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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事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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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鑫供通緝犯陳申線索一案】(密)

審官:長安司統領趙莊、刑部侍郎息延(尚書告病)、大理寺卿柳辰安

筆錄:王壬之

人犯:周鑫

審官(柳):人犯姓甚名誰,住在何處,因何擊鼓?

人犯:稟老爺!小的周鑫,住城西郊外,因有通緝犯線索,特來向老爺舉報。

審官(趙):大膽,無憑無據,貪圖賞金,玩弄朝廷命官,可知牢中大刑?

人犯:稟老爺,小人不敢欺瞞老爺,實是知曉此人線索,特來向老爺提供。

審官(趙):還說不敢欺瞞,遲遲不說是為何意?來啊......

審官(息):周鑫,你且說何處見過陳申?

人犯:稟老爺,小的這就說。老爺知道,小的家住西郊,路遠地偏.....

審官(趙):再敢耍弄花招!

人犯:小的不敢啊老爺,實是那陳申也是西郊之人,小的因此交代認識緣故罷了。小的在西郊幾年,這個陳申也見過幾次,次數雖不多,但因此人嘴裏甚是不恭,逢人便說瘋話......小的以往不知曉他名字,以為此人有些瘋癲,便沒有放在心上,此番見了老爺們張貼在城門邊的通緝畫像,方知此人竟不止言語不恭敬,還有謀反之實!茲事體大,小的並非貪圖賞金,不敢隱瞞,請老爺明察!

審官(趙):他說了什麽瘋話?

審官(柳):趙大人,此事等捉拿陳申歸案,稟告皇上再問不遲。

審官(趙):且聽他說,我今日便上奏皇上!

人犯:小的這就交代。那陳申,自六年前剛去西郊,便總說些對皇上、對天啟不敬之話,似是對,對......

審官(柳):支支吾吾什麽?

人犯:大人,各位大人明鑒,接下來這話,小的感激聖恩,不敢隱瞞,可大人得與小的作證,不是小的說的......

審官(趙):還敢討價還價!來啊......

審官(柳):周鑫,皇上賞罰分明,你莫賣關子,如實說來。

人犯:是。皇上聖明!那陳申先是說......當今皇上謀權篡位,逼死真龍,名不正言不順,又說聖上假仁假義,收買人心,實則背地盡是齷齪之事……

審官(趙):大膽!大膽!!大逆不道!來人,給我拖下去杖斃!

人犯: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審官(息):且慢!趙大人,按律法,審案期間,舉報之人陳述他人之言不為罪,趙大人何必遷怒?此案最終需交皇上定奪,請大人耐心聽完此人所述。

審官(趙):哼!息子帆,趙某知道,此事牽扯到你那位好兄弟,你自然處處維護著他,依我看,第一個便應當將你上報皇上,撤銷此次審案資格!

審官(息):聖上若真有此意,又為何還讓息某與你二位大人一同審案?趙大人,大家都為皇上辦事,息某在朝廷上,只知皇上,不知朋友,還請趙大人收回方才的話。

審官(趙):你!

審官(柳):二位!二位!堂下跪著犯人,筆錄還在記著,如此笑話鬧給誰看?息大人,此人方才所說,確實不堪入目,趙大人恐怕是關心則亂;趙大人,本官亦可擔保,息大人為人剛正,絕非結黨營私之徒,此事請莫再提。

審官(柳):周鑫,你且再說,那人可有同黨?他是何時說?都向何人說的?旁人都作何反應?若有一字作假,本官這便替皇上將你就地正法!

人犯:......是,是,大人,小的,小的不敢隱瞞,請大人......那陳申,那陳申說那些十惡不赦的話,並不是對哪一人說,只如個瘋子,逢人便講,尤其是在前、前朝暴君剛死之時......大、大人知曉,西郊那地方,都是些罪民之後,因此,誰聽了也不去報他,便,便也當笑話聽了,也有些,有些如陳申這般大逆不道之人,聽了便傳給別人......

審官(柳):何人亂傳?

人犯:有,有些已經死了,有些還,還在那西郊。小的若要知曉,小的可說與大人名字。

審官(柳):說。

人犯:趙呈海,李斌,吳紅嬰,賴……

審官(柳):你最後一次在何處見著陳申?

人犯:那陳申這兩年不出來發瘋了,好像是撿了幾個孩子,住在西郊更西的破廟裏頭,我們也就少見著他。只是有人路過那裏,見著他教那幾個孩子拜那破落佛像,拜成......

審官(趙):如何又不明言?!

人犯:小的怕說出來又惹大人生氣。

審官(柳):快說!

人犯:是。陳申在那廟裏拜起了皇上,又拜什麽世子殿下,一會兒萬歲一會兒千歲地,那群孩子便也跟著他,一起喊千歲萬歲。

審官(趙):好!好!息大人!這樣的厲害人物藏在京裏六年,你們竟全無察覺?呵呵,此人那日將侍郎擄走,獨留大殿下與人去害,只怕更說不清楚!

審官(息):周鑫,你還未回答柳大人的問題,你先說,最後一次見陳申是何時?何地?

人犯:回大人,小的最後一次見那陳申,是在那十日前的平康,小的一眼便認出……

審官(息):平康長街數十裏,你說的何處?

人犯:回大人,在那召香閣的後門倒餿水。

審官(息):你為何去後門?

人犯:小,小的喝了些酒,走錯了地方。

審官(息):那陳申是何打扮?

人犯:穿得如同龜公、廚子這類下人,還包了塊頭巾略作掩飾。

審官(息):可與一貫扮相相當?

人犯:(搖頭),此人平日卻穿得如書生一般。

審官(息):你飲醉酒,他又不作平日打扮,你是如何一眼認出他?

人犯:稟大人,小的那日正巧在墻上他畫像,因此他那臉,小的記得十分清楚,小的還與他打了聲招呼,那人一聽小的叫他,明顯嚇了一跳,立刻取了頂兜帽半套在臉上,掩著從後院逃走,餿水也不要了。大人,小的本也以為認錯人,偏生這人如此做賊心虛,小的也忍不住再一問那閣裏的下人,他們有的說不知,有的又說見過這麽個人,此人才被換到此街不久,每日路過,只埋頭倒水,不肯開口說話,他們還以為他是個啞巴......

審官(息):你的意思是,陳申自知惹事不逃,反其道行之,改名換姓藏在鬧市之中?

人犯:小人懷疑如此。

審官(息):且不說懷疑,此事便是真,為何前兩日不報?

人犯:......小人,小人......

審官(趙):說!

人犯:大人,小人如實說來,小人,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怕,怕認錯了人,不敢強出頭,望大人明察!

審官(趙):你可知知此謀反大事不報,該當何罪?該當同罪!

人犯:大人饒命,小人,小人......

......

“萬歲爺,萬歲爺?”桂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樊帝回過神,手裏捏著那封了“密”字的折子,見刑部侍郎、大理寺卿、長安司統領都還跪在桌前,道,“都平身罷。”

“謝皇上。”

樊帝將那折子往桌上一擱,“各位愛卿都如何看待?”

趙莊道,“皇上,亂臣賊子大逆不道之言,謀反大事,該當誅除九族,卑職今日便帶人去平康封街查人,必將陳申找出。”

“周鑫如何處理?”

“周鑫瞞而不報,該當同罪!”

樊帝沈默。

“誰審陳申?”

三人面面相覷,趙莊率先道,“皇上,此人膽大包天,逆天謀反,看這供文還有許多同黨,卑職請皇上將此案交給卑職來審,絕不放過一人!”

樊帝看他一眼,眼中精光之後似有一絲悲意。

大理寺卿柳辰安伏在地上,“......聖上,臣與趙大人意見不同。”

“說。”

“臣以為,茲事體大,既有舉報,當務之急仍是先找那陳申,待人捉到手,三司六部進行會審,倘若那等誅心之言真乃陳申所言,要問他罪誰也無話可說,如今僅憑那周鑫一人所言,未經審或經一人審便定罪,有違律法,不利皇上仁名。”

皇帝點點頭,“柳卿思慮得是。”

“西郊又何處?”皇帝終問。

眾人一時沒有答話。

“咳咳......息大人?”

息延直直跪下,“臣,請皇上將臣從此案中撤出。”

“緣由?”

那筆錄記得分明,雖有些不能入皇帝眼,三人不敢隱隱,還是這麽報了上來,此時樊帝要問為何,息延只好硬著頭皮道,“正如趙大人所言,此案涉及刑部侍郎,臣與瑯邪平日有私交,未免包庇之嫌,應當盡早撤離出來。”

樊帝道,“柳卿方才所言,侍郎沒明白?”

息延一怔。

只聽他又道,“陳申尚且不能定罪,如何能定侍郎之罪?”

“可......”

“刑部一個告病一個禁足,都躲朕怕朕,息卿也要推了朕的差事?”

“臣不敢!”

“你告訴朕,陳申當不當抓?”

“當。陳申是否出言侮辱聖上,周鑫一人可以說謊,西郊數人定不會皆都誣陷於他,此事一問便知......再者,”息延一頓,“再者,陳申當日在街上抓走瑯邪,倘若為真,依照律法,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樊帝朝後微微一靠,“好,抓陳申。咳咳......趙莊,別亂用刑,要三司會審。”

“臣遵旨!”

“皇上,那周鑫......”

“周鑫升鬥小民,膽小惜命,不值此時大動幹戈。”

“是!”

皇帝閉上眼,手指敲那金椅,再開口,已不再問公事,“息延,瑯邪的字,抄得如何了?”

“臣前幾日去,抄了兩遍有餘。”

“你告訴他,倘若期限內不得抄完,便再禁兩月,何時能抄完,何時再出。”

“是。”

皇帝拂了拂手,幾人忙退出外頭。

至於那西郊如何處之,到底未說。

剛出得門外,便聽背後房間裏,一陣連環的咳嗽,那尖氣的嗓子喊道,“萬歲爺,喝了藥,去躺躺罷......”

那咳嗽不肯消停,幾人沒得令不敢進也不敢走,都守在門外,聽皇帝連續地咳嗽,好半響才說出句連續的話來,“......辦你們的事去。”

“臣等告退。”

此時夕陽正無限好,只是已近黃昏。樊帝喝了藥,終於緩了咳,桂珺大著膽子又勸,“萬歲,便去歇息歇息罷,為這腌臜話氣壞了龍體,怎地了得?”

樊帝置若罔聞,又拿起那折子,反覆閱了兩遍,眼看夜幕降臨,宮人擡來的膳也不用,吩咐道,“去把太子叫來。”

這邊召樊勤進宮,那邊息延幾人早已各自行動,去那平康拿人。

天啟建朝至今六年,已然有楊擎開國之勢,太平盛世,官民和諧,鮮少如今日般有大隊佩刀官兵騎馬往人群裏闖,人人都覺好奇,自動讓開兩路擠著看,以為又有什麽公主使者要來。

眼見那隊官兵朝著平康而去,眾人愈加興奮,那些閑來無事的,更是攆著追著去看:不知青.樓匯聚的地方出了什麽事?莫不是有什麽爭風吃醋殺了人?

進不得平康街裏頭,已被圍圈的官兵堵了去路。

為首的趙莊帶了一隊人直如召香閣,樓上樓下,裏間外間,雅間後廚......任他姑娘咿呀亂叫,客人衣不蔽體,下人驚慌失措,只板著臉,好似此間個個都是人犯。

如此鬧個雞飛狗跳,卻只得各處下屬報了一聲,“大人,無人!”

趙莊怒轉那召香閣的老板,“此人窩藏朝廷欽犯,扣起來!”

那召香閣老板全然不知發生何事,生意被人打擾已是惱怒,為何還惹上官司?街裏街外看戲的人不少,今日若被帶走,往後哪裏還有生意做?當即大喊起來,“大人,大人冤枉,大人給小人個明白!”

趙莊道,“裝模作樣,回去牢裏問你話!”

那人也是陷入了錢窩,“大人,大人這裏問話便是,這般把小的帶走,小的還如何洗得清?往後如何做生意?”

趙莊正在火氣上,哪裏管他這些,當即著人強押著他,只是走了不幾步,便又教人擋了去,息延道,“趙大人,皇上只令抓陳申,大人為何抓個無辜百姓?”

“呵!無辜!息大人,那陳申在這閣後院倒著餿水,大人還以為他無辜?”

“趙大人,若說在後院倒個餿水也成了同黨,那整個平康便無一家青樓說得清白了,大人是要將他們全抓了去?”

“就是啊大人!”

“你!”趙莊指著息延的鼻尖,“息子帆,你定要事事與我作對,是不是?!”

此時大理寺卿已不在,此二人甚不對付,又各為兩邊頂頭上司,實在令人頭疼。

息延不再理他,刑部已有人捧出那陳申畫像,朗聲向閣內諸人,“刑部捉拿朝廷欽犯,現給諸位一個時辰,若有線索者當立刻報上,瞞而不報,當為同罪。”

這長街人來人往,一日見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管你什麽欽犯,若非大富大貴,老板哪有那個心思去記住?當即搖頭,“不曾見過。”

那龜奴、姑娘們各自交頭接耳一番,也都搖頭。

只聽一個廚房做工的下人嘀咕了一聲,“此人像那收餿水的。”

他一說,旁邊幾個人也探頭探腦,“是,就是那收餿水的!此人每日都來,是個啞巴!”

趙莊道,“此人乃是朝廷欽犯,你們為何瞞而不報?!”

那幾人被他喝得直往後躲,膽子大的便頂一句,“這,大人,誰知他是朝廷欽犯?”

“此人畫像便掛在城墻,每日進出都可瞧,如何不知?!”

“每日做工,哪有功夫去瞧城墻畫像?”

“你!”

“......”息子帆曾以為趙莊這人只是外形粗鄙,手段卑劣,近日與他合作,方知此人空有一身武力,實際頭腦簡單至極。

趙莊不肯與他息子帆合作,倒合了他意,原想借此機會跟皇上稟明,此案他便不跟了,奈何刑部另兩個早撂了挑子,他再不幹,龍顏不悅,幹脆往後都別想幹了。

息延站在那姹紫嫣紅的青樓裏頭,卻沒了往日萬分之一的恣意,不合時宜地懷念起自己的搭檔,不由感到幾分寂寞:若是瑯邪在此,定是快快地完事,便去飲酒便去尋歡,哪這麽多屁事?

又想,若瑯邪得知不能抄完又得禁足,不知要露出什麽表情?

哎,只求此人安分些,莫再惹事,好生過他的日子。哎,看他流年不利,莫不真得去廟裏去去晦氣?

他這般神游片刻,趙莊又要下令亂抓人,忙打起精神盤問,“此人來此間多久了?”

“一月有餘了。”

“最後一次來是何時?”

“只怕,也有十來日了罷?”

“打草驚蛇,人已經躲起來了。”息延沈吟片刻,“趙大人,不如分散人馬,挨著長街問此人行跡,想他在此一月,必然有人聽過看過,也好比這般亂折騰。”

趙莊聽他說自己“亂折騰”,哪裏能忍,又要動肝火,他手下一個少年卻插.嘴道,“老大,息大人說的不是沒理。”

那少年唇紅齒白,眉眼細長,長得像只小狐貍,跟在趙莊這莽漢身邊,不像個黑甲,倒像養的兔兒爺。

息延忽地想起來,這便是朝中傳的那位不肯讀書考學、執意跟著趙莊做個黑甲的方家小少爺?聽說他老子方太尉嫌他給自己丟人,要斷絕父子關系,這少年也不拉扯,直接幹脆地搬出家去,跟眾黑甲們住在一起,把他老爹氣了個半死。

那趙莊聞言,雖狠瞪那方家少年一眼,卻終究吩咐人散開去打聽。

息延也自帶了人馬,問了十幾處打聽,有說不認識沒註意的,有說註意過只知是個啞巴並不知住在哪裏的,還有信口胡說此人日日夜宿青樓的,息延聽了,一一讓人記下,拿回去和趙莊比對。

趙莊不肯聽他指揮,自帶人四處去“抄家”,那方家少爺卻自己拿了筆錄過來與息延交換,邊看邊說這陳申甚是膽大,身為通緝嫌犯,除換了身衣服,竟敢每日大方地在這街後門游走,似也不怕認出,打算就此蒙混過去。

那少年道,“我聽說西郊之人不能隨意進城,難怪他不怕被人認出。只是他是如何混進來的?那周鑫又是如何蒙混進來的?”

息延亦是擡頭,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那少年說的是,“有人幫他。”

息延說的是,“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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