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要做的菜都處理得差不多，就等晚一點下鍋烹飪，一大家子坐在客廳閑聊，樊碩跟他爸坐一起，程樂跟老媽坐一起，倆人全程無交流。

年夜飯時候，長輩非安排兩個年輕人坐一塊，可能使怕長輩們看出點什麽，樊碩開餐就給程樂夾了個鹵鴨腿。

程媽立刻笑道：“小碩還記得樂樂愛啃鴨腿啊，小時候買鴨子，兩只腿，本來可以一人一只，你怎麽就老舍得把自己的讓給樂樂啊。”

樊碩笑了笑，“樂樂喜歡，其實我更喜歡吃鴨胸，比較入味。”

程爸又問：“是北京烤鴨好吃、還是老家的好吃？”

“味道來說，肯定家裏的好，不是同一種風格。”

“北京烤鴨太膩了。”程樂一邊啃鴨腿一邊說，“每次我就只能吃幾口，吃多容易犯膩。”

程媽媽哎呀一聲，“我還想明年去北京旅游呢，你這一說我都不想去了。”

“幹媽可以來我們店裏，我親自做給你吃，想去什麽地方我帶你去。”

“哎！還是我家小碩貼心。”程媽白了一眼兒子，“臭兒子，學著點！”

氣氛好，大夥兒都喝了點酒，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程樂也就喝了半杯白的，整個人就有點飄忽。

“醉了嗎？”

樊碩忽然湊過來，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程樂耳側，他條件反射坐直了身體。

“沒……”

“呀，樂樂臉怎麽這麽紅？真喝多了？”樊叔看著他。

程樂摸了摸臉，“可能酒度數有點高，我沒事，還得守歲呢。”

“行了行了，你們爺幾個也別喝了，去看電視吧，我來洗碗。”

“我來吧幹媽。”樊碩主動收碗。

程媽推開他的手，“不用不用，快去陪你幹爹聊聊天，他可是隔三差五就念叨你，還有啊，你一來就在廚房忙活，都沒時間跟樂樂說幾句話，你們年輕人有話聊！”

老媽，您可真是太貼心了！

那倆老頭聊得火熱，大都在追憶當年，哥倆也插不進去話。

“爸，樊叔。”程樂站起來，“你倆先聊著，我跟小碩說點店裏的事。”

樊碩不解地看著他，程樂拉著他的胳膊回到自己房間，然後放開樊碩的手，關上了房門。

“店裏？”樊碩開口，“什麽事？”

程樂沈著臉，感覺他們真的回不到當初了，如放在以前的關系，倆人該是何等親密無間、無話不談。

自己大早就去趕飛機，又在出租、大巴上面輾轉多次，現在很是疲倦，樊碩連句問候的話都沒有。

“沒事，隨便找的借口。”程樂坐床上，“心裏有疑問，想問問你。”

樊碩拉過椅子坐下，“好，你問吧。”

程樂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

“你性向這事，為什麽要告訴你爸？他這人挺傳統，就不怕他受不了？”

“不是我要告訴，是他自己發現的。”

程樂心裏一陣古怪，“不會看到你跟男的……”

“你想哪兒去了。”樊碩無奈一笑，“有一次我出門買東西，我爸有事用我電腦，結果看到我最小化的鈣片，我一回來就撞見我爸臉色鐵青，結果就被迫出櫃了。”

程樂訕笑兩聲，“那確實挺慘，那你以後準備怎麽辦？我看你爸一副非要抱孫子的架勢，你不會為了這個騙婚吧？”

“我沒那麽缺德。”樊碩看著屋頂，一臉落寞，“能拖就拖吧，我不會跟女人結婚。”

樊碩視線落在櫃子上的合影上，是小時候的悶墩兒和樂樂，倆人站在一起，一個高瘦，一個矮胖。

程樂能感覺到樊碩對自己的心思，可他不敢問，也不會問，問出口，只會讓倆人關系更僵。

他躺倒在床，捂著額頭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不舒服？”

樊碩忽然坐上床，程樂睜開眼，有些醉朦朦得看著他。

還記得前兩次喝醉，都是樊碩在照顧自己，這個人，真的很細心，也很溫柔。

“為什麽……”程樂又閉上眼睛，“什麽要告訴我，一直瞞著我不好嗎？”

樊碩沈默許久，“抱歉，那天我跟我爸在電話裏大吵了一架，你又提出讓我爸來北京坐鎮，我喝了點酒，腦子一熱就……”

“很辛苦吧？”程樂撐著身體看著他，“這麽多年獨自掩藏著秘密，被最親的人厭惡，沒有傾訴的對象。”

樊碩捂住了臉，“是，除了我爸，我跟你最親。”他重新看著程樂，“我不信所有最親的人，都會因為我的性向而討厭我，可是……”

“我沒有討厭你！”程樂忙解釋，“我就是……就是……”

他不知道怎麽解釋自己的疏遠，但他真的從未因為這個而討厭樊碩。

“只是膈應吧。”樊碩苦笑一聲，“我理解，那段時間你並不開心，我的存在給你造成了很大困擾，我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等到你的改變，所以我選擇了搬走。”

他深深看著程樂，帶著濃濃的疼惜，“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程樂忽然心尖一酸，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不得不承認，他已經習慣有樊碩在身邊的日子，樊碩不在，自己甚至連頓早餐都吃不上，更別說一回家就能聞到飯菜的香味。

“開什麽玩笑。”程樂重新躺下，“你沒來之前我也是一個人，不是照樣好好的。”

“那就好。”

程樂拉過被子蓋住腦袋，“你出去吧，我有些頭疼，想瞇一會兒。”

瞇著瞇著，倒也真的睡著了，他夢到還是在北京的家裏，剛到家去叫樊碩，推開他的臥室，發現電腦裏正播放著鈣片，發出奇奇怪怪的聲音。

樊碩一回頭，程樂立刻嚇醒了過來，老媽這時候推開門進來。

“樂樂，怎麽了？頭好點沒？”她坐到床邊摸了摸兒子的額頭，“不會感冒了吧。”

“沒有，可能趕飛機起太早，沒睡好，現在好多了。”

“那就好，出來守歲吧，你樊叔給你準備了大紅包。”

兩家人坐在一起嘮嗑、刷手機、搶紅包、看春晚，零點的時候，全都到院子裏去放煙花。

煙花兩家人都買了不少，擺在一起全點了，應和著其他地方燃放的煙花，將家鄉的夜空映得格外絢爛。

“新年快樂！”老媽率先喊出來。

程樂也受到感染，大喊過年好，一回頭，正撞上樊碩的目光。

“過年好。”他小聲說了一句。

程樂心裏悶悶的，再也笑不出來。

放完煙花樊家爺倆就回去了，家裏太久沒人住，熱水也沒有，洗澡得現燒，還冷。

奔波一整天，渾身臭烘烘的。

“媽，我想洗澡。”

“喲，這都幾點了。”程媽媽有些為難，“燒水也麻煩，我是在你樊叔家洗的，要不你現在去？他們估計還沒睡呢，年輕人洗澡也快，臟衣服記得拿回來。”

程樂有些為難，哪知程媽媽立刻把他往臥室推，“還站著幹嘛，快去啊，不洗幹凈明天怎麽穿新衣服，怎麽新年新氣象，快快快！”

於是，程樂拎著衣服，站在老樊家門口，樊碩很快來開了門。

“幹媽微信跟我說了，水溫調好了，你直接進去就好。”

程樂站在噴淋下，任由熱水將自己包裹，樊叔家條件好，是鎮上最早一批安裝熱水器的人家，程樂小時候家裏熱水器壞了，就會上他們家洗。

這麽些年了，一點都沒變，還是原來的陳設，就連香皂都還是小時候用的那款。

他洗澡快，等他穿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樊碩正在門口等他。

“進來吹頭發吧，別著涼。”

樊叔好像在臥室刷視頻，聲音挺大，程樂沒有猶豫，跟他進了房間。

已經淩晨一點了，對於當代年輕人來說，這個點，並不算晚。

樊碩插好了吹風機，他的房間比起小時候整潔很多，風格大變，貼了不少體育明星的海報。

男孩子的頭發很容易就幹了，樊碩收好吹風機，又從衣櫃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送你的，新年禮物。”

還有這個？

程樂打開一看，是雙皮手套。

“天涼了，你出去拍外景長時間拿相機手會凍壞。”

“好，謝謝，我會用的。”程樂站起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睡。”

“嗯。”

回到自家被窩，程樂試了試手套，手感很好，防滑又保暖，戴著還能刷手機。

手機……

也是樊碩送的，生日禮物。

也許是晚上提前睡了一小會兒，程樂並不困，他打開微博，一遍遍看著以前拍的美食視頻，一共沒做幾期，現在還有好多人催更。

程樂並沒有放棄這一個欄目，正想著過完年讓工作室繼續弄，出鏡也並非非樊碩不可。

他又登上自己的賬號，一遍遍看著自己給樊碩拍的照片，還有倆人合作拍的cos宣傳照。

跟樊碩好好的，怎麽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呢……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就因為樊碩的突然出櫃？

程樂心裏很明白，造成兩人現在這樣的，正是自己，可他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

任何一個直男遇到這種情況，都會不知所措吧，相比之下，自己做得似乎也不算太差，如果再像以前那樣跟樊碩相處，那成什麽了啊……

怎麽想都是戀人的相處模式，而自己，還是被照料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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