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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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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夜已深,刑部府衙裏,息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恍惚聽見頸骨哢哢作響,只想回去睡個覺。

那方少爺卻片刻也等不得,拉了息子帆便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別看他只是個瘦弱少年,一身氣力卻堪比蠻牛,竟拽得息子帆也幾乎小跑起來。

已不知幾更,長街空寂無人,一行四五人走著,只聞喘氣、腳步聲不時響起,息子帆打破沈寂,“方少爺,便是這時去抓人,那陳申想必也已逃了。依我看,不如回去睡一覺,明日......”

“息大人貴庚?”

“怎麽?方少爺要給我說親?”

“哈!想得倒美。看息大人面相也不算老,為何跟我那老爹一般愛瞌睡?”

息子帆——正當年紀自詡風流的大好青年,還是頭一次被人說老——好半響沒說出話來,“餵,你小子別以為......”

“息大人可願跟下官打個賭?”方亭腦子裏轉得像風,快得無影無形,又隨口打斷了息延的話。

息延真想替方太尉教訓教訓這小子,可那個打賭一說還算投他所好,聽著不壞,“哦?賭什麽?”

“自然是賭那陳申還在不在那橋洞。”

“方少爺要賭什麽?”

“大人若輸了,需對我那老大客氣些,別處處與他為難。”

“好大的口氣!”息子帆卻也意外極了,沒想到這世上竟有人要為趙莊來跟他打賭,隨口問,“方少爺籌碼何在?”

“下官俸祿不如大人,只夠吃飽不餓,恐怕沒法跟大人賭銀子,相信大人也不是那般見錢眼開之人......”

息子帆忙道“不不不”,卻聽他又道,“......下官的籌碼,必比銀子誘人百倍。”

“哦?”

“下官認識位平康裏的花娘,說是風華絕代,也是這詞襯不上她,息大人若贏了,下官可割愛讓大人與之一見,怎麽樣?”

他小小年紀,說起煙花之事,竟有如此道行,當真教息子帆對他刮目相看,連問,“哪位花娘?”

想了想,又回過味來,“既是花娘,息某人自個兒去見便是,何須勞你方少爺引見?”

“嘿嘿,下官既要跟大人打賭,大人還不知這位花娘是誰?”

息子帆見這小子表情狡猾,恰似一只偷得肥雞的狐貍,莫名有被暗算之感,“呃……”

那少爺道,“看來大人想起來了。沒錯,便是那位誰都願搭理,就是不大搭理大人的白青青,白姑娘。怎麽樣大人?白姑娘可算得上絕色?這籌碼可還值得?”

“.…..”

“噗!”

身後兩個跟著的隱形人沒忍住笑出聲。

息子帆幾次三番被這麽個小子戳中那痛腳,大感顏面掃地,猛一掌拍在其中一個下屬腦後,“好笑?”

“不好,噗,不好笑。”

“……”

“大人,賭嗎?”方小少爺狹長的狐貍眼裏閃著亮光。

“賭!那陳申若不在此間,我可要看看方少爺你如何讓那位白姑娘見我息子帆一面!”

再不廢話,匆匆朝橋洞趕去,甩給眾人一個瀟灑背影。

那方小少爺心中暗笑,運氣跟在他身後,“大人,下官不是什麽小少爺,姓方名亭,只是個區區黑甲,大人等等我啊!”

似鬧似真地賽跑般直奔橋洞而去——在那將平康長街一分為二的護城河上、拱橋下,夜半之時,無風無月,無聲無光,只有河水在暗夜裏靜靜流淌,陣陣餿水臭味從洞裏傳來。

方亭摸出懷中火褶,掩著吹燃,見半月形的洞中只一床發潮薄被,被中卻無人,幾人面面相覷,隱隱又一股奇異味道從上空飄來,混著微微濕潤的水汽,讓人酥酥麻麻......

息子帆鼻翼一動,率先翻身上橋,然而久不聽其動靜,惹下頭幾人直問,“大人?”

息子帆的聲音傳來,似是嘆息,“上來罷。”

幾人不明所以,慢慢上了橋,聽他又說,“帶走。”這才註意到,那橋上正端端站著個人。

那是誰?

——那是團半彎著身子、長發披散的黑影。夜深人靜,這矮矮一團不聲不響地杵在橋上,比橋上石欄高不了太多,若非它伸出了一只手懸在河面,任什麽粉末從指尖飛撒出去,而那香味勾起了眾人的記憶,簡直要讓人以為是一塊石頭,又或什麽鬼影,而因此忽略過去。

但那自然不是鬼影。

那是誰?

兩場晚秋雨一落,大地失色,空氣漸冷,晝也愈短、夜也愈長。

立冬過後,太陽更忽地躲藏起來,變得鮮少露面,只偶爾一日午時出來片刻,便又鉆回雲層,數日反覆,京城漸不見藍天,反而被淒哀的風吹得陰慘慘的,不到酉時,街上便沒了人氣。

瑯邪雖好了些舊傷,到底不如以前生龍活虎,又因南方人耐不住凍,早早便從花園挪到屋裏,又令福伯燃了炭盆,自個兒裹著毛毯、整日蜷在長椅上抄書,一邊抄書,一邊發愁覺不夠睡書抄不完,一邊聽福伯講近日三件大事。

哪三件事?

一是天網不漏,逆民陳申終究於某夜落網。二是那困擾數日的魅香之事也得解,且得來全不費工夫——便是此人在作怪,抓他那日,還妄圖銷毀證據。三麽——三是天啟大要聞:此次對皇上不敬的案子,倒不像往常那般由長安司獨審、獨奏皇帝,而改了刑部尚書、大理寺寺卿、禦史大夫會審,長安司只管監察,等每審結束再呈報樊帝。

據說那陳申冥頑不靈,始終一言不發,唯獨一次開口露了本性,出口便是皇帝篡權,直讓三司如履薄冰、不敢細問,更惹得趙莊跳腳不已,幾次忍不住要用刑、殺他洩憤。

然不知怎地,這人如此可惡至極,樊帝卻不肯只依那些言論便定他罪,非要他說出所以來。

眾人審了又審,奏了又奏,那陳申只不肯再說,由此始終未得定罪。

又不可思議的是,連審得幾次不得結果後,這日午時,息子帆忽帶著一道聖旨光臨,念給瑯邪,讓他暫停抄寫,改去聽審陳申。

其時瑯邪心裏“嘎達”一聲,以為皇帝這是要借口問他話,不想到了大理寺,並未革他的職,也未要他跟陳申一道站在下頭受審,只給他在刑部下頭騰了個位置,像安置個娃娃似的將他擺在那兒——當真是聽審。

那陳申被押上來時,瑯邪已認不出他。

只見那人半駝著身子,頭發蓬亂,發絲似已白了一半,一身汙臟囚衣,手銬腳鐐拖在地上“垮垮”地響,走到堂中央,頭也不擡,只如行屍走肉一般瞧著地面,一點不像那日破廟中的憤慨青年,更無那日京華樓裏的半分自如。

聽說人是在夜裏抓的,只不知他們如何認出?

“陳申,兩日前讓你交代同黨一事,你當時不發一言,如今可都想清楚了?”

“你若不知從何說起,本官現問你,你只需老實回答。你如何混進城來?誰人幫你?你身邊常跟著那幾個孩子又在何處?魅香一事你究竟是主謀還是從犯?若有同黨,現在何處?”

那陳申被身邊獄卒一踹,雙腳跪在地上,然而對這問話卻是置若罔聞。

“陳申!只沖你連日裏的胡言亂語,本官便可依法治你謀反死罪,處你淩遲、腰斬極刑,如今聖上仁慈,特允你坦白從寬,你如何不感念天恩從實道來,反如此冥頑不靈?!”

他始終如聾了一般低垂著腦袋。

堂上三大臣面面相覷,正不知如何是好,趙莊道,“幾位還不用刑,朝廷威嚴何在?!”

“趙大人,皇上有令,我等需得遵從。”

趙莊“哼”了一聲,似是不屑幾人婦人之仁,“這廝若藐視天威,概不招供呢?”

“趙大人放心,按照律法,人犯得兩次機會為己申辯,倘若錯過,魅香一案便以那日我等找來的香料為證,定他擾亂朝綱的罪。別的他若交代倒好,若不交代,也算認罪。”息延突然開口。

趙莊卻不依,“聖上要的是供詞。”

“端看如何解這‘供詞’罷了,坦白交代是供詞,默認算不算供詞?”

瑯邪瞥他一眼,一時不知息延這話是說給趙莊,還是給那陳申聽的,只是見陳申終於有了反應,“還是大人厲害,嘿,你們英明無比的皇帝,硬要這份供詞做什麽?”

他不說則已,一說便沒完了,“何必做這些樣子?若是怕我同黨,將西郊所有罪民罪臣之後一並殺了不更好?呵呵,斬草除根滅個幹凈,何人還敢多言?若怕被人非議,悄做一場大火,燒他個光,連屍骨也不存,又如何?怎地忽地惺惺作態起來?看得令人作嘔!難不成是坐了幾年龍椅,真當自己成了皇帝,突地想起愛民如子這一說?是了,是了,必是如此,可假龍便是假龍,再如何散播‘楊姓不為王’,再如何揮舉義旗,也不過是篡位奪權!篡位便篡位罷,非要學人做什麽仁名善名,又做不幹脆,成了偽君子,真笑死人也.....”說完,喉嚨裏發出“呼呼喝喝”的響聲,越來越大聲,偌大一個大理寺,只見他前俯後仰,瘋癲大笑,笑得堂上堂下俱是心驚肉跳,終於驚堂木“砰”地一聲,“逆賊陳申!如此大不敬之言,我等聽之猶有罪過,你如何還有臉再說?!今日便是皇上怪罪,我等也不容你在此大放厥詞,來啊!給我掌嘴!”

“哈哈......”那陳申還在怪笑,旁邊獄卒已上前,左右開弓地抽他耳光,只聽“啪啪”亂響,仿佛竹片被扔在火中爆燒,不知多少下後,只見一口鮮血從那亂發中噴出,陳申一頭栽在地上,不省人事,左右臉頰已腫得老高。

趙莊喝道,“水來!”

一桶冷水迎頭潑去,陳申蜷著身子猛地清醒,又被粗暴架起,渾身哆嗦。

趙莊又道,“再打!”

“且慢。”

這聲音一出,眾人先是一楞,都望了過來,只聽趙莊道,“侍郎有什麽事?”

瑯邪微微一笑,“趙統領是要將人當堂打死麽?”

“本官將這亂臣賊子當堂打死,侍郎有怨言?”

瑯邪搖搖頭,“不好,不好。”

趙莊冷笑一聲,“哦,聽說大人被此人救過性命,有些恩情。可大人之前不是說不識得此人?怎麽,大人不會就是他的同黨吧?!”

他蓋來這樣一頂帽子,堂中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那蔫頭耷腦的陳申亦擡了擡眼。

瑯邪站起身,拱了拱手,“眾位大人在上,下官戴罪之身,本無權插嘴,然而聽此人方才所言,下官以為這不過是激將之法,若是就此打死了他,恐怕正中此人計策,也非皇上本意。”

“滿嘴胡言!”趙莊喝道,“瑯邪,你為替此人開脫,竟敢揣測聖意!”

瑯邪冷冷道,“聖意便是用來揣測的,只分對或錯;各位大人何不聽聽,若覺得下官說錯了,再當下官胡說,治下官的罪。”

“大膽!”刑部尚書喝了一聲,“瑯邪,皇上許你出來聽審,不是要你妄議,既知無權,還胡言什麽,退下。”

他是瑯邪頂頭上司,這小子連番惹事,已讓他和息子帆堆下不少公事,此時制止他,有護短之意,也是要警告他別多事。

熟料這小子一點兒不怕威脅,“大人覺得下官胡說?那大人說,此人早可治罪,皇上為何偏要三司會審?審了不夠,為何還偏要供詞?大人當真不曾想過?還是明知不說?”

尚書見他戳穿,似存心惹事,不知如何答話,只狠瞪著他。

大理寺卿打圓場道,“侍郎說的也有理。尚書大人,禦史大人,趙大人,聖上既讓侍郎聽審,必有思量,不妨聽他說說,也免得……聖上怪罪。”

他這麽一說,堂中禦史也無意見,瑯邪便不再顧忌,“下官以為,方才這陳申雖滿嘴胡言,卻有一事說得不錯......便是他說皇上要博仁名、善名。”

眾人臉色一變。

“還在胡說八道!”

“各位大人聽完再捆下官不遲。”

“大人,下官不才,方才聽這位人犯說皇上要博仁名善名時極盡冷嘲熱諷,各位大人也似當它洪水猛獸避而不談,下官實在不知為何。”

“要你知曉什麽?聖上乃是真龍天子,治天下乃聖上生之使命,何須博你所說什麽仁名善名?倘若這便是你要說的,不必再言。”

“大人,恕下官仍要問一問,皇上若不為博名,為何不讓趙大人幹脆直接殺了這小子?

“平民百姓都知道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皇上貴為天子,雖不必在意小小功名,但古有堯舜、文景、貞觀開元等名傳千古的盛世明君,亦有夏桀、殷紂甚至近到前朝楊驊這等殘暴昏君,眾位因何記得他們?難道不正是一個‘名’?皇上雖是上天選中之人,古來帝王哪一個不是上天選中?難道博仁名善名還不好?要學夏商亡國才好?

“大人不說話,是否因為下官沒有說錯?

“下官雖沒有各位大人書讀得多,但也當著官差,知西郊是塊敏感之地,聽這陳申所言,雖大逆不道,卻像積怨已久,也絕非此一人作此想,這樣關頭,皇上改令各位大人來審,各位卻又避而不談,生怕觸了皇上忌諱——

“身為臣子,為君憂思本是本分。可大人們可曾想過,皇上常年坐鎮深宮,終不能以一人之耳聽天下、一人之眼看四方,如此才有我等為人臣的去替他看、替他聽;眼下西郊是塊膿瘡,倒不如狠一狠心,將它亮出來擠了,也好過不聞不問,自欺欺人,以致擴散感染了旁的地方。皇上既有決斷,眾位只是愚忠,難道要陷皇上於不義之地?”

“砰”地一聲,搶先打斷趙莊的發作。

是那堂中央始終一言未發的白發禦史,到底年長沈得住氣,“侍郎,莫再多言。”

瑯邪看他一眼,忽地察覺到旁邊一道目光正註視著自己,扭頭看,原來是息延。

他笑了笑,瞥一眼那被架在堂下的陳申,心知自己盡力,也不再多言,坐回椅上。

禦史道,“各位,我等不敢揣摩聖意,但聖旨不可不聽,趙大人,讓你的人退下罷。”

“便照息大人所說,但問兩次,人犯不答,視為供詞呈報。”

他既發話,趙莊當無話可說。

只是如此一問一默審到結尾,趙莊還不甘心,“陳申,你當日擄走刑部侍郎,到底為何?你二人可有別的交集?”

瑯邪右眼一跳,望向陳申。

那陳申也擡起頭來,隔著淩亂發絲與他對視。

忽地低低笑道,“什麽刑部瑯邪,他不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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