚四撇過眼,不想再看他蒼白憔悴的臉色。

他多年前就放棄了這個人,親手將他從心中完完整整地剜去,疼的死去活來,最終結成痂塊,他不允許自己,再將傷口揭開來流血。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們之間的鴻溝,或許一輩子的時間才能跨越,但他們之間註定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了,及時止損,才是最明智的。

“……如果你堅持,好,但是四兒……”

“叫我楚四。”

“想來,是我自作自受……”方子晟低低地笑著,眼裏一絲神采也沒有,眼角因為那比哭還難看的笑意而堆疊起一層皺紋,“……楚四,茯苓她……”

“我們之間的事與她無關,我一直都是她的四叔,但是,正因為我們之間的事與她無關,所以你不要試圖通過茯苓介入我的生活,那對她不公平。”

方子晟慢慢咳了起來,像六十歲的老人一般愈咳愈烈,甚至在被單上染了鮮紅的血跡。

楚四倒了一杯水遞給他:“如果你咳死在這裏,我也不會有歉疚。”

方子晟喝了一口水,苦笑:“借你吉言,我會盡量活得長久些。”

房間裏一陣沈默。

“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在你店裏吃你做的飯。”

“胃癌病人的飯我不會做,如果你想早點吃死的話,可以來試試。”楚四垂下眼,不想看方子晟的模樣。

他沒有看到,方子晟嘴角吟起的笑意,就好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若是在十年前,方子晟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會滿足於這一點小小的奢望,把它捧在胸口,像是捧著珍寶。

可這一天就這樣來了,在他徹底地傷了眼前人的心後,在他終於想要挽回卻再也沒有機會後。

人似乎總是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千百年來都是如此,就像是踩著前人的教訓仍然固執地撞著南墻,千千萬萬個人身體力行這個教訓,仍然有千千萬萬個人繼續犯錯。

“我真希望,我可以看到阿宇結婚,茯苓長大。”

我真希望,再次看到你對我笑,那樣充滿著眷戀和信任的笑。

這句話,直到楚四離開,方子晟都沒有說出口。

……………………………………………………………

茯苓過完十八歲的第二個星期,楚四正因為楚生數學考不及格拼命忍著要揍他的沖動時,嵐音愁苦於阿宇找了個女朋友嚷嚷著要結婚時,戴維賤兮兮地考慮著什麽時候向茯苓表白時,安黛拉和賈維斯蠢蠢欲動想要第三個孩子時……

方子晟去世了。

許是大家都有心理準備,這個消息並沒有讓人震驚地過分,也讓茯苓有足夠的承受力走出這個噩耗。

方子晟給楚四留了信,信上只有一句不完整的話。

“如果一切能從頭再來……”

那些省略號就像是在說,沒有這個如果,永遠也不會有這個如果了。

“爸爸他一直在等你的原諒,可他一直沒等到,也再也等不到了。”茯苓眼睛有些紅腫。

“你怪我嗎茯苓?”

“我小的時候,隱隱約約明白這些事的時候怪過你,但那已經是幾年前了。”茯苓將頭靠在楚四肩上,她已經長高了,和楚四就差一個腦袋,“你們之間的事情,說不清。”

楚四在方子晟的葬禮上燒了一個筆記本。

那個他去坎布裏亞山脈時隨身攜帶的黑皮筆記本,他在那段日子拒接了所有電話,一個人旅游,差點因為雪崩死在山上。

那個雪崩的夜晚,他躲在山洞裏,以為自己真要喪命此處。他打著手電,不停地哈著手,在筆記本上隨心所欲地寫著心裏的話。

他的過去,他的愛情,他的所有。

後來他沒死成,便將這筆記本收了起來。

方子晟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曾經那麽,那麽愛過他。

他永遠不會知道了,就如同他一直沒有等到楚四的原諒。

那現在,我還怪他嗎?

楚四擡頭看著天空,他越來越愛看天空,廣袤地沒有盡頭的天空,或蔚藍,或幽黑,或火紅……

人都已經沒了,他還怪誰呢?

該放下了,所有的一切,該放下了。

“爸爸。”楚生不安地看著他,“我下次一定考及格。”

楚四半蹲下來,將他攬入懷中。

“好。”他輕輕地說。

——終

☆、番外(可看做另一個結局)

人死後的世界會是怎樣的?

方子晟多年前從來沒有去想過這個問題,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年,他越來越多地去想。

許多年前的時候,他怕極了死亡,因為死亡意味著終結,意味著失去。

他拼盡全力,畢生追求的權勢,地位,金錢,所有人的畏懼,他得到的越多,便愈發害怕失去。

他年幼時,從渴望父親的關懷,哥哥的疼愛,到不再需要這些虛假至極的親情,他把所有的欲望轉移到了出人頭地上,他發誓有一天會把曾在他頭頂作威作福,看不起他,厭惡他,陷害他的人,全部踩在爛泥裏,踩地永不翻身。

可沒有什麽人能夠總得到而不失去,他曾對那些哲學家所謂的得失相伴而嗤之以鼻,沒有能力的人才無法全部得到。

而他自信,有這個能力。

就算失去了,那也是他不在意的。

於是,他在十四歲的時候,親手把照顧了自己兩年,相依為命的方四,送入了一輩子都不能忘記的噩夢,那一次,他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能力——他有了高於常人數倍的身體素質,有了絕地反殺的資本,有了襲以敵人致命一擊的資本。

他在那一晚,沒有吃到方四親手做的晚餐,心頭驀然浮起的空落落的感覺,他沒有在意。

他對自己說:這是第一步,將方家收入囊中的第一步。

那一年,他十四歲。

三年後,他已經在暗中集結了不小的勢力,只待時機成熟。

不在預料中的,是他與方四的再次相遇。

就像是命中註定般,他被這個人吸引,改變了將他送人的想法,逐漸迷戀上這個人,他似乎忘記了十四歲那年自己對他做過什麽,也忘記了去想,他有沒有原諒自己。

或者說,他不敢去想。

二十歲,他繼家主之位,實現了兒時的夙願。

他將槍口對著曾經羞辱過他的大夫人,割去了她的眼皮,讓她無法閉上眼睛地看,看她的兒子怎麽死在男人身下。

但心裏仍然空落落的,他不滿足,不滿足於僅僅一個方家的勢力。

自己不同於旁人,他自信於這一點,更堅信著他是上天的寵兒,註定要攪出一片風雲。

他可以憑借過人的頭腦預料到很多東西,卻獨獨沒有預料到,他真的愛上了一個人。

他愛上了方四,這個貓一樣的少年。

只是在他真的察覺並面對這份感情時,他已經做了許多不可挽回的事情,例如楚吟雪,例如楚星辰。

方四在他面前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撕開面具,同他歇息底裏地爭吵,在這場游戲裏,方四眼中的恨意鮮明的過分。

他那一段時間做了許多混賬的事,直到突生異變,他在危難之際,腦海中閃得全是方四身影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個人於自己,非常重要。

他帶走了方四,在逃忙中狼狽不堪,從幾十米高的大橋上一躍而下。冰冷的江水襲來時,他緊緊護著懷中的人,暗暗發誓,要是能度過此難,一定要好好待他。

其實他那次受的傷頗重,準確的說,常人必死無疑,但他本就與常人不同,他活了下來,竟管很狼狽。他與組織裏的同伴會合後,將方四安頓好,不待身體恢覆,又投身於槍林彈雨。

他不在乎過程有多艱難痛苦,他只看結果,他要殺掉那些敢背叛他的人,一個不留。

重回方家,於方子晟而言,只是時間問題。

在這之後的事情……太多了,也太……讓他追悔莫及了。

他慢慢得到了他的愛情,擁有了全部,自以為美滿,卻還不知足,直到……一樣樣失去。

他徹徹底底失去了他的四兒。

生命的最後幾年,他已經很少去想以前的事了,因為多想一次,心口便多痛一次,痛的他害怕,害怕下一秒便死在病床上,再也見不到他相見的人。

他其實有些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的這樣的病,這樣的死法似乎於他而言太可笑了。

但事實如此。

從什麽開始,他逐漸失去了曾經超乎成人的身體素質,他甚至沒有及時地意識到這一點,直到病情落實,他才驚恐地察覺到,原來他也會遭受這樣的命運。

那段時間是他人生最艱難的時候,比他年幼時還要艱難數倍——他在一夕之間,失去了四兒,失去了健康。

他扯得太遠了,可能年紀大了,嘮叨了。

是的,年紀大了。

七老八十了。

人死後的世界是怎樣的?

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裏,想得最多的答案,是歸於沈寂,一片混沌,意識消散,什麽……都沒有。

這似乎才是死亡。

可他沒有想到,他在死後,變成了鬼魂,聽得到,看得到,卻觸不到,也永遠不會被人察覺的鬼魂。

他沒有驚慌,他甚至感到喜悅,因為他或許可以在魂魄消失前看四兒最後一眼。

可是他看到了什麽?

他所在的世界不過是本書?

他的四兒曾經有過另外一段人生?

他自己的人生本來是另外一段樣子?

他一時間得知的東西太多太亂了,根本無法思考——如果鬼魂存在思考這個狀態的話。

直到他看到,自己的四兒燒了一本筆記本。

在筆記本逐漸變成灰燼的時候,他同時地聽到了,看到了筆記本中的話語。他甚至聽到他的四兒在心裏說:

我曾經,那麽愛過你。可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這一瞬間,什麽書中的世界,什麽前一世後一世,什麽主角配角,他都不在乎了。

他已經死了,不想去管這些事情,變成魂體是上天對他的憐憫和恩惠,讓他可以陪在他的四兒身邊,看著他老去,陪著他老去。

說實話,魂體也會老讓他震驚了一段時間,但當他接受這一點後,無疑是滿意的。

那些他以為永遠也兌現不了的諾言,他可以兌現了。

他要陪著他的四兒一生。

看著他步入中年,看著他為兒子的成績發愁,看著他為楚生考入大學而慶祝,也看著茯苓和阿宇都結婚生子。他陪著四兒娶兒媳婦,照看孫子,從青絲到白發。

只是這種陪伴,帶著刻骨的孤獨,即便他只是魂體,也似乎因為這孤獨而遍體生寒。

他的四兒,永遠也不會對著他笑了,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站在他身後,無數次舉起手來,想摸一摸他的發絲,卻只是徒勞。

他逐漸明白了一些事情,這個世界,或許只是一本書裏的世界,因為四兒的到來,翻天覆地,他作為書中的主角,因為變化太多而使得整本書的世界險些崩塌,所以他得了不可治的疾病,被強制死亡。

而書中的主角,變成了四兒。

他不知道以他這樣的狀態,想明白這些事情於他而言,是幸,還是不幸。

他幸於能看著所愛之人生活,不幸於他的生活裏再也沒有了自己的影子。

他幸於在天人永隔之後還能偷來這樣的陪伴,肆無忌憚地貪婪地看他,不幸於……一輩子的可望不可及。

可望不可及……

他連觸碰他的發絲都做不到。

可若是讓他選擇,他還是願意抱著這樣的狀態不撒手,他寧願忍受著這徹骨的孤獨和遺憾,可不願忘記一切,歸於混沌。

四兒壽終正寢的時候,方子晟還是沒法觸碰到他的臉頰,竟管他的臉頰已經老態龍鐘,他卻還是無法觸到哪怕一個指尖。

何處才是歸宿?

何處才是歸宿?

他自問。

四兒已經走了,那他呢,無邊的孤獨於他而言再也沒有了承受的力氣,可他的歸宿在哪裏?

為什麽他還不消失?為什麽他還要在這個世界漫無目的地游蕩?

當方子晟快要發瘋時(他其實也說不準鬼魂要是瘋了會如何),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拉向天際,那種力量撕扯著他,讓他時隔多年再一次感覺到了□□的疼痛。

一切在眼前變得炫目,模糊。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有人搖著他的胳膊:“少爺,起床了。”

他無意識地被拉起來,機械地穿著衣服,機械地走到鏡子旁,直到看到鏡子中那張臉。

那張熟悉而陌生的,時隔多年,記憶中已經模糊的年幼時的面龐。

方子晟如遭雷擊。

剛剛,剛剛說話的人……是誰?

方子晟怔怔地站了許久,突然魔怔般朝外沖,在樓梯口與端著早餐盤子的少年撞了個滿懷。

牛奶雞蛋全打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少年“呀”了一聲,沖他無奈地笑了下:“少爺,你等等,我得再去端新的。”

他話音剛落,便被方子晟一把摟入懷中,踉蹌著差點撲倒。

“少爺?”懷裏的少年身形瘦弱,黑色細軟的發絲摩挲著方子晟的側頰。

方子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裏,是熟悉的不合年齡的平淡和冷靜。

“四兒?”

“怎麽了少爺?”楚四頗覺奇怪,這個孩子怎麽回事,今天一早就不對勁,難道又受了什麽委屈?

“沒事,就想叫叫你,你應應我好嘛?”

楚四頓了頓,頗為無語地說了聲“好。”

“四兒?”

“嗯。”

“四兒?”

“嗯。”

“四兒。”

“……嗯。”

“四兒?”

“……”他不想回答了怎麽辦。

方子晟低低地笑。

“四兒。”這次不在是疑問的語氣。

他將下巴擱在楚四頭頂上,閉上眼嗅著他的發香,幾十年如一日的薄荷香味。

“四兒。”他輕輕地說,像是隔著幾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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