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目光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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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幾擡軟轎到了宮門停下。

樊勤一下轎,便見著了多日不見的樊裕,看來他這些日還算過得不錯,只是久不相見,人略有清減。

“大哥。”

樊誠一個白眼翻上天,“這時知道大哥了,平日不出門,巴結倒跑得快!”

樊裕冷眼看他,並不理睬。

宮門前,雪已漸漸消融,只是風還刺骨割臉,樊勤與樊裕相對而立,見後者目光微微落在他與陸妱相攜的手上,不由一笑。

陸妱正要福身,卻被樊勤攔住,輕聲道,“你身子不便,二弟體諒的。”

樊裕一怔,不禁多看了陸妱一眼。

“來了不進去,都在這做什麽?”忽然一個女子聲音插.了進來。

“姑姑。”幾人俱都施了一禮。

樊靜略施脂粉,還是難掩憔悴。

今日進宮,她身邊卻跟了好幾個人,其中一個高挑些的,總是拿眼偷偷打量樊裕,目光與他只一觸便瞥了開去,樊裕從來不記得見過這個丫鬟,此時卻問,“你是何人?”

那丫鬟忙垂下腦袋,微微搖著頭。

不及他追問,又聽樊靜訝異地笑了笑,“從不見你這般盯著人瞧,還肯主動開個口的,難不成看上人家了?可惜我這丫鬟是個啞巴,答不了你的話。”

樊靜笑看著他,似覺他這副盯著人家瞧的模樣實在新鮮,“倘若真看上了,出了宮,我將她許你便是,何必在這堵著人不讓進?”

樊勤亦道,“時辰已到,可別讓父皇等著。”

樊誠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陸妱則怯怯看了一眼樊裕,又看那侍女一眼。

一群人各懷心思,就此進宮去了。

“瑯邪罪無可恕,臣妹也沒臉再替他求饒說情......”

席是設在養心殿裏的,禦膳房剛出鍋的元宵散著鮮美的熱氣,點心松軟可口,但眾人都吃得矜持,悶聲用了兩個,夜已漸漸沈了。

樊靜走到席中空地跪下,“只是求皇兄,允我給那孩子送碗元宵,送他最後一程。”

樊帝的眼神已不太好,恍惚半月不見,妹子竟生了白發,“皇妹走近些來。”

樊靜緩緩靠近,到他跟前,他仔細盯她看了片刻,覺出是自己看花了眼,方道,“元宵已讓禦膳房送了......至於人,見了徒增傷心罷了,也不必再去。”

“皇兄,臣妹不識好歹,總是最後一次了,求皇兄允我,去給他梳洗梳洗,至少......”聲音哽咽,“至少在夢裏,也莫讓他娘親責怪。”

“然姑?”

“她要臣妹別為難皇兄,只是求我給他洗得幹凈些再上路。”

樊帝默了半響,露出一個笑來,“她竟也給你托了夢。昨夜朕夢見她站在那花園邊,什麽也不說,只紅著眼,想來,也是為了此事。”

他托起樊靜的臉龐,嘆了一聲,“你要去,便去罷。”

許是今日過節,許是瑯邪時日無多,又許是樊帝病得恍惚,樊靜只覺得今日皇兄比起平日要溫和許多,說不得是為了什麽,她眼眶一陣發紅,連磕兩個頭,而後便走。

席間幾人都不知他二人說了什麽,見姑姑下跪抹淚,又轉身要走,都眼巴巴望著,忽地樊誠開了竅,叫了一聲,“父皇,兒臣也要去瞧瞧小九!”

樊帝不置可否,樊誠跳出座來,“都說那火是他放的,人是他殺的,可兒臣沒親眼看到也沒親耳聽他說,誰知是真是假?”

他憋了好多日,這會兒也不顧是在宮裏,坐在前面的不止是父親更是皇帝,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倒豆子一樣倒出來啦,“這到底是怎麽了?宮裏不讓提,大哥不讓問,姑姑也只抹眼淚,父皇也不讓見,今兒既然見了,兒臣偏要當面請父皇,允兒臣親自去問一問,倘若小九他親口承認殺了人,兒臣絕不偏袒他!”

樊勤喝了一聲,“小誠!”

快速瞥了樊帝一眼,卻見他並無怒意,只淡淡道,“你也不小了,這些日還未把你關夠?放你出來一天,是來見見你的老父親......不是讓你撒潑。你既不領情,便讓方亭送你回去。”

“我不走!父皇,你又要把我支開說什麽話?兒臣也是你的兒子,怎地就要支開兒臣,無端端地就把小九下了獄,又無端端地就冷落起大哥來!”

樊帝不發一言,方亭漠然道,“小王爺,得罪了。”

“方亭!你敢......!”上次若非偷襲,他的功夫哪兒比得上方亭?話音中斷,又如那日牢外被點了穴,扛在肩上帶走。

“唔——唔——”

樊勤道,“父皇……”

樊帝愈發頭疼,擺了擺手。

這時,聽一道柔柔女聲道,“父皇,兒臣燉了湯,父皇可願用些?許對頭疼有些緩解。”

樊帝擡眼,見那說話的正是進門時隨太子請了一聲安的太子妃,當日樊勤娶親,父子倆多少有些賭氣意思,連攜太子妃進宮朝見,也只在禦書房門口跪了一跪,聽了聽聲,因此今日竟是第一次面聖,難免有些緊張。

她上身穿一件淺金色短小襖,下面穿著同色裙裾,腰上繡一只仰頭的鳳,襯得臉色紅潤,與昔日聽聞大不相同。看來真如息延所說,近來太子迷途知返,對她多了體貼?

樊帝聲音和緩,“地上涼,起來罷。是什麽湯?”

“回父皇,是參湯。”

“獨你一人做的?”

太子妃臉頰一紅,眼睛微微朝旁瞥去。

樊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桂珺。”

太子妃不明所以,桂珺已踱了過來,笑道,“太子妃,萬歲要嘗嘗您的手藝呢。”

她忙親自用小手舀了一碗,又由桂珺端了走,送到樊帝面前,眼巴巴看他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連著數下,才擺了擺手,點點頭,“太子妃有心了。”

又問,“聽說你前些日子在府中暈倒了?可有大礙?”

陸妱又看了樊勤一眼,輕咬貝齒,這時,樊勤正好出列,來到樊帝跟前跪下,拉過陸妱的手,“父皇,太子妃她身子並無大礙,她是……有了身孕。”

“嗒——”樊帝手中湯匙落碗,蕩出一點水花,目光中卻覆雜無比,分不清那是高興還是不滿。

殿裏格外安靜。

樊裕的目光亦投向這邊,露出一絲恍然。

陸妱扭頭看了太子一眼,不明白他為何手心發汗,樊勤續道,“……父皇龍體不安,兒臣唯恐誤報,因此今日又診了一次,方才正是想向父皇稟明此事。”

良久,樊帝微微展眉,問,“多久了?”

“已有快兩月。”

快兩月……那便是樊勤成親那時候。一夜洞房,竟得龍孫,許是天意。

樊帝瞥一眼息延,他正垂首用膳。

“呀,天大的喜事,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這便要做皇爺爺啦!”

眾人面色不一的時候,唯有桂珺這個奴才,竟比自己得了孫兒還開心,“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

半響,樊帝勾了勾唇角,“不長眼的奴才,還不把太子妃扶起來。”

“是,是!”

樊帝想了想,“桂珺,把先皇後留下的金鑲玉和花雨貂拿來。”

“父皇......”樊勤吃了一驚,桂珺趕緊應了一聲,親自去把那物取了來,恭恭敬敬放在太子妃面前。

做了太子妃的人,也並非就沒見過比這更貴更重的東西,可那一聲“先皇後”,才是這物的真正所值。

陸妱又要福身,樊帝道,“有身子的人了,不必多禮。”

他默了片刻,似有些感慨,“這是朕昔日做將軍時,大皇子的母親交待給朕的......當日便該賜你。”

太子妃偷看樊勤,見他神色也有幾分懷念,“多謝父皇。”

樊帝又道,“桂珺,天冷,先送太子妃回去吧。”

“是。”

“息卿,天冷地滑,牢中路面濕滑,你去接公主罷。”

樊勤身子一顫,望他父皇一眼,見他臉上淡淡,看也不看自己。

“是。”息子帆走了出去。

門“咿呀”關上,父子三人,君臣三人,共坐一堂。

樊帝擡起眼來,“西郊的折子,是誰批的?”

“醒來......”

“......醒來......”

那聲又在耳畔響起了,他正要揮趕它走,再去夢裏跟著那人走,卻聽耳邊又微不可聞地響了一聲“大哥......”

瑯邪猛地睜眼,牢裏昏暗,只在牢邊頭上燃著一盞微弱油燈,光影閃爍。

“哥......”

他睜大眼,循音望去,四面除卻鐵欄,卻只一面板正無比的石墻,他還以為自己又在做夢,忙喊,“楊、楊煌?”

“我在這。”

那石墻上不知如何隱約現出一道人影來,那身影單薄,孱弱,正如他無數次見過的那樣。

“你......你怎在此?”

他撐起身子,“這,這是哪裏?這是陰間?”

“不。”

“......難道這也是夢?”

“……我是來見你最後一面的。”

“你要去哪?”

“對不住,哥……”楊煌道,“那日他來看我,我便知他是要來接我走。我想他是原諒了我,便隨他走了。可行到陰曹地府,再要往前走,想到不聲不響舍你一人,你必傷心,由此今日才再回來說與你一聲。”

陰曹地府......他喃喃念了兩聲,忽地眼圈一紅,“怪我,怪我那日不該與那趙莊糾纏……”

“非你之過,大哥,是我一心求死,想與他重逢。從前我是罪人,不敢說與你聽,而今我已是死人,世間禮節我不在乎......對不住,我無心騙你,我活著是罪,死了方覺幹凈,你萬莫怪自己。”

他楞楞地,看那身影忽隱忽現,仿佛隨著燭光一散,也要消失一般。

再看自己一身襤褸囚衣,手腳俱是凍傷瘡傷,青紫不一,胸間似只剩一口濁氣吊著,眼前忽地閃現那夜火光:其實到了這時,所謂“真相”又有什麽意義?忽然,一個念頭自他腦中一閃而過:我何苦再做難為人的棋子?

他終於有了一點盼頭,“帶我走。”

那影子晃了一晃,連連搖頭,“不可。”

“也不過就是這幾日了,你今日既來,何不將我一並帶走?”他咳嗽喘息,心肺傳來一陣疼痛。

“你不會死的,總有人會救你。”

“我不要誰救,”他激動起來,“我這條命,遲早是要死的。”

那影子似猜透他心思,“你擔心那毒?你放心,哥,我倆同胞同血,我死了,你會好好活著。”

可這只是往他胸口插了一刀罷了,“不,不要這麽對我,楊煌,我不要你的命,我不想要,你不能這麽對我......”

仿佛忽然有一陣風拂在臉上,他看到墻上那人的影子碰到了自己的臉頰,“哥,你放心,因果得失都早定著呢,你不欠我的。”

“......倒是我,那日我若沒在牢中問你一聲,又次次引你說話,必不會陷你入如此境地。”

“哎,都怪那個老家夥,當日臨死,還非要人告知我還有個哥哥,否則我也必不會有什麽盼頭,只在牢中關上一陣,許就無聲無息死了,那倒才最好......”

“可我們都死啦,哥,你就原諒弟弟罷。”

他的聲音變得無限柔軟起來,是那般好聽,絲毫不似當日被關時的陰沈,“那日你說要帶我出去,我倒也高興,本是要隨你一道去的,江南,我還不曾去過呢......怪只怪,那老家夥成日地勾我誘我……”

“大哥,弟弟活著是受罪,你就原諒我罷,咱們兄弟陽間無緣,來日再見......”

看他說到此時,身影忽地一閃,竟緩緩向後退去,瑯邪連忙爬上前去伸手抓他,“別走……”

“有人來了,我該走了。”那聲音飄飄欲散,“……哥,你聽我一言,你在世間還有留戀,萬不可求死。我這戴罪之人已死,宮中大火不是你放,你何必攬在身上?”

“別走......楊煌!”

“小九?小九??”

突然的光線刺得眼睛生疼,好半響,他才從那昏黃燭光中拼湊出面前人的模樣,“姑姑......”

此時站在跟前望著他的正是他的公主姑姑,她面朝他,擋住身後之人的視線,揩了他眼角的淚,嗔嘆,“臟到如此地步,只怕到了那邊,你娘也不知去哪兒領你。”

若非四肢百骸傳來的疼痛難忍,手腳繁重鎖鏈,他必還以為自己又在夢裏。

他模模糊糊感覺到,他上身正倚在姑姑膝上,扭過頭,樊靜也隨他一同轉頭,只見石墻那處空無一物,“在看什麽?”

他搖搖頭,疲憊至極地合上眼。

“小九,小九?”樊靜輕輕搖著他的肩,“醒來,懶骨頭,還要給你擦身子呢。”

見他沒反應,她忽地住了口,顫抖著伸出食指探到他鼻尖下,卻見他又睜開了眼。

這時他的眼眸似要清明些許了,看那牢房,只覺變了一番天地——除卻四角各立兩只燈籠,把此間照得亮堂堂的,還站著四個丫鬟,端盆捧巾,又有香料銅鏡,又有木桶屏風,好似正等著為誰梳洗。

“姑姑來做什麽?”

樊靜輕輕撫著他的亂發,“嗓子壞了,別說話。”

站起身來,對身後之人道,“開鎖。”

“公主,”那候著的黑甲名喚劉榮,是趙莊在時的老副統領了,“皇上只令小的給您開牢門,如今放這些小廝丫鬟進來已然不妥,怎地還能開他鎖鏈?公主是千金之軀,人犯喪心病狂,依卑職所見,您還是留在外頭的好。”

樊靜咬牙,“再喪心病狂,也是我親手帶大的。你放心,他手腳尚不及那鎖鏈粗,便是有害人之心只怕也無力。大人若還不肯,再將牢門鎖上,將我們關在一處便是。”

“卑職不敢!只是皇上有令,小的並不敢違抗。恕卑職直言,人犯一身只手腳鎖有鐵鏈,並非不能梳洗,公主何故執著於此?”

樊靜輕嘆一聲,“我若只為拿他當豬狗一般洗梳,又何必親自前來?”

彼時,方亭押完人回宮,正聽樊勤聲音,“……五馬分屍,是不為過。”

他頓了頓,“皇上,卑職方亭求見。”

“進。”

他進了門,見還是方才的坐席,樊勤樊裕俱跪在屋中,樊帝倚在座上,面前一本折子,臉上一半怒意,一半說不分明的悲意。

他拂了拂手,有宮人給方亭端來一碗元宵與酒,方亭受寵若驚,猶豫片刻,“臣鬥膽請求皇上,將這碗酒賜給趙大人。”

樊帝道,“允。”

方亭便端起酒碗外去,路過太子之時,忽見他垂在身側的手不住顫抖,不由心中一震,對上他的眼睛,卻見那裏頭仿佛冷靜至極,他垂下眼,行至花園,面向宮外方向,將酒碗對天上明月一舉,而後緩緩倒在地上,“老大,這是今兒皇上賜你的元宵。”

望了片刻,天上星似眨了眨。方亭臉頰狠狠抽搐,朝地牢方向走去。

地牢中,高個丫鬟忽地跪下,對著劉榮磕頭,“大人,九殿下是公主一手帶大,斷不會對公主有不敬,今兒是皇上恩準來為殿下洗一洗身子,求大人,求大人替殿下解了鎖鏈......”她這一跪,幾個丫鬟小廝便也都跟著跪下身,無非是為地上的主子求情。

那劉榮皺眉,“起來,這是作何?!”礙於樊靜在眼前,不好立刻動手,卻聽那領頭的丫鬟又哭道,“......大人不可憐九殿下,也可憐可憐我們公主,公主白發人送黑發人,哭得眼睛都壞了,才求得皇上同意讓她進來,怎地大人非說殿下要害人,瞧不見九殿下神志不清,便是有心也無力......大人真比皇上還狠心......”

“大......”

“小青,住嘴!口出不遜,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樊靜沈下臉,轉而朝劉榮道,“統領大人大量,婢女無知,大人莫放心上。”

劉榮被她搶先了一步,心中怒火難消,卻不好不給她面子,“此女目無尊上,還需公主多多管教。”

樊靜垂眸瞥那侍女一眼,“還不謝謝大人提醒。”

“是,奴婢多謝大人。”

那劉榮只冷哼一聲。

樊靜道,“大人是鐵了心不讓我進去了?罷,大人既提醒我這奴婢,我倒也有一句忠告贈與大人。”

“卑職洗耳恭聽。”

樊靜輕聲道,“大人忠於皇上鐵面無私,本是朝廷之福,然而在朝為官,論目光長遠,大人卻不及方小少爺。”

劉榮目光一凝,“公主這是何意?”

“大人若不懂,便是我胡說了罷。”

樊靜將目光從瑯邪身上收回,道了一聲“走”,便朝牢門走去。

她步子邁得緩慢,緊抓著那高個子丫鬟的手,天未回暖,丫鬟感到她手心發涼發汗,望著自己。

“公主慢些走,小心摔著。”

樊靜坐進軟轎,轎起。

劉榮眼見那軟轎狹窄牢道中穿行,腦中還回味她方才的話,臉色難定,忽地,迎面一腳步匆忙的黑甲跑進來,一個沖撞,把樊靜所乘軟轎撞得一晃,小廝喝道,“大膽!”

那黑甲連忙跪下地,“卑職一時急亂,請公主恕罪!”

樊靜掀開簾子,望他手中卷軸,狀似隨意,“起來罷。什麽消息這麽急。”

“回公主,是宮裏來的消息。”

“既是宮裏的消息,那便去罷。”竟是令人給他讓道。

那黑甲聽她催了一聲“走呀”,半僵著身子便朝牢裏去了。

主仆眾人又走了數步,登上地牢臺階,樊靜撩起簾子,臉色被月光照得更加發白,她閉眼深吸一口氣,便聽身後一聲,“公主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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