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最後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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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為男人們滿是汗漬傷痕的身軀鍍上一層金燦燦的油光。

劉平為寧雨搬來一把椅子,寧雨像一只慵懶的貓,坐在椅子裏,高高翹起一條腿,他打了個哈欠,聲音微啞:“一個一個來吧。”

張雲生咽了口唾沫:“你們要做什麽?”

一個女人走出來,手裏拿了根麻繩,她指著其中一個男人說:“他當初就是用這個捆著我,強迫我的。”

寧雨輕輕地拍了拍手掌,劉平和另外一個人把這個男人拆了出來,單獨捆在地上,男人嘴裏嗤嗤響,像是被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令他無法嘶吼,只能用破碎的氣音表達不滿。

“把他褲子扒了。”寧雨面無表情地說。

褲子被強行扒了,寧雨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他朝身旁的張雲生一眨眼:“看好了。”

寧雨從地上隨意撿起一把鋤頭,鋤頭在他手裏轉了一個圈,木柄對準了爬在地上的男人臀縫間。

“不……”張雲生攥緊的拳頭,低聲驚呼。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寧雨又狠又準,把這根木棍直直捅進了這個男人的肚子裏,受刑的人雙目睜得正圓,眼珠子向是快從眼眶裏迸出來一樣,慘叫的時候,口水不斷從嘴角躺下,他渾身抽搐著,卻不能動彈。

女人滿意了,退回人群中,隱匿在夜色裏,再也看不清她到底是哪一個。

寧雨咬著舌尖,緩緩抽出這把鋤頭,地上的人已經痛沒了知覺,閉著眼睛癱在地上,火光下,木柄的三分之二被染上艷麗的紅色,如同剛鍍上的新漆,油光發亮。

不多時,血在滿是枯草的地面蔓延。

張雲生的雙膝打著顫,他舉起有千斤重的胳膊,向寧雨伸著,指尖不主顫抖。

寧雨回過頭來,一把扔了鋤頭,腳步輕盈地像一只快要飛起來的小雀,他握住張雲生的手,問:“怎麽了?怕了?”

“我們也走吧!不要這樣!”張雲生語序錯亂:“我跟我回家……我帶你回家!我們可以一起過日子……一起!”

寧雨皺起眉頭,他的眼神中充滿悲憫,他安慰似的撫摸張雲生顫抖不已的背脊,輕聲說:“很快就好了。”

一旁的劉平又從一個女人手裏拿來一柄鞭子,鞭子上密密麻麻捆著鐵釘。

張雲生對寧雨搖頭,寧雨接過劉平的鞭子,走到另外一個男人身邊,“一年前,有個女孩找你,求你幫她逃出去,你反而把她綁起來,叫來了她的主人。”

被捆住的男人瘋狂搖頭,嘴裏嗚嗚地叫著。

“那個女孩被抓回去之後,被打得半死不活,就是用這個打的。”寧雨高高舉起鞭子,刷一下抽下去。

血,到處都是血。

地上是血,火裏是血,寧雨的白襯衫上是血,美麗的臉上也是血。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似乎忘記了這個地方,黑夜永遠都在這裏,晨曦永遠不會到來。

寧雨垂著頭,劇烈地喘著粗氣,他的胸脯不斷起伏,不知道抽打了多少鞭的手已經舉不起來,地上的人沒有斷氣,依舊在劇烈嘶吼慘叫。

“轟隆——”

天空一聲悶響。

寧雨擡起臉,他望著天喘粗氣,清晰的下顎線邊上沾了一滴鮮血,修長的脖子上,尖尖的喉結滾動一下。

“轟隆——轟隆!”

打雷了。

突然打雷了。

張雲生跌跌撞撞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寧雨,他喊:“回去吧!”

寧雨依舊望著天,漆黑的天空什麽也沒有,連一只鳥也不願意掠過這裏,他像癡傻了,定定望著天空。

“要下大雨了!”張雲生托著他的臉,強行讓他望向自己。

指縫裏一片濕潤,是淚。

溫熱的,濕滑的,是寧雨的淚。

寧雨面無表情,像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想法的瓷娃娃,他的眼神空洞,卻不斷落下淚來,淚水順著張雲生的手往下淌,順著寧雨的下巴往下滑落,反射出一片溫暖的火光。

空氣中是木頭燃燒的氣味,是慘叫的人屎尿並洩的臭味。

“啪嗒!”

一滴雨水落下,打濕了張雲生的眼尾,掛在他的顴骨上。

“嘩啦啦——”

密集的雨點急速掉落下來,秋天的雨來得如此急促如此迅猛。周圍的人都仰起頭,任雨水落在自己臉上,雨水沖刷著她們的臉,她們張開手心,讓雨水為她們洗禮。

雨來了,狂風也跟著來了,黑袍子被風吹得鼓起,周圍的樹冠東倒西歪,樹葉不堪重負地沙拉拉直響。

寧雨突然回頭,自言自語道:“我聞到了水的味道……”他神經質地東張西望,幾個女人跟著他尋找起來,一個女人爬上屋頂,對寧雨大喊:“小雨!溪水漫上來了!沖了好多樹下來!”

“什麽!”寧雨奪過一支火把,爬上屋頂,把火把遠遠甩了出去,途徑之處,遍是黃色的渾濁溪水,已經漫過了村裏的階梯。

溪水已經不是溪水,成了蓄勢待發的山洪。

寧雨對著身後所有人大喊:“速度帶上孩子!到山頂去!快點!”

所有人即刻回神,你牽著我我拉著你,急忙奔跑了起來,劉平也幫著大吼,督促所有人快點回去接孩子。

張雲生緊緊攥住寧雨的右手,寧雨擡起右手,在他的手背落下一個吻,“幫我。”

“好。”張雲生點頭。

他們往每一棟石頭房子奔去,尋找石頭屋子裏被丟下的小孩或是女人,拿上最值錢的東西,站在石板路上指揮他們一個接一個去山頂避難。

雨勢越來越大,大部分人都踏上了上山的小路,寧雨和張雲生依舊在村裏搜尋剩下的人,一個小時過去,村子總算空蕩蕩了。

唯一剩下的,是那一圈被綁著的男人。

寧雨從腰間掏出一個東西給張雲生,張雲生仔細一看,是那把生銹的小剪刀。

“給你,你去把繩子剪開。”寧雨說。

張雲生握著小剪刀,看一眼那群人,他們都在慌張地嘶吼謾罵,他們掙紮著,雨水帶起地面的泥濘,讓他們看起來更不像人了,像一頭渾身臟汙腦袋很多的多肢體怪物。

“這也許是天意。”寧雨笑了,頭發被雨水打濕沾在臉上,他的聲音如同他的外貌一樣攝人心魄,“你去救他們吧,不然他們會被泥土灌滿嘴巴耳朵,他們不會這麽快死,他們會被埋起來,在黑暗和絕望裏慢慢、慢慢、慢慢死去。”

張雲生聽完,一手托起寧雨的臉,深深吻了上去,寧雨激烈地回應他,他對寧雨罵道:“你他媽真夠壞的。”

生銹的小剪刀被張雲生扔到地面,距離那群人大概二十米遠的地方。

“你們能找到的話,你們就能活了!”張雲生對他們喊完,寧雨驚訝地盯著張雲生。

張雲生問他:“怎麽了?”

寧雨在他滿是雨水的嘴上親一口,響亮極了,“你完了。”

雨水打得他們睜不開眼。

“對,我完了。”張雲生牽起寧雨的手,往山頂奔去。

他回頭看一眼,那頭怪物正以奇怪的姿勢挪動著,他們跑過曬谷場,村長的屍體還在柱子上綁上。

他們一路往上,地面泥濘不堪,腳下不停打滑,兩人緊緊攥住對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開。

烏山溝烏山溝,就是因為這個地方地勢低,像條溝。

下暴雨的季節,烏山溝的人總要在村口堵上大石頭,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傳統,老一輩烏山溝的人說,不堵上,山上的泥石沖下來能把村子埋了。

雖然他們活了幾十年還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但他們從不敢在下暴雨的時候偷懶不封村。

現在,村口沒有了石頭。

雨一直下,一直下,天爛了個窟窿,天上的河流全部往下倒。

所有人都站在舉行豐收之禮的樹林,從這裏能清楚看見山下的村子。

雨聲太大了,以至於村子被泥石淹沒的時候,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點動靜也沒有,在巨大的雨聲中,黃的泥沙、黑的山石、斷裂的樹木就這麽席卷而來,輕松地沒過了黑瓦石頭墻,遙遙望過去,什麽也沒了。

這場雨同張雲生進山沒多久的那場雨一樣邪門,一樣沒完沒了。

這片全是古樹的樹林為他們遮風避雨,他們升起篝火,靠在一起取暖,餓了就吃點帶著的幹糧,等天空大地終於靜默,狂風暴雨已經停歇,他們才終於走出了樹林。

所有人的身上都散發著潮濕的臭味,他們饑腸轆轆卻無暇去管,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一刻,比這些年來的每一刻都幹凈,且自由。

天亮了,緊挨著烏山溝後山的一處山谷裏,兩個村民背著竹簍,突然聞見一股難聞的氣味,其中一個問另一個:“你聞到沒?怎麽腥臭腥臭的?”

村民也聞了聞:“好像是,而且焦了。”

兩人順著山谷往上爬高了,霧蒙蒙的能看見有微亮的火光,兩人驚訝道:“著火了!”

種著黑漆漆作物的田地竄起了人高大火,升起滾滾白煙。

“會不會燒我們山上?”村民問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搖頭:“邊上沒樹,這火燒不過來,最多把地裏的東西燒咯!”

“烏山溝的人種的什麽東西?怎麽這麽臭……”村民捂著鼻子,扯扯同伴:“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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