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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馬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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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公主一行又重回了監獄,那劉榮身邊護衛小聲道,“頭,怎又改主意了?”

“宮裏來了消息,早晚要殺,這會兒賣公主一個人情,豈非少得罪個人?”

那人聽了頗以為然,連連點頭,卻不知劉榮心中算盤更深:皇上是沒多少時日了,公主算什麽東西?太子才是真主子,方亭那人既知裝模作樣賣太子人情,自己又如何不知變通?

他這邊一番心思轉動,牢中幾個小廝已各占了一角,抖開長布,圍成四方之形,將瑯邪、公主與幾個洗漱的丫鬟圈在裏頭,轉眼便隔開牢外視線,他緩緩問,“公主這是作何?”

“丫鬟要為人洗身子,大人請移步。”

劉榮知道宮中貴人愛講究,倒也不奇怪,只他手下幾人覺得可笑:都要死了,洗幹凈了又有何用?

各自轉過身去,在墻角桌椅上賭起錢來。

只聽布簾內傳來一聲輕輕的問詢,“這是哪裏......這是要做什麽?”想來瑯邪已醒,只神志不清,並不知眾人都在做什麽。

“閉眼,莫讓水進了眼裏,”樊靜似在告訴下人,“你來脫衣罷。”而方才那人不再說話,布簾內漸漸傳出水聲,熱氣和若隱若現的香味。

“息大人。”

息子帆停住腳步,有些意外,“方小少爺?”

方亭從他身後一株樹叢後走出。

息子帆挑了挑眉,“你在等我?大好的晚上,你不在皇上身邊,跑到這裏等我?”

方亭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這笑不同以往那般嬉皮笑臉,看起來規矩了許多,卻讓息子帆心中莫名地不適,“方少爺怎麽不說話?太子讓你來攔我,必是要讓你對息某說些什麽。”

方亭想了想,擡起眼,“息大人為何這麽想?”

息延笑道,“方少爺,有話直說罷,都不像你了。”

“太子沒讓我來。”

“哦?那是誰讓你來的?”息子帆見他提起太子,臉上緊繃,想來太子提起自己,也正是如此,這不合時宜的想法一閃而過,息延又問,“還是方少爺當真有話要對我說?”

“大人還記得跟下官打的賭麽?”

息子帆好笑,“怎麽?”

“那次大人雖然輸了,可那位花娘也願意見大人一見。”

“現在?”

“現在。”

息子帆大笑,忽然嘆了一聲,“看來息某註定與那位花娘無緣,不巧這會兒奉了聖命,要去牢中一趟。”

他越過方亭便走。

方亭卻倏然出攻了過來。

他武功不弱,只是息子帆早有防備,輕松接了過來,玩笑般陪他對了兩招,見方亭還要再攻,聲音已冷下來,“方少爺,這是何意?”

方亭一言不發,他下手不狠,但卻一味纏鬥,只讓息子帆脫不了身,息子帆氣急,“方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誰讓你來纏我?!”

方亭只油鹽不進,沒多久息子帆便被他纏了耐性盡失,已要下手了結,卻見他忽地停了手,生生受上自己一掌,這一掌息子帆並未留情,只將他擊退數步,嘴角流出血來。

息子帆皺緊濃眉,“你到底……”

“老大……”

方亭忽地爆出一聲大哭,時隔數日,這是他第一次哭,直把息子帆嚇了一跳,“餵……”

“到底是誰殺了你……?”

方亭又喃喃念了兩聲,便好似夢游,再不管息子帆,自己轉身走了。

那一瞬間,息子帆臉上表情相當精彩,他還沒問個究竟,方亭竟哭了?直覺應追上去瞧瞧,可想到聖命緊急,到底還是先去了牢中。

嘩——

上元夜的旨意隔日便出了宮:前朝世子楊文攪亂朝政,除夕之禍,四百八十六條人命,毀此一人之手。

京中轟動,街頭巷尾再次議論紛紛,比年前那陳申問斬更有過之。

“三日後,處決西市,五馬分屍——”

息延接過聖旨端看半響,直到見了角落太子印章,心中大石方才落地。

昨夜他匆忙趕到牢房,越走近牢房便越覺不安,生怕方亭果真是太子派來纏他,到了牢房要見著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可匆匆趕到,牢中人還在,還是那副傷痕累累的模樣,半死地趴在地上……盤問獄卒,也只說公主來為人犯擦身,而後便走了;再回宮裏,他沒看到方亭,想到他從前和趙莊感情甚深,昨夜許只是情緒使然,只是對他那聲到底是誰殺了趙莊還猶在心中。

但當務之急,不在方亭,只在塵埃落定……內患將除。

照陛下之意,二皇子不日亦將援兵西北,區區犬戎何愁不滅?

念及那日書房與樊帝一番話,息延嘆了口氣,將那一點惆悵壓了下去。

行刑這日來得很快。

通往西市的街道早被圍得水洩不通,莫說比起去年冬日來的蕭條,便較之往年最熱鬧的廟會、除夕之日,比起那陳申之死,更有五倍不止。

京中眾人既想瞧瞧那餘孽生得何等模樣,當著何等的官差,更想瞧瞧這傳說中五馬分屍之刑,爭相朝裏擠去。

等了半日,終於聽見刑車“骨碌骨碌”而來。

車輪往上,先是一雙青紫不一、傷痕累累的光腳,那雙腳顯然被人悉心照料打扮,本是白皙的,卻因凍得腫亮,傷口處更顯猙獰,那踝骨刺穿皮肉,支住的兩根小腿纖細如筷,襯得腳掌像一只腫脹的鴨蹼。

那人囚衣換了身幹凈的,頭上一只黑色的面罩把臉擋了幹凈,他始終低垂著腦袋,格外安靜,既不哭哭啼啼地求饒,也無豪言壯志、挑釁官府,只似一片風中枯葉,只等冬風一卷,便要落地歸土;沿途之中,只有他手、腳套著的繁重鎖鏈隨著車軲轆的轉動,發出陣陣沈悶的響聲。

但很快,人群中響起蜂聲嗡嗡,隨後一些聲音愈來愈大,“喪心病狂的狗賊!不得好死!”

隨即便聽石子在風中呼嘯而過、“砰”地一聲砸向囚車。

“殺人犯!”眾人無論男、女、老、少,個個面目憤怒猙獰,一邊喊著“償命”,一邊朝囚車湧去,“不得好死!”

漸漸密集的石子、雞蛋、破罐、瓦塊從四面八方飛去,砰砰當當地砸落在囚車上、人犯臉上身上。

萬民之怒,官兵難以阻擋。

不一會兒,那人犯身上已挨了好幾下,又多了許多傷痕,他卻始終垂著頭,連一聲叫喊也無,好像已經麻木,又像已經死了,生怕被人見到,連聲兒也怕被人聽著似的。

“住手!住手!”

樊勤連喝幾聲,揮舞馬鞭四處抽打,又令隨行護衛上前攔住試圖擠進來的人,策馬趨近囚車,“小邪!”

正這時,又眼睜睜看著一塊石子從眼皮下飛砸在他身上,隨即便聽一聲悶哼,扭頭喝道,“這幫暴民,給我把他們......”

息延與大理寺卿一道趕來,見樊勤氣得發抖,忙勸道,“殿下不可!法不責眾,我們還是快些趕去刑場罷。”

息延飛快看了瑯邪一眼,“沒事罷?”

正要探手去揭他面罩瞧瞧傷勢,卻被樊勤猛狠狠一把拂開,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湊近了問瑯邪,“小邪,你可還好?”

那垂著的頭終於搖了搖,低聲說,“我沒事,走......”

“走!快走!”樊勤道。

車隊再走,兩道嘈雜聲中,樊勤面色十分陰沈,如護崽母獅,在囚車周圍不斷策馬逡巡,一邊催促眾人快些行車,一邊不時瞧上一眼囚車中人。

眼見他如此心神不寧,息子帆心中嘆息:人都快死了,受一點傷又算什麽?太子之癡,從前不覺得,而今竟處處可見。

忽然,他只覺得哪裏不對,那滋味前所未有:比那日在宮中親耳聽見瑯邪身世更驚詫,比那夜在太子府親見太子求而不得更古怪,又比那夜宮中大火熊熊燃燒更難受......

他瞇眼瞧著樊勤背影,幾個畫面如走馬燈似的在腦中重現:昔日皇上賜婚的反抗;到後來太子府中的相敬如賓;為瑯邪三番五次惹怒皇上;上元夜又一反常態——哪裏不對;可他實在說不出是哪裏。又或者那只是自己本能的疑神疑鬼?

他忍不住凝起眉,強作鎮定地看了一眼太子——幸而他沒變;隨即他又看了一眼囚車裏的瑯邪——幸而,他也還被關在車裏;緊接著,他環視起周遭叫鬧個不停的人群,只覺那聲音如潮水一邊,就快將他淹沒,他快坐不住了,猛抽鞭,馬吃痛嘶鳴揚蹄,險些把他跌了下去,身旁大理寺卿嚇了一跳,“息大人?”

樊勤亦投來一瞥。

息延朝他道,“殿下,午時快到,如此拖拉也不是法子,不如再派些人開道,免得誤了時辰。”

是了,到此關頭,他不能允許有一點差錯。

總歸一死,早些晚些,又有何區別呢。

二皇子殿下沒什麽不好,卻終究少了些溫情,非百姓之福,太子爺任性一遭,也該長大了。這次皇上看在皇孫的份上,太子還可重得信賴,可下次呢?

柳辰安本嫌天勢不早,遇上百姓鬧事,生怕再出差錯惹龍顏不悅,又不敢催促樊勤,本是好生為難,這會兒聽息延問起,而樊勤雖皺著眉,卻到底是點了頭。

連忙抽調數十人在前方開道,車馬才行得順暢起來。

如此又行了約莫一刻,囚車終於停下。

數百官兵背對刑場,圍成一個規整的圓圈,把烏泱泱的人頭隔離開。

監斬臺上三人坐定,息延微一揮手,旁邊便有立定的人馬走上前來,將人犯圍成一個圈,分別拿繩索套住他的脖頸、兩手、兩腿,而後再分散開。

這時,人犯頭上面罩被抽下,現出一張深深凹陷進去的、泛著青白之色的臉龐,甫一見光,他便怕極了,把頭垂得更低,任披散的長發把臉擋住。

但場外還是有人眼尖地“啊”了一聲,“那......那不是,那不是給我抓過賊的侍郎大人嗎?”

“侍郎?你說哪個侍郎?”

“你說哪個侍郎,除了刑部,還有誰管這檔子事兒?”

“那,那豈非當今公主的......?”

“噓,你小點聲兒——”

“天哪,他怎地還成了前朝的世子……”

“大人們還在臺上,你再嚷嚷,是不要命了!”

大人們對此聽若未聞,因樊勤未表態,兩人也不便說什麽,又過了柱香時間,柳辰安請示道,“殿下,不能再拖了。”

樊勤緩緩抽出那行刑木牌,拿在手中遲遲沒動。

息延看到他的手在顫抖。就像他拿的是個重物,一只手拿不穩似的,又仿佛他所殺的並非逆臣,而是他的摯愛至親似的。

他不得不低聲提醒,“殿下?”

“怎地大人還不丟令,這都什麽時辰了!”人群騷亂。

“瞧那人在發抖呢,這會兒才知道害怕了,早些幹嘛去了。”

“活該!要我說,也真是便宜了他,聽說啊,勾結外族的是他,一把火燒死幾百條人命的也是他,這樣作惡多端,就讓他這麽痛快死了?哼,你聽說過沒有,以往有種淩遲的法子,把人一刀一刀地切片,倒是合乎他的......”

“長痛不如短痛,請殿下速速下令。”息延湊近樊勤,壓低聲只夠兩人聽見。

樊勤身子一顫,雙眼滴血般地瞪著他,“息子帆,你就一點也不後悔麽?”

息延楞了楞,“臣做這一切,是為了皇上,為了天啟......殿下恨臣也罷。但臣要提醒殿下一句,殿下此時若再反悔,非但救不了他,還會害了殿下自個兒。”

樊勤閉了閉眼,隨即睜開,深深註視著瑯邪。

他雙眼發紅,痛苦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那牌便在空中經歷了一道不大的弧線,墜落塵土。

那瞬間樊勤移開了眼,但息延瞧得清清楚楚——你想那五匹精壯的馬兒,吃痛朝邊上狠奔,那力氣之大,又豈是尋常人的骨肉能比擬的?想來也不過眨眼的一瞬間,那人犯的頭、手、腳、身,便各自分離了——碎裂的肢體四散,迸射的鮮血濺開,和未融盡的白雪融合在一起,格外艷麗,甚至刺眼。

“謔!”

有那膽大之人正要伸長了脖子去看那頭是否瞑了目,卻沒來得及——一塊黑巾在地上一卷,那人頭已被一個護衛打扮的人拎在了手裏,又幾人上來把那身體各自一收,便要就此離開。

光天化日,劫持屍體?眾人反應之前,息子帆已翻身前去攔住那人,喝了一聲,“站住,何人搗亂?!”

“是我。”

這是一道過於冷靜的女子聲音。只聽這一聲,便不難猜到此人身份尊貴,至少不會將區區刑部侍郎放在眼中。

眾人聞聲紛紛讓道,只聽這聲音是從隊伍後一輛不起眼的軟轎中傳來。

那轎通體雪白,轎簾一被拂開,露出一張素凈的女子面孔,她穿一身縞素,黑發被白帶挽起,臉色疲憊,似已等候多時。

“見過公主!”息延連忙請安,在場官員、守衛隨他一道,百姓也有認出這是京華樓老板娘的,俱伏地而跪。

樊靜不施粉黛,臉色蒼白,目光中隱忍著一股痛楚。

息延道,“公主千金貴體,刑場血氣深重,不宜久留,既已見到他......還當早些離開。”

樊靜道,“息大人,我來接他回去。”

眾人這才註意到,她身後除站了轎夫,還有八個整齊穿著白短打、額間系著白帶的下人,他們站得規規矩矩,俱都面無表情,好似守陵的衛兵,中央守著一口大黑木匣子。

——那是一口棺材。

“這......”

樊靜冷冷道,“息大人放心,活的我求不住,屍體皇兄還肯允我,怪不到你頭上。”

她手中拿著一張禦賜的腰牌,“五馬……分屍的大刑,大人若不放心,自可再去查驗。”

她開口時周圍一片寂靜,除了風聲,和一陣“滴答滴答”的水聲。那是她的護衛方才卷起的、血跡未幹的頭顱透過黑色面巾,滲出了一滴滴鮮紅的血色,滴答落在雪地的聲音,只片刻功夫,那血便將雪地染紅了。

息子帆知曉,這人決計已經死了,除非神仙現世,他不可能再活。

“卑職不敢。”

上千雙眼睛註視著公主令人將那人安置在了木棺中,最後由她把頭放進去,這畫面無比詭異——她摸了摸那褐黑的大匣子,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輕輕拍了拍,“小九,我們回家。”

軟轎與木棺一同離地,百姓再次讓道。

但這路沒走出十步,前路便又被人堵住了。

忽然,太陽徹底鉆出了雲層,強烈的、蓬勃的光傾盆洩下,一一覆蓋過因積雪而褐白相間的房屋窗欞,最後落在刑場裏那一張張表情不一的人臉上。

在這樣白亮的光線照耀下,樊勤的臉色蒼白得失了真,隔著烏泱泱的人頭,他和外面來的那人平靜對視——原來自以為天衣無縫,卻還是讓他起了疑。

是了,他二弟從小就是個聰明人,這許多年,讓他如此隱忍,真是委屈了他。只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他在宮門前初遇那宮女開始,還是連那折子也都算計好了?

事到如今,他既無事態敗露的窘態,也無憤怒,只是覺得有些可悲: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樣,他一生所求並不在那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皇位,他情知自己就算做了皇帝,也不過是個平庸而和善的皇帝,至少表面如此;所以他逃得很遠。

可現在,連這也不是了,他是個罪人,深思熟慮,仍是罪人。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一個求而不得的人:只要那人平安,他對接下來的一切甘之如飴;可笑,他竟連這也做不到。

到這時候,樊勤突然露出一個溫雅的微笑,這笑實在不合時宜,讓在場的人摸不著頭腦。

緊接著,他甚至笑出了聲,那聲音越來越大,仿佛過去整個冬日都在王府裏繞樹飛行的寒鴉一般,聒噪之外,還夾雜著幾分淒厲。

他笑出了眼淚。

他張了張嘴,對樊裕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也便是那瞬間,連串的畫面再次在息延眼前飛速掠過,猶如當頭一棒,他不可置信地將目光從那口褐黑木棺移到地上鮮血——那血方才還是熱的,而今卻像抹在雪上的一道暗紅的疤痕,仿佛永遠也不會逝去——他脊背發冷,頭暈目眩,幾乎想彎下身來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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