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沈郁跟魏琛明明過得毫無交集，但兩個人卻又都隱隱約約地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著。一直以來，他們似乎都在逃避，逃避這根線會有斷掉的一天。少年時代的告別令人那樣不舍，午夜夢回，魏琛心頭都還留存著那個吻的餘溫。這些年來，他不是不想見沈郁，而是在這之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事如果解決不完，他跟沈郁就沒辦法重新開始。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即便所有障礙都掃清，也已經錯過了相愛的時機。只有少年時代的他們，才能那樣奮不顧身地相愛。可惜少年人那份勇敢無畏的背後，並沒有實力和經驗的支撐，更沒有所謂的“選擇權”，很容易就被成年人的世界擠壓到支離破碎。

“你現在這狀態，挺少見的，是發生什麽了嗎？”魏琛一邊註意著路況，一邊有意無意地跟旁邊的沈郁搭著話。沈郁的小臂支在一側車窗邊上，拖著他過分好看的下巴，眉眼間隱隱露出些不耐和焦躁。

“一個PARTY能發生什麽？這麽多年沒見了，或許我變了呢。或許我現在這種不耐煩的狀態才是正常的”沈郁沒什麽心情跟魏琛聊剛才發生的事，畢竟這人指不定還要給自己找些什麽麻煩呢。

魏琛聽出了對方語氣裏的不悅，不知可否地隨意笑笑：“你這狀態真不太適合溝通”。

“怕我說出什麽難聽的話？”

“倒也不是，什麽難聽的話我沒聽過？是怕你說出我不想聽的話”

“三十多歲的人了，別這麽慫”

“哈哈，畢竟我還想假裝自己有個男朋友呢，哪怕是個微信裏的AI”沈郁聽魏琛這麽說，突然笑了起來：“AI？”，嘴邊露出了熟悉的虎牙。

“嗯，AI沈”魏琛把車在車庫停穩，眼神閃爍地盯著眼前的人：“沈郁，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就像你說的，這麽多年不見我們也許都變了，試著重新認識對方好嗎？就當是相親了，給我或者我們一個機會，你相信我”。

沈郁收斂了嘴角，微微皺起了眉，他輕輕搖了搖頭：“這次見到我”，沈郁指著自己：“這樣的我，你確定還是這麽想的？或者只是覺得當年有太多遺憾，必須要把缺失的那一塊補回來？”。

“原因不太重要吧，但我想見你的理由就是單純地想跟你在一起”

“這對我來說或許不重要，但對你自己很重要，我們至少要敢面對自己內心的真實吧”

魏琛解開了安全帶，由著沈郁說完，沒等對方反應，瞬間就吻了下去。無論是否願意承認，無論是他們兩個人本身，還是這段關系的狀態和感覺，都確確實實地變了。甚至連魏琛的吻也不再像過去那般熱烈，沈郁感受到了對方的隱忍、試探和小心翼翼。那些他認為自己早已忘記的，沈睡了多年的記憶，突然蘇醒過來，瞬間流進了四肢百骸。沈郁條件反射般地狠狠把魏琛推開，順手給了對方一拳。看到血的瞬間，他明明白白地確定了，自己對魏琛真的沒有任何戀人之間的感情了。

“這就是我的真實，可你不信”魏琛的語氣輕蔑，絕望和怒火不知道哪一個先攻占了心臟，他擦掉嘴角的血跡，用了極大的力氣，報覆似地把沈郁狠狠摁在了座椅上，瘋狂而急促地再次吻了下去。沈郁沒有半點想跟對方親吻的念頭，連往日對待情人的耐心都消散的一幹二凈。面對瘋了一樣的魏琛，沈郁也反抗得過於拼命，導致這個強迫式的親吻進行得並不順利，甚至有些狼狽，直到沈郁無意中看到了魏琛手上那道疤。

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像是一紙符咒，毫無預兆地紮進了沈郁的眼睛裏，封住了他所有的動作。那道疤是真實存在且避無可避的絕對證明，以一種殘忍到近乎猙獰的方式，留在了魏琛身體上，一直到這軀體化為灰燼。感覺到沈郁瞬時的安靜，魏琛的動作更加變本加厲起來，他在對方鎖骨周圍留下了一串清晰的吻痕。哪怕在過去，他們感情最好的時候，沈郁也絕對不會允許對方這樣做。

聽到沈郁微不可察地嘆氣，魏琛狠狠地在他鎖骨上咬出了牙印，見對方依舊沒有出聲，更沒有喊疼，他這才停下了自己近乎暴虐的動作。魏琛把頭埋在沈郁肩窩裏好一會兒，才漸漸恢覆正常。

“我其實一早就想到會這樣，那年夏天我從你家離開的時候，就想到了。但我執拗地去做後來那些事，一廂情願地自我欺騙。似乎只要有一天我解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恢覆單身，就算兌現曾經的承諾，我們或許還可以重新在一起。也只有這樣想，我才能堅持到現在，還能感覺到自己以某種情願或者不情願的形式，冥冥中跟你有些關聯。

這次跟你見面之前我也認真想過，猶豫過，本想著不然還是不見了吧，延續這種病態的關系到老到死，不是也挺好？畢竟只要見到你，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魏琛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但總有一天，會有別人把你的心捧起來吧，想到這我就受不了。呵，不過大概是個人都會做得比過去的我好。你受過那麽多傷，很容易會被其他人感動，對方只要再堅持一點，你或許就會為他笑，為他哭，甚至為他付出一切。可是如果那個人是現在的我，就算我做得比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好，也捂不熱你的心了，這些我都知道”。

沈郁不知道魏琛怎麽生出這些想法，對自己又有什麽樣的誤解，他猶豫了片刻，才下定決心似地跟眼前的人說：“我並沒有像你說得這樣，也沒有變得敏感，想要被愛。反而這些年下來，愈發喜歡一個人的生活了。原本應該是這樣的，我一度覺得自己最後會孤獨終老或者遁入空門什麽的。跟過去相比，我現在脾氣雖然算不上壞，但卻把自己慣得很怪。跟以前一樣，還是屬於別人口中不怎麽好相處的類型。

這些年，的確有很多人看上這副皮囊，想要討好或者擁有。那些人抱著各種各樣的心思跟我接觸，但越走近越發現我不僅是個怪人，還是有棱有角刺得人生疼的那種，這種反差讓他們極為不快。他們認為，到了這個年紀，沒必要再給自己找不痛快。像我這種表裏不一的東西，還是不要比較好。別說我只是普通的好看，就算美得動魄驚心，周圍也基本算是寸草不生。所以，你還真是高估了我呢。

直到有個人，踩著我這些年建立起來的底線突然出現。一開始也並沒有什麽不同，他也像之前那些人一樣誇耀這份美好，但只字不提自己被有棱有角的我，刺得鮮血直流的心。而我一開始以為這個年輕人也只是圖新鮮，沒想過他早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無論是讓我幸福的，還是讓他自己不幸的。為了重逢，他一直在等，甚至不知道這份等待究竟有沒有盡頭，也不知道自己等得人是副什麽面孔。但他卻為了這些“不確定”，賭上了自己的青春和未來。你說，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值不值得我愛？”

魏琛苦笑著說：“所以你並不是想見我，而是為了以後能全心全意地面對別人，才答應來見我的？”。

“我是為了自己才要來見你，還是那句話，至少要跟自己坦誠吧”

“你對我，還真殘忍。算了，今天能留下陪我嗎？我什麽都不做，就像大學的時候，我陪你一樣”見沈郁沒說話，魏琛接著說：“算是最後一個任性的要求了吧”。

那天魏琛的確很老實，沒再試圖對沈郁做什麽，畢竟30出頭了，就算還有沖動，也不會讓自己像少年時代那樣狼狽和歇斯底裏了。魏琛心裏太累，甚至反應到了身體上，他原以為自己會失眠一整夜，但卻抱著沈郁沈沈地睡著了。

“小郁，你走了？”

魏琛醒得早，本想親自去給沈郁買份早茶，回來卻發現人已經走了。他坐在床邊，指尖傳來被子裏殘留的餘溫，心頭空落落的。顧不上自己那一身熨帖無比的西裝，魏琛躺進了剛才沈郁睡過的位置，直到消耗完那僅存的一點溫度。沈郁究竟是什麽時候醒的？還是根本一夜未眠？胡思亂想過後，他還是忍不住給對方發了微信。

收到信息提示的時候，沈郁正在出租車上閉目養神，他知道肯定是魏琛在找自己，刻意不去看手機。直到下了出租走進酒店大堂，才深吸一口氣，飛速回了一個：“嗯”。

“本來還想一起吃個早茶的”魏琛打打刪刪，反反覆覆無數次，終於鬼使神差地點了發送。

“沒必要吧，你昨晚也說了，最後一個任性的要求”實在沒必要，再彼此折磨下去了。

“我有點後悔昨天見你了”

“對不起”沈郁飛速發出了這三個字，他不想聽魏琛再對自己說這句話，於是幹脆搶先說了。“對不起”這句話是相互的，是他們感情裏唯一的註腳。

魏琛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三個明明非常熟悉的漢字，卻陌生到有些不認識。他想著自己那丁點兒的念想，和對方曾給過的溫柔，最終還是被無情地消耗了個幹凈。過了這麽多年，沈郁終於做到了，輕輕一轉身，篤定地走去了沒有自己的世界。魏琛也不知道，如果當年他肯留在自己身邊最後會怎樣。也許他們會戰勝那些困難，幸福度過餘生；也許這世上又多了一個像魏其鳴的情人那樣的角色；也許會像自己母親一樣，從高樓上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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