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臣不僅是JC的設計師，更是JC的創始人兼掌門人，雖然他名號已經響遍全球，但實際上JC不是一個以成立國際級奢侈品集團為目標的品牌。在季臣的帶領下，它保持了誕生之初的格調，依舊是一家躋身於頂級珠寶品牌中的私人工作室。從沈郁飛機落地到第一次彩排，季臣只跟他著了兩次面，這位年輕的設計師很多事都親力親為，忙得腳不沾地。

JC春夏新品秀場上選用的服裝簡直像比照著沈郁的身材做的，現場等著幫沈郁調整尺寸的設計師完全省去了親自動手調整的時間。一身水洗灰的牛仔，褲子剛好到沈郁腳踝上一點點，外套內搭是個看似非常普通的做舊白T。沈郁乍看到服裝的時候心裏還直納悶，JC也算是珠寶界的大腕了，這些配珠寶的衣服為何顯得如此隨意。一般來說搭配昂貴珠寶的衣服不都是正裝或者比較覆雜華麗的衣服嗎？而自己這一套，不仔細看甚至會以為是日常穿出街的私服，屬於乍看很好駕馭很實穿的類型。

等真穿到身上時，沈郁才驚詫於這看似隨意日常的服裝究竟有多麽巧奪天工。他身上的一整套都進行了做舊和破洞處理，一眼看去仿佛是真的刮破了，並不像機器或者人為制造的潮流。那合身的白背心破得更甚，穿在沈郁身上，讓他冷清的氣質多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欲感和煙火氣。水洗灰的外套上所有的針腳走線都采用了特殊材質，燈光下一條條細細的流光溢彩的絲線在各處縫線上掠過，隱隱閃耀著貝母一般的色澤。褲子左腿的側縫線也采用了這種設計，而右邊是接近底色的普通繡線。中幫帆布鞋上印著抽象的洗掉了色的J，掉色的部分全部都采用了絲線圍繞。那種破敗又精致的美感，令近距離接觸的人看得汗毛倒立。

沈郁脖子上掛了一個長項鏈，墜著大小兩枚像軍牌一樣的掛牌，掛牌和鏈子的底色都是黑色，背面左下方刻著JC的LOGO，正面則點綴著極細的藍寶石穿成的線。組成這條細線的藍寶石，每一顆的大小和色澤都經過了精心挑選和設計，構成了一條夢幻般的漸變色藍寶石星帶，它們以螺旋狀環繞著遙遙相對、一大一小的“Sirius”和“Rigel”兩顆星。沈郁左耳的三個耳洞上分別戴了不同尺寸的黑色鋼圈，與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一樣，都是漸變藍寶石纏繞設計，耳環和戒指上的主星都是“Sirius”。他右手被纏上了很多繃帶，臉上的妝也化出了一些傷痕，一個打架鬥毆、風流浪蕩的貴族紈絝硬是滲透出了沈郁骨子裏的疏離和傲氣。

造型師在一邊提醒沈郁：“走秀的時候右手攥成拳，把剩下這截繃帶握在手裏”，沈郁認真地聽著對方事無巨細地交代細節。造型師仔細觀察了沈郁整體的狀態，拿起一條深藍色絲絨質感的窄飄帶，繞著他的脖子纏了兩圈，手指靈巧地在後方系了個優雅的蝴蝶結，拖著長長的尾巴墜了下去。按照舞臺效果，這些飄帶會隨著下方風機的位置，呈現出一種飄蕩在夜空的夢幻感。秀場上模特所用的絲絨飄帶，全部采用藍色系，但是每一條的顏色又不盡相同，每個模特系的位置也不盡相同，脖頸、手腕、腳腕、頭發、手指。絲絨的精致優雅與沈郁的一身痞氣傲氣撞得火花四濺，彩排時就在後臺引來無數花癡的尖叫。

整場秀進行的非常順利，一切都按照安排好的有條不紊地進行，就連當晚的空氣都格外透明，遙遠的天狼星和獵戶座在夜空中熠熠生輝。季臣帶著模特上場謝幕，他左手手腕處也系了一條絲絨飄帶，雖然處理得很短，結也打得幹凈利落，並不像模特身上的那般飄逸。但仔細觀察的話，全場只有季臣手腕上系的那根飄帶顏色與沈郁脖子上的一樣。

距離晚間酒會還有近兩個小時，季臣把接下來應酬的活全扔給了工作室裏的倒黴鬼們，自己偷偷溜到“Opalus”外面找沈郁。他遠遠看見沈郁正望著巨大的玻璃建築抽煙，身上穿的還是秀場上那一套。季臣突然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出神一般地看了沈郁很久。因為某些私心，模特們在換衣服、摘首飾的時候，季臣就不想讓沈郁換。他特意提醒對方說：“剛才你不是說想去抽煙嗎？沒什麽事了，你去吧”。沈郁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和首飾，季臣無所謂地隨手一揮：“這一身很日常啊，沒必要換，你就先穿著吧”。

沈郁走到遠處找了個帶“滅煙處”的垃圾筒把煙熄了，回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遠遠望著自己的季臣。見沈郁看見了自己，他這才走了過去。季臣面對沈郁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只好順口就拿眼前的“Opalus”當話題閑聊。沈郁聽他說起“Opalus”的語氣，感覺到了季臣跟李翊很熟，他隨口稱讚道：“設計師據說很小，是個天才”。

沒想到季臣撇撇嘴，有些不滿地問：“我不是天才嗎？我獎拿得還比他多，比他重”。

沈郁心想，你跟人家比什麽比，又不是一個圈，這年輕人好勝心怎麽這麽強。季臣忽然目光一轉看向沈郁：“沈老師，你不會喜歡李翊那種款吧？”。他轉念一想覺得不太可能，馬上又補了句：“應該不會吧，你倆明明就是一種風格”。見沈郁不說話，臉色也有點不好看了，季臣琢磨自己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想趕緊找補回來，結果擡手又給自己挖了一個坑：“其實就聲音有點像，性格倒是差太多了，李翊也沒有你好看”。見沈郁還是一臉沈默，並不想說話的樣子，季臣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了。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之前自己跟沈郁說秀場的地點在“Opalus”時，沈郁在電話那頭長得出奇的沈默。季臣深吸了一口氣，心想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李翊那傻逼不會跟沈郁有什麽不清不楚的牽扯吧。他突然很後悔之前沒認真聽李翊講他男朋友的故事，想著等忙完了一定得關心一下那人的私生活。

季臣清了清嗓子：“李翊那人天天說風就是雨的，又粘人又話癆”。

沈郁回了神，笑著說：“你們感情很好啊”。

季臣見對方看起來又沒事了，而且還笑得出來，心說難道沈老師本身性格就這麽跳脫？莫非是自己想多了？他猶豫了一下說道：“算好吧，我倆某些經歷挺像的，我之前還老找他借場地，圈裏有陣子天天傳我們的事，沈老師大概沒看過那種八卦新聞。不過他不是我的菜，做朋友雖然完全OK，但是談戀愛......呵，他那種小公主，估計只有王子駕馭得了吧”。

沈郁笑著調侃他：“你不正好被稱為珠寶界的小王子嗎”。

季臣沒想到沈郁會開自己玩笑，只好無奈地說：“小王子指代的是具體的人，王子是個統稱，這能一樣嗎？而且我說的那個王子，還得是得了王子病的王子”。

沈郁沒想到有一天能聽一個珠寶設計師給自己分析“小王子和王子的區別”，差點笑背了氣：“他，真的是小公主那種風格？”。

“嗯，是啊”季臣看著沈郁剛才夾過煙的手指閑適地搭在欄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他被那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晃動帶跑了思緒，不由地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些瑣事。自己一早公開出櫃，跟李翊認識後兩個人關系又越來越好，有時候壓力太大還約在其他城市一起過個周末，被某些愛搞事的媒體添油加醋，瘋狂往戀愛的方向發揮。季臣早已習慣了高調的等待，也並不在意出一些子虛烏有的八卦，萬一沈郁看見了呢，總歸會想起世界上還有自己這麽個人吧。看到那些足以亂真的花邊新聞，要不是李翊知道他倆之間沒什麽，外人看來就真要信了。

季臣無奈地舉著酒杯，看著喝得暈乎乎還專註地盯著自己的李翊，嘴欠地調侃道：“我心裏住著神仙，占地面積太大，誰都放不進去了”。

李翊心想，這人克真會自作多情，一臉無奈地說：“我有男朋友，沒跟你說過嗎？”。

季臣冷哼了一聲：“沒有，你不用跟我說，不要刺激我這個母胎SOLO好不好？”。

李翊沒想到季臣居然是個專情的人，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個衣冠禽獸來著，珠寶界的小王子居然是個母胎SOLO，誰敢信啊。他不可思議地問：“這些年你一直單相思啊？”。

季臣挑挑眉，算默認了：“我真沒談過戀愛。整個青春，當然我現在也還青春，可能這輩子吧，都用來等他了”。

李翊想到季臣本來就比自己小很多，能等了多久？單戀的滋味可一點都不好受，想到之前自己只是經歷過幾個月，就險些活不下去：“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吧，我算算啊，七八年”

“你，你真是禽獸啊。七八年前，你才多大？”

季臣被李翊那吞了蒼蠅般的語氣逗笑了：“10歲”。

“我的天”，李翊感慨道：“如果是我，像你一樣等這麽些年，我可能得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或者地獄。我現在這個男朋友，來得不太容易，我當時也算等了他幾個月吧。但是幾個月就感覺快死了，嫉妒得要死，痛得要死，也愛得要死。我很清楚自己，如果沒有愛，做什麽都沒有目的，也就沒有靈感，跟死了也沒什麽差別。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幸好我們在一起了，後來才有了“Uranus”的靈感和雛形。行了，等著我把它完成，到時候你的秀可以換個地方了。我呢，能給世界留下一枚寶石，一顆星星，也算不枉此生了”。緩了緩，李翊擔憂地看了季臣一眼說：“你這樣不行，會把自己逼瘋的，還是邊玩兒邊等吧。萬一，只是自己執念太深呢？”。

季臣一臉悲傷：“你以為我不想嗎？但是心裏住了一個人，玩兒什麽都沒心情。不是我不想，是我根本做不到”。

李翊喝光了杯子裏的酒：“你比我強，比我能忍，也比我懂愛。你能等一個人這麽多年，能控制住自己，甚至還能產出優秀的作品，讓作品保持生命力。這麽想來，真的很可怕，因為有時候我看著你的設計，那天馬行空背後分明隱藏著一腔可以容納萬物的愛意，早就把你預設成了一個‘閱人無數’的浪子，你卻說自己母胎SOLO？你是神嗎？我真做不到你這樣，我承認自己就是個凡人。我愛、我恨、我嫉妒、我醜陋、我貪心，但是沒關系，他愛這樣的我”。

季臣緩緩說道：“肯坦然面對自己，承認這一切，這樣的你本來就既勇敢又迷人啊，簡直就是大寫的‘人間煙火’。我們只是性格不同而已，我本身就比較擅長忍耐，但是我也會痛。只是一想到，如果我真的一了百了，他還在這世上，我就受不了。這麽想來，天堂或者地獄跟人間一比，那還是人間比較好。我就在這兒等，在這兒，至少還能重逢。到了那邊，一碗湯下去，可就真的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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