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臣抱著電腦研究供應商新修改的“Sirius”的方案，“Sirius”是JC春夏新品秀場的主題，整場秀所有的設計都是圍繞著“Sirius”和“Rigel”這兩顆星星而作的。手機在一旁開著功放，季臣微微側身對著手機麥克風說：“如姐，我可能得請你幫個忙”。

林如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大設計師，我能幫你什麽？打掃秀場嗎？”。

季臣被他逗笑了，隨手關上了方案，但視線依然沒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眼前的壁紙。那張圖是林如設計的“林中之影”宣傳海報的電子版，圖上的模特神情冷峻，氣質非凡，宛如從林中深處迎面走來的精靈。

“我想跟你借個人”季臣清了清嗓子，視線還是沒能從屏幕上挪開。

林如立馬明白了，笑嘻嘻地問：“沈郁吧，你直接找他啊。再說了，人家又不是我的專屬模特，而且還有公司，我哪能說借就借啊”。

季臣猶豫了下，無比尷尬地說：“我知道，但，我沒有聯系方式”。

林如是徹底無奈了：“兄弟，這都多少年了？你說你這方面怎麽那麽菜？”她掛著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可惜季臣看不見，只能聽到她說：“我把沈郁電話發你微信了，咱爭點氣行嗎？”。

季臣深深嘆了口氣：“行，那我先掛了”。

沈郁畢業之後直接把自己簽給了北羽影視，立志做一個閑散的三四五六線小編劇。北羽影視的格調實際上跟沈郁“混吃等死”的理念完全不同，那是一家業內赫赫有名的影視公司，捧出了眾多活躍在一線的流量明星，旗下的電視劇更是賣座得很。關鍵是北羽影視老板陳北羽的親弟弟還是國際知名導演陳西，雖然陳西為北羽影視帶來的商業價值並比不上那些賣座的電視劇和商業片，但這個產量奇低的大導演出手即佳作，更是國際各大獎項的常客，還一手捧紅了當今最年輕的影帝謝初。

沈郁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麽被陳北羽這家夥迷惑了，幾乎沒怎麽考慮，稀裏糊塗就簽給了北羽影視。以至於“適合不適合”這些在別人眼裏似乎很重要的問題，他都是後知後覺的。後來沈郁每次抽空去公司點卯，都能看到那些電視上已經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還拼了命地抽空在公司教室補專業課，為了爭資源甚至吵到老板跟前去。他隨即審視了一下自己，一年甚至出不了一個劇本，產量是正兒八經的戰五渣。想來還是得感謝陳北羽家大業大，養得起他這麽個閑人。

當年之所以跟陳北羽認識，還是因為沈郁在校期間寫的一個名為《棋蹤》的劇本。陳北羽不知怎麽看到了那個本子，當時喜歡的不得了，輾轉找到了還在讀書的沈郁。但北羽影視實在找不出適合拍《棋蹤》的導演，隨即他就做主幫沈郁把本子賣給了另外一家很有實力的公司，但結果卻並不如人意。陳北羽當時想，這拍的是些什麽玩意兒，還不如自己隨便在公司扒拉個導演拍呢。一邊吐槽，又隱隱覺得對不起沈郁，糟蹋了那麽好的一個本子。但沈郁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因為本子能賣出去，花巨款請陳北羽吃了頓飯。

後來沈郁畢業了，陳北羽二話不說就把人給簽了，他不在乎沈郁那慢得驚人的產出速度以及任性的工作態度，甚至開出了對沈郁保護有加，但對北羽影視好處少得可憐的一紙合約。他一個老板還不能因為點私心留下個人嗎？於公於私陳北羽都不想讓沈郁去其他的公司。他欣賞沈郁的才華，更欣賞沈郁那張臉和氣場，妄圖某一天把他送進演員的行當。一開始陳北羽原本是抱著跟小鮮肉胡扯，既沒有壓力又賞心悅目的心態跟沈郁在來往，時間長了他發現沈郁既不圖他的資源也不在意他的錢，只是充當了稱職的聆聽者。不僅不怪陳北羽把自己第一個作品交給了不怎麽負責任的人，甚至還有點感激的意思。大概是從那時起，陳北羽就開始把沈郁當成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了，這個身份是最重要的，後面才是老板和員工。畢竟員工好找，但像沈郁這種知心、聰明、話不多，又不會想方設法討好他的人，在圈裏掘地三尺也很難找到第二個了。

簽進北羽之後，沈郁接到的大部分都是些陳北羽扔來的小活，或者是些需要些功力的應急的活兒。包括網絡短劇、綜藝、廣告，五花八門的什麽都有，暗地裏甚至還幫一些大牌編劇填過坑，但都不怎麽占時間，一年到頭也就真忙那麽幾回。陳北羽終於明白了，就算自己給沈郁充足的空間和時間，那小子也是天天藏在家裏虛度光陰，並不是在好好寫劇本。於是陳北羽的魔爪終於伸向了各大知名IP的電視劇和電影，不由分說地把沈郁往裏塞，不管是龍套還是配角，反正必須讓那小子從家裏滾出來上工。畢竟沈郁那張臉在陳北羽心裏，天天藏起來簡直就等於暴殄天物。

沈郁也不是什麽不識好歹的人，他當然知道陳北羽是真心為自己好，所以只要工作到了手裏，就會一絲不茍地完成，盡量給對方長臉而不是添麻煩。但如果非要他去爭去搶什麽，那沈郁自認還真是做不來。這些年除了這些邊邊角角的活，他完成了兩個在圈裏頗有名氣的劇本《棄城》和《追命》。算上前些年完成的《棋蹤》，這三部曲算是沈郁交給自己人生的第一份答卷。雖然他在圈裏算得上年輕，但因為這三部曲的水平一部比一部高，以至於除了他自己，再也沒人說他是三四五六線的編劇了。陳北羽看到《棄城》和《追命》的時候，並沒有拜服在沈郁筆下，而是對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想到這人是當年自己親自從人堆裏扒拉出來，並且毫不猶豫簽下來的，不由得感慨自己長了雙凡人沒有的火眼金睛。

沈郁自認是個編劇，並不常在公眾面前露臉，雖然出演過一些小配角和龍套，但畢竟量少，時間跨度也大，而且還拒絕公司任何形式的炒作，所以生活基本上算是平靜無波，連公司給配的助理和經紀人都讓他以“沒必要”為理由請回去了。這可苦了北羽影視的大老板，他把自己閑散的工作交給助理，親自給沈郁挑資源，下需求。大家都知道陳北羽和沈郁的關系不只是老板和員工那麽簡單，一開始關於他倆的各種八卦在公司層出不窮，但後來大家都發現陳北羽直的跟什麽是的，沈郁又低調的神龍見首不見尾。即便偶爾在公司遇到，他也是一副冰霜冷淡臉。哪怕跟陳北羽並肩而行，也看不出什麽笑意。就這麽個人，不直接成佛升仙就不錯了，更別說跪舔老板了。

手機屏幕上閃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沈郁漫不經心地拿起來點了接聽：“您好，哪位？”。

“是沈老師嗎？我是季臣”季臣感覺自己相當緊張，想起多年前做第一場公開大秀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緊張過，如果不稍加控制，連聲音都會顫抖。

“季臣？”沈郁終於把多年前夏夜傍晚那個男孩和電話對面那位絲毫不低調，新聞滿天飛的國際知名珠寶設計師對上了號。“怎麽？想起我幾年前欠你的戒指錢，來要賬了？”對上號了，沈郁還順嘴調侃了一句。

季臣聽對方語氣輕松地開玩笑，自己也松了口氣，終於把來意說清楚了。“找我給你走秀？我可沒走過什麽國際級的秀啊，之前都是圖好玩兒，小打小鬧的”沈郁的語氣還是輕松的，沒有馬上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他主要是好奇，季臣這個級別的設計師，如果真缺模特，國際級的名模基本上一呼百應，為什麽非要來找自己？

“沈老師，您要是工作忙沒時間也沒關系，我只是覺得您的氣質特別符合我這場秀的主題”季臣發現自己可能有些難為人了，畢竟沈郁根本就不是什麽熱絡的人。他之前願意給林如做模特，大概只是因為對方是他朋友，所以願意幫林如的忙。但自己跟沈郁實在算不上朋友，這麽多年也沒什麽交集，他更不認為沈郁會稀罕自己這點名氣。

“哈哈，怎麽這麽客氣，可一點都不像你小時候。可以是可以，我一個閑散編劇，本來就沒什麽事。主要是我不專業啊，可能會拉低JC的水平”聽沈郁這麽說，季臣吃了一驚，他的聲音終於染上了幾分欣喜：“不會的，之前林如的秀我看過，沈老師很專業，足夠了”。

沈郁一向不會接這種尷尬的商業胡吹，他一個編劇，半吊子演員，走秀能走成什麽樣，自己心裏跟明鏡似的。他清了清嗓子，岔開話題：“時間定了嗎？”。

“下個月9號晚5點是正式開場的時間，提前會有彩排之類的。行程細節什麽的您不用擔心，我這邊都會安排好，後續我微信給您發一份比較系統的流程。您確定時間可以嗎，有沒有什麽麻煩，需不需要我這邊出面跟您公司那邊走流程？”季臣這些話一出口，絲毫不遮掩他對沈郁目前現狀的了如指掌。

“你最近肯定很忙，不用對我特殊照顧，讓你助理或者是活動負責人發細節給我就行。我那幾天沒什麽事，畢竟不是明星，公司對我沒什麽限制，也不管這些私人幫忙的事，你放心吧”沈郁的確有些納悶，自己又不是活在鏡頭前的名人，怎麽季臣好像無所不知一樣。但沈郁不太喜歡在電話裏問東問西，想著回頭再跟多年不見的小朋友細聊吧。他隨口又問了句：“地點呢？”。

“Opalus，您知道Opalus嗎？”季臣的聲音在聽筒裏傳來，聽到這個單詞的瞬間，沈郁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那樣遙遠，遙遠到不切實際，似乎是隔著塵世間飄渺的十年。

沈郁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季臣以為信號短了，看了手機好幾次，也不敢掛斷，這才終於聽到對方緩緩地說：“Opalus，我知道”。雖然沈郁下意識很想跟季臣說聲抱歉，隨便編個理由不去了。但話到了嘴邊他又硬生生咽了下去，自己才剛答應對方一分鐘，立馬就要反悔，也太不是東西了。Opalus，既然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有什麽不能去的？不就是個多年前的情敵設計的旅游景點嗎。

季臣跟李翊的相識緣於某種程度上的惺惺相惜，他第一場秀就對場地百般挑剔，直到無意中看到跟自己一起登上某知名雜志的李翊的訪談。印象中那是一期跟“新時代”有關的專刊，十個被采訪者都是各個領域內年輕有為的領軍人物。被場地愁得茶飯不思的季臣當時看完了自己的采訪，順手往後一翻，那個叫李翊的建築設計師就闖入了他的視線。他先飛去Opalus踩了個點，確定了這就是自己心中所想、所願之地，才托人輾轉找到了當時同樣正在讀大學的李翊。

李翊的設計癡狂而熱烈，是大寫的人間煙火與熾熱愛意，季臣的珠寶則帶著與塵世格格不入的特立獨行和天馬行空。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種風格，但對撞在一起，硬是把季臣設計中的先鋒和不羈體現得淋漓盡致。當年，JC秀場的模特們在“Opalus”中走過，竟走出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篤定、自在和仙氣。而那個時候，季臣就在幻想，如果有一天沈郁可以戴著自己親手設計的珠寶，在這光芒流轉的玻璃長廊中穿過，那一定是人間仙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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