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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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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子時,風雪必停。”早朝議事,皇上臉色不虞,臣子們心情沈重,欽天監更是如履薄冰。

只因天象一事,即使有些規律,也敵不過老天爺心情二字,自初雪之後,屢屢不準,惹得樊帝心頭不快,幹脆不多說了,只支支吾吾應付過去,直到今日,殿上又被逼得狠了,心知再不給個準頭,恐怕皇帝耐心全失......

龍椅上樊帝緊鎖的眉頭未有絲毫松懈,“半月前便如是說,幾時真正停了?”

他目光虛虛落在殿外,不見情緒,那官員趴在地上,“此番,此番是經多日勘察,又有往前數日的停停下下,所停時刻與時長,都與欽天監所預測無差,今、今日停雪,臣等敢拿性命與聖上擔保。”

那老頭把頭磕在地上,心中只以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賭上這一把來寬慰自己。

幸而這幾日的預測,十次中了七次;昨日酉時突然大雪之後,今日果然已十分綿軟——好歹給了他幾分盼頭。

實際上,樊帝亦早讓太子著手準備祭天一事,只是而今臨近時刻,反而有些情怯,這時沈默了半響,問樊勤,“祭天一事,準備如何了?”

“回父皇,兒臣昨日業已收到國寺方丈回信,諸事俱備,路上隨從、所需物事都與禮部陳大人核對完畢,途中護衛、宮中留守業已安排妥當,只待雪一停,便可動身出發。”

他自抗旨拒婚以來,與樊帝間的父子之情已是生了極大嫌隙,又經前些日子殿上議事罰跪,心中早已擂響鼓槌,知眼下已是君大於父,也不敢再掉以輕心。

但見父皇還肯將祭天一事交由自己,生怕再誤了事,忙了幾個日夜,將各方事務都安排妥當,心中大石方才放下。

樊帝卻只淡淡道,“祭天宮中無人,守衛需謹慎行事。”

“是,此事全由兒臣與趙大人操辦,絕無三人知曉。”

樊帝聞言,淡淡道,“那便只待欽天監之言應驗了。”

又教欽天監的官員又莫名出了一波冷汗。

樊勤察覺樊帝對他態度前所未有的冷淡,心中微微失落。但念及前些時日,他令父皇那般失望,如此也在情理之中,這般暗自勸解自己,又再提神聽起別的議事。

但他心中如是想,目光卻仍是忍不住落到另一列那靠後的位置:那裏往日會站一個穿著紅色官服的青年,衣服掛他身上太大,越發襯得人瘦。他又似終日不曾睡醒一般,每日旁人大發議論之時,總是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麽。

今日他又不在。

想到自哈查來使以後怪事不斷,莫說朝上不得相見,便是私下,有意無意,也漸漸疏遠了許多。

樊勤心中苦澀,又念及昨日瑯邪匆匆離去之時,他回頭看了自己一眼。那時他不知他那一眼究竟是看那叫文貞的少年,還是看著自己,只隱約覺得有幾分決絕之意,此時再想起來賴,回味起那道目光,朝堂之中這般暖和,太子卻不由打了個冷戰。

等議事散去,樊勤與樊誠一行默默走出殿門。

忽聽幾個聲音小聲議論,“......文大人為官雖功利,到底忠心耿耿,到底為何人所害,還恰恰在這樣的時候?只怕那燒糧的事也脫不得幹系......”

“現是一籮筐爛事,沒什麽功夫來理睬罷了,你瞧早朝上,皇上聞之悲痛,卻也不想追究,想必早有旁的打算。”

“......依老夫看,興許也不是什麽壞事,眾位看他何時不與人作對?好似朝中只他一個忠臣能人……”

“餵,你們幾個,幹什麽背後說人閑話!?”小王爺喊了一聲,把那幾個嚇得一哆嗦,忙告了罪,匆匆溜了。

小王爺本也不十分喜歡文崢,但更厭惡那背後議論是非的小人行徑,只覺無一點英雄氣概,且所說的是個死者,更教人鄙夷,心中有氣,馬上便想上去揪人教訓。

這時,卻聽身邊息延悠悠嘆了一聲,之後便沒了下文。

“子帆,你嘆什麽?”

“下官嘆文大人,這般年紀輕輕,便教人害了性命。”

小王爺便以為他因文崢死在刑部獄中,心裏自責,破天荒地開解起人來,“文大人這事吧,本也怪不得你,誰能想到關得那樣嚴實,偏生還有人潛得進去?”

他安慰人的本事實在不怎樣,這不,息子帆聞言,未有絲毫輕松不說,反而面上閃過一絲微妙表情,像被人揍了一拳,好似有些痛苦。

但只眨眼的功夫,他又恢覆了方才的模樣,只是轉過望向西北方向,“……可憐李大人,這一去一回,物是人非。”

這頭頂烏雲不知何時才散,眾人都一個賽一個的傷感起來。連息子帆也似唱戲一般說了一段沒頭沒腦的話,樊誠聽得眉頭擰起,“李大人?你說哪個李大人?”

“自然是李崇德李大人。”

“關他什麽事?他不是去給邊關送糧去了麽!我倒也想去,只父皇不肯應我!”

他作出一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其中曲折的樣兒,不料逗得息子帆一笑,看著樊誠,由衷讚道,“小王爺單純赤誠,倒也叫人羨慕。”

因瑯邪三天兩頭便臥病在床,別的不說,倒是讓息延與這二位皇子的關系更密切了些;他又知樊誠這人最沒架子,言辭間便也少了許多顧忌。

但他這時真情流露,未拿捏得住分寸,那眼神落在樊誠眼中,哪是羨慕,分明如看個傻子一般,登時惹他瞪起雙眼,“息子帆,你看什麽?!”

息延嘴角笑意更深。

小王爺不由分說,手上腳下分別一個招式便已打了過去。

息子帆輕松躲過他的攻擊,忙笑著告饒,“小王爺大人大量,饒了下官口不擇言......”

樊誠哪裏肯聽?嘴裏謔謔哈哈,已經胡亂地排開。

息子帆起先還只躲來躲去,過了會兒,也被他勾得還起了手來。

這兩人年紀加起來也有近五十了,雖小王爺是個百無禁忌的,息子帆卻極懂分寸,今日卻不知為何,竟這般放手與他胡鬧,一時之間,兩個身穿朝服的男子漢竟在宮中雪間打鬥,飛來跳去,留下好一串黑色腳印。

如此數個來回,惹得樊勤心煩意亂,低喝道,“小誠,皇宮之內這般胡來,你是不怕父皇打你板子?!”

平白挨了大哥一聲罵,小王爺這才收斂了些,左右瞅瞅,見侍衛目不斜視,嘴硬道,“分明只幾步路便出宮門了......”

到底還是停了手,一個躍身出去,對息子帆招招手,“快出宮門與我來打!”

“......”

息子帆冷靜下來,心中哭笑不得,見樊勤臉色自出殿門外便不大好看,又放慢了步子,緩緩踱在樊勤身邊。

“大殿下近日為了祭天一事勞神,臉色不大好看,等回了府,還是召太醫去瞧瞧的好。”

樊勤苦笑,“你也在朝上,不見父皇如何待我?何必挖苦我。”

息子帆忙道,“下官不敢。”頓了頓,“皇上所作一切,皆是為了太子,殿下莫多心。”

樊勤沈默。

息子帆正要跨出宮門,聽見他湊近了些,低聲又道,“子帆,我有一事問你。”

“太子請講。”

樊勤停下腳步。

兩人正站在那宮門之中,風口之間,樊勤的聲音也自夾了細碎風雪似的,並不如何真切,“......小邪與文大人,究竟有什麽牽扯?”

“殿下何意?”

息子帆平靜而恭敬地望著樊勤,盡管這位太子殿下還是一貫的,無論相貌、聲音都那般溫和,此時的目光卻夾了幾分探究的意味。

便是交好,尊卑身份之下,息子帆也不該與他這般對視,但這會他已沒有躲閃,與他相視片刻,忽地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玩笑意味,“大殿下為何以為,瑯邪與文大人有牽扯?”

他這一問,似也只是尋常的一問,但樊勤幾年太子倒未全然白當,見息延這副坦然模樣,多少已經明白,心中震驚,嘴角卻還扯出一絲笑容,“是我......胡言了。文大人出事,朝野悲痛。父皇嘴上說得平淡,心裏怕也是很難受的;我看小邪身體本就不好,今日又臥病,便以為他是因此傷心。”

兩人都未說話。

風又刮了起來,但雪的影子好像已經消散。

樊勤擡頭看一眼天際,緩緩道,“......文大人,必不會枉死,祭天之後,想必便可查出兇手。”

“不必。”

這時輪到樊勤怔了怔,“嗯?”

息子帆輕松道,“殿下,下官已查明兇手。”

“誰?!”

息子帆看他一眼,沒有回答。

那一瞬間,樊勤心中一緊,分明瞧見息延眼中夾雜一絲覆雜的情緒——那是野心?還是別的什麽?

他說不清楚。

但他嚇了一跳,他想再問,但息子帆不會告訴他,他至少得再去見見瑯邪——即便他已成了親,即便今日父皇仍對他那般地冷淡。

“大殿下,宮門風大,還是走罷!”息子帆喚了一聲,臉上已不見情緒。

這時他們只需十來步便出了宮門,小王爺早急得跳了幾個來回,“大哥,幾步的路,你與子帆哪裏那麽多話要說?息子帆,快來接招......!”

卻見他二人都無視自己,因著好奇,也頓住動作,鼓起眼睛朝他倆望的那廂看去。

——只見東面一個狹窄宮門,一頂紅色軟轎正由四人擡著,匆匆朝門中進去。

那轎無論顏色、裝飾、質地,都非尋常官員所用,再來,沒有皇帝特許,也無人敢坐著轎子進宮去,因此三人都楞了一楞。

“那是......姑姑的轎子?”小王爺眼珠子來回轉了幾圈,卻完全摸不著頭腦,“她老人家這時辰進宮做什麽?”

但見息延一臉高深,大哥則表情凝重,只都不開口搭理他。

其時那軟轎中坐的確非旁人,正是當今皇帝唯一的妹子樊靜。

這位公主殿下自經營起京華樓以來,十有八.九都待在她的酒樓中,似更享受那民間閑人的身份,今日卻不知怎地一改常態,一早便換了華麗宮裝,戴好金釵,又匆匆叫那轎夫進宮去。

丫鬟小廝被這一番使喚弄得沒反應過來,呆呆問她,“公主,今日不去京華樓了?”

要是往日,一根細細的指頭定已戳上了他幾個的額頭,細罵了一聲,今日卻沒那心情,只是蹙著眉頭,“不去,我要面聖。”

眼見她將屋中櫃子屜子枕頭都翻了一番,丫鬟又問,“公主找什麽?”

樊靜臉色愈加難看,“走罷。”

轎子走了兩刻功夫,她嫌他幾人腳程太慢,不住地掀起轎簾朝外看看,但見長街銀裝素裹,幾乎沒有行人,但雪花已漸漸轉為冰晶,風也有止息的意味,不由嘆了一口氣,慢慢放下轎簾。

軟轎進了禦花園,“公主,到了。”

大太監桂珺正跪在轎前,“奴才見過公主。”

樊靜麻利下轎,“桂公公請起。”

桂珺見她來得急,這會兒卻不急著進屋,只環視著花園,心中好奇怪,但也不敢催促。

但聽樊靜問了一聲,“皇上身體如何了?”

桂珺道,“還是整日地咳嗽,但今兒聽說了公主要來,心情倒是大好的。”

樊靜淡淡笑道,“桂公公這般說,恐怕是在替皇上責怪我這個當妹妹的,沒什麽時間來見他。”

她年紀已不小,卻保養得極好,今日又上了妝,看上去更是膚白如玉,半點瑕疵也無,說是二十來歲的姑娘也不過分,這般一笑,即使是桂珺這麽個閹人,也覺得美妙無比。

聽她說這話,桂珺腦中微微一轉,已知她是何意。

只道公主自在民間當了個老板以來,進宮的次數一根手指頭也數得過來,這會兒,怕是有些忐忑,因此要向他這個皇帝身邊的人來探聽他老人家是何心情,倒也樂得賣個人情。

“公主可真是冤枉了萬歲,一聽您來,便特地吩咐廚房備了公主喜歡的小菜,又溫了黃酒等著,哪有人這樣責怪人的?奴才未曾聽過。”

樊靜莞爾,“那便煩請公公帶路了。”

幾十百步路,她走得不快,行到花園盡頭,桂珺請了一聲,“萬歲爺,公主千歲來了。”

“進。”

這才請樊靜踏入屋子。

樊靜與樊宏舉一母同胞,自幼一塊兒長大,兄妹之情非比尋常。只是這幾年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便是一見,也是一個宮裝,一個龍袍,再不是小時候那般歡歡喜喜地拉手嬉笑,而只能行君臣之禮,“臣妹拜見皇兄。”

樊帝今日卻換了一身尋常袍子,見了樊靜,招招手。

樊靜沒有猶豫,走上前去。

“沒用過膳罷?”

“等著皇兄這頓呢。”

宮人布了菜,都被桂珺打發了走,只留他這一個總管在一旁,以供皇帝差遣。

樊帝只像吃一頓家常,隨口道,“怎地不動筷?比不上你那京華樓裏的?”

樊靜打量他的神色,見他臉龐上溝壑已現,發絲也白了過半,一雙夾菜的手竟都有些哆嗦,不由眼眶微熱,“皇兄身體可還安康?”

“好,虧有個臣子忠心,咳,找了個名醫後人,來給朕瞧了一遍。”

“那便好。”樊靜又道,“臣妹來時見雪已轉為冰晶,似乎要停了。”

樊帝唇角溢出一絲笑意,“哦,你也瞧見了?欽天監誠不欺朕。”

樊靜也笑道,“等這雪災過去,皇兄該輕松許多了。勤兒、裕兒、誠兒皆非池中之物,雖比不上皇兄,多少也可分擔一些。”

樊帝不置可否,只道,“那,也等祭天之事過了再說。”

樊靜笑容減淡,“何日祭天?”

“倘若欽天監所言為真,咳咳,自是明日便要啟程。”

樊靜垂下目光,眉尖微微蹙起,“西山路遠,路上又有積雪,皇兄的身子怎麽......”

樊帝擺擺手,“朕不要緊。雪下了這麽久,再拖下去,百姓該對朕有怨言了!”

樊靜便未再出聲。

兄妹兩人默默喝過半盅酒,桂珺勸道,“萬歲爺,公主,這酒小飲怡情,大飲可就傷身了!”

樊帝道,“沒你的事,出去。”

他這一走,樊靜倒放下了酒盅,望著他,“皇兄,公公說的不錯,大飲傷身......”

“有事便說罷。”

樊靜一怔。

“靜兒,你跟朕一起長大的,也沒一句真話?”

樊靜擱下筷子,要起身下跪,卻被樊帝止住,“一頓便飯罷了,有什麽事,但說無妨。”

樊靜猶疑片刻,“臣妹,臣妹想帶小九回南邊去。”

“哦?”

樊靜來前,心裏早有過數遍草稿,這會兒說來也還通順,“這孩子自來了京城,身子便越發地弱,三天兩頭地躺在床上,我看他年紀輕輕便這樣,哪裏忍心?當年他師傅也說過,他這命是撿來的,說不得哪日便不好了;倘若有那一日,便將他及時送回山上去,興許還能活得久些,臣妹便想......”

“皇兄,這孩子性子太直,又不通人情世故,只會得罪人,留在這裏,只怕也是讓你添堵,臣妹便將他帶走,再不回來如何?”

樊帝久久不語。

樊靜見他不說話,愈加惶恐,跪倒在地,“他到底是臣妹的一手帶大的,臣妹一生孤獨無依,早把他當作自己的親骨肉,他是臣妹的性命,皇兄若憐惜妹妹,便讓妹妹把這孩子帶走,求皇兄……”

樊帝低頭,見這至親妹妹伏在腳邊求情,心裏哪能沒有漣漪?但嘴邊只問,“文崢之事,你知曉了幾多?”

樊靜身體一抖,“別的不知......但臣妹知那孩子本性善良,絕對不會狠心要人性命。”

樊帝低低笑道,“他是不會。”

“朕知曉文崢為罪民暗度陳倉,朕也痛心哪,糧不是他燒,卻因他而燒,朕念他到底還算忠心,只治他毀糧之罪,自問也算公道!偏你這孩子厲害得很......”

“他是你看著大的,難道朕就不是了?”

“朕何嘗沒有警告過他!偏他最愛自作聰明,咳咳咳咳咳.......你當他還是個孩子,哈查那事,你只怕還被蒙在鼓裏!”

樊靜張口欲言,卻聽樊帝咳完,“哎,你這個傻姑娘,楊朔瞧不上你,你為他一生不嫁不夠,便是為他這兒子做半生老媽子,又有何用?”

他連連問她,她也只是垂首聽著,畢竟此時此刻,做姑姑的只想帶著不聽話的孩子平安回去,別的便都受著罷,但聽到後來,皇帝竟說出那人姓名,這才如被抽了骨一般,失魂落魄地呆坐地上。

“我,我不是為他,我是為那然……”

樊帝看她那樣,更恨那楊家個個不是省油的燈:活著的,不讓人消停;死了的,也纏著人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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