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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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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禦書房驀地安靜,那桂珺替皇帝捶肩的動作也突地頓在半空,一時之間是不敢上也不敢下,樊帝目如閃電,淡淡問,“你說什麽?”

瑯邪閉了閉眼,想到那牢裏人蒼白的小臉,伏在地上,“皇上,那楊煌一個前朝廢世子,而今天啟國泰民安,皇上深得民心,他一個將死之人,掀得起什麽風浪來,皇上仁慈,何不念在他當日有幾分功勞,賜他些熱水?”

天啟年間,樊帝為免楊驊獨斷之事再起,廣開群臣直言上書之風,瑯邪又自幼被他姑姑驕縱,口無遮攔,除在那人面前支支吾吾,詞不達意,對著旁人,總是直言快語,此番見樊帝高興,便得意忘了形,求他讓那楊煌多活些日子,哪知君心難測——事關當年奪權,乃樊帝心病,便是皇帝再聖明,誰敢提上一句?

樊帝心中怒極,面上卻還見不著裂痕,此時見他跪伏在地,瞇縫了眼,“昨夜子時,那哈查王子進宮找朕討個說法,侍郎可聽說?”

“回皇上,臣不曾聽說。”

樊帝冷笑一聲,“你沒聽說?那哈查王子說,不知是哪裏來的大膽刺客,咳咳,竟跑到行館行刺。”

瑯邪愈加低垂著頭,不敢發一言。

皇帝又問,“你可知,哈查疑的是誰?”

“臣不知。”

“咳咳,咳咳......”

樊帝不知是氣的還是病的,咳嗽聲震顫書房,“你不知……你竟不知!那朕告訴你——”

“是朕的刑部侍郎!”

瑯邪當即伏得更低,“皇上息怒,臣,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他只聽到有人替樊帝拍背的聲音,過了片刻,才聽那道喘息漸漸平息,只是說話也慢了,“咳咳,咳咳......你真當朕不知道你那些把戲,當著朕的面,還敢裝瘋賣傻。”

“咳咳……朕問你,你上次如何去的地牢?”

“皇上大赦之日,臣前去給他送些熱水……”

“呵,咳咳咳咳……朕說的是前幾日,你從西郊回來之後。”

瑯邪一楞,樊帝又問,“且不說你是如何進去的……咳咳咳……你進牢裏待那些時候,又與他咳咳……說了什麽,咳咳咳咳……才敢當著百官的面威脅朕?”

他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

瑯邪擡起眼來,“他只是說他要死了……”

樊帝怒極反笑,“他一個死囚,遲早要死,又與你何幹?!”

不待瑯邪說話,他又道,“朕再問你,息子帆昨夜敢當著朕的面脫了官服,換你可敢?”

聞得此言,瑯邪更是劇震——他什麽都知道!

“說。”

瑯邪忙直起身,“是。臣這就,向皇上證實......”

他除了官帽,緩緩拉開官服,擡眼看了一眼書桌前的樊帝。

樊帝緩緩睜眼,見他跪在桌前不遠,身上只一件白色裏衣,身形單薄。

他緩緩解了衣帶,卻未立刻去脫,只擡眼看著他,那模樣讓皇帝一陣恍惚,半響嘆了一聲,“罷了,罷了。”

瑯邪等的便是這聲,立刻停下動作。

“退下。”

“是。”

“安分些,侍郎,就當可憐可憐你的姑姑。”

轟——!

深秋的天,京城上空罕見地響了一聲悶雷,隨即暴雨傾盆而下,仿佛天子的震怒與警告。

瑯邪穿好官服,見樊帝靠在椅背上,臉上滿是疲態。拜謝之後,便匆匆出門。

如此大雨裹著秋風,他當即一個哆嗦打了出來,走過長長的走廊,那雨從檐上道道流出,最終結成一片片雨簾。

他正思索這當該如何回去,忽聽那桂珺的聲音從後頭傳來,“九殿下!九殿下,您且等等!這便著人送您回去!”

瑯邪回頭一看,領頭那人一身黑甲,高大健壯,左眼邊上生著一塊指甲大小的痣,正是長安司統領趙莊。

除了桂珺,跟他來的還有幾個擡轎的宮人,把那轎往他面前一放,“殿下,請吧。”

瑯邪上了轎。

雨點打在轎頂上,打得啪啪作響。

果不其然,這日趙莊送他回府之後,當天下午便派了人守在侍郎府前,說是京中不寧,保護侍郎安危,實際京中再是不寧,他官職比瑯邪還高,如何輪到他紆尊降貴來守護?

不過軟禁罷了。

又過兩日,皇帝傳來一道口諭,令瑯邪一月內將《孟子》抄上三遍逞上,如有違抗,必定重罰。

莫看他人生得文弱書生一般,其實最怕讀書寫字,自出生到現在二十年,也未寫過幾個字,如今卻要他一月抄那厚厚一本三遍,便是要他除卻吃喝拉撒睡,只有抄書,恐怕也完成得艱難。

樊帝念及故人,也算用心良苦,只不知瑯邪懂得幾分。

眼見最後一片秋葉落地,趙莊查那刺客一事始終未得眉目:那夜深無人見證,此人又無物證遺落,到得二皇子府前血跡消失,二皇子府搜了個遍,上上下下仆役問了個遍,沒人看見可疑之人,他能如何?難道將二皇子抓起來?

遭那哈查幾番激將,趙莊半是賭氣半是懷疑地向皇帝請罪。

皇帝聞言也不怪罪,轉問哈查,允犬戎免貢五年做賠禮,此事暫告段落,可行得通?

此言一出,哈查還未反應,眾人已然大驚,都勸皇帝三思,事情未曾查清便如此縱容,只怕往後又有別國效仿。趙莊更是跪在地上,向皇帝稟明此事諸多疑點,說不得是哈查王子自編自演了個故事,為的就是免貢,請皇上不要上他的當!又立“軍令狀”,以他趙莊腦袋擔保,十日之內必查明此事。

然而皇帝主意已定,面沈如水,只問哈查可願意?

此事正是哈查來使所求,雖不明不白地受了傷,勉強也算“求仁得仁”,便也問皇帝,真真妹子與樊裕婚事如何處理?

樊帝淡淡笑道,“朕此前已經告知王子,漢人素有長幼之序,如今兄長未婚,朕雖為天子,亦不敢讓二皇子先成家,壞了宗室之規。”

哈查身為蠻族,並不知漢人宗室規矩,三番兩次被他拒絕,只以為他看不起自家妹子,心中不悅,但想到暫免五年貢,自按下去不表。

他到底不如漢人奸猾——皇帝本對他有防範之心,若為二子選個有異心的蠻族公主做妃子,豈非引狼入室?

不管如何,此事到此終了,犬戎一行忽地歸心迫切,餘下兩日去買稀奇玩意兒、打包行李、拜謝友人,便決意離開京城。

臨行之前,他們去了趟侍郎府。

趙莊因那日諫言惹得龍顏不悅,已不敢再提此事,只是此番見這蠻族王子急著離開,又疑他,因此人一來,毫不猶豫地攔了他,“王子請回,聖命看護瑯邪,旁人不得入內。”

那日瑯邪入宮極為隱秘,哈查不知,只道他仍因自己被禁足,大度道,“本王子今日便要離開,來跟侍郎大人打個招呼也不成?”

“王子請回。”

哈查道,“倘若我非要進呢?”

趙莊目不斜視,“王子請回。”

“你......!”

真真忙扯住她王兄,賣乖道,“趙大人,既然是皇上不準入內,我們不入便是,只是趙大人可否請侍郎大人出來,我們就站這門口說上幾句?”

趙莊知哈查是與他妹子一同前來,當下便道,“我說不——”

“當然可以!”息延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優哉游哉,“老趙,瑯邪是被禁足,又不是坐牢,人家公主王子好不容易來這一趟,你半點不通人情,指不定他們回去怎麽說咱們呢。”

趙莊斜他一眼,“息子帆,此事是聖上授予我,你難道要抗旨不成?”

息延道,“什麽抗旨?下官也是奉了皇上的令,去瞧瑯邪抄了多少書。”

他朝真真公主使個眼色,便從容進了府中,穿過游廊,進了內院,遠遠便見兩人幾乎疊在一塊兒,在書桌旁不知作甚,當即高喊一聲,“你們在做什麽!”

那兩人趕緊分開,卻是福伯與瑯邪,瑯邪把桌上紙一收,“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你們方才做什麽壞事,鬼鬼祟祟。”

瑯邪道,“沒事沒事,趙莊不是在門外,怎地允你進來?”

“嘿,我搬出皇上,來瞧瞧你抄得如何了。你且給我瞧瞧。”

不待瑯邪答話,抓起一張便看,“嘖嘖”兩聲,“皇上說你字寫得不怎樣,現下看來,他老人家說話太仁慈了,你這字......”

“如何?”

“雞抓狗刨也不如你!”

“.…..”

“雖寫成這樣,你也得快些,剩不到半月,你這一遍也沒抄完,不怕聖上罰你?”

瑯邪癱倒在榻上,“我實在寫不快,不如你幫我寫些?”

息延下巴也給驚掉,壓低聲道,“你方才竟讓福伯替你抄寫?好你個瑯邪,欺君之罪,是嫌命長?”

“那能如何?反正我成日關在這裏,不因欺君而死,悶也悶死。”

“休要胡說,皇上向來縱容你,若非你盡惹事,他如何舍得罰你?”

瑯邪兩眼無神地扯了扯嘴角。

息延又道,“你既嫌悶,外頭正好有人來見你,你見不見?”

“誰?”

息延擠眉弄眼,“你我兄弟,這事也不要你說謝,只是你以後遇著好事也記著我些。”

兩手把他背後推著,一路推出了游廊,瑯邪莫名其妙,“你說什......”

只見府門前除了趙莊與守門侍衛,還站了兩人,那邊上一個高大男子胡子拉碴,正等得不耐煩,旁邊一個女子,雖穿的漢人服侍,但見那如雪肌膚,微凹的眼眸,似有幾分異域,不是真真公主是誰?

真真公主眼尖,“王兄!出來了!”

瑯邪一驚,一改方才懶散步伐,三兩步便跑上前,殊不知自己在息延眼中正落了個“重色輕友”,“公主來找瑯邪何事?”

那一道大門,趙莊卡在門邊,這廂兩人站在門裏,這廂兩人站在門外,場景實在有些好笑。

真真道,“我們今日要離開京城,特來跟侍郎大人道別。”

瑯邪一驚。

那日當眾刺傷哈查,她卻無怪罪之意,不知是否哈查對她說了什麽。但見她只如初見那樣盯著他,眼中並無覆雜之意,想必是自己想多了。

他與她相視片刻,終究只像尋常朋友那般,“此去山高路遠,公主要多保重。”

“借侍郎吉言。”真真笑得真誠。

瑯邪怔怔看著她,越發覺得她那雙眼睛格外讓人親近,不由放軟聲道,“……公主的娘親,想必是個美人。”

“咳咳!”息延在後頭假咳。

瑯邪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真真也不覺被冒犯,“母後確是大美人,說來,母後還是漢人呢,想必因此與侍郎大人投緣,我第一次見著侍郎,便感到親近。”

“投緣?的確投緣。”瑯邪喃喃,“王後是漢人麽......”

“嗯,”真真公主點頭,腦後鈴鐺作響,“侍郎不覺得我長得不完全像犬戎人麽?還有我這一口漢語,侍郎不奇怪,我和王兄怎麽會說?全因為打小便有母後教導罷了。”

“是了,是了......”瑯邪上前一步,“上次聽公主說王後生病了,不知她現今可還安好?”

真真一楞,卻見他並無惡意,反而眼睛中藏著一股莫名的覆雜和憂慮,直勾起她心中難過,輕輕道,“她很好。”

“她,她......”連“她”了幾聲,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真真、趙莊、息延都覺得奇怪,唯獨哈查知悉內情,嘴角掛著一抹笑,“侍郎要問什麽?”

他低聲道,“……她可還想回中原?”

真真聞言驚叫一聲,流下淚來。

瑯邪不明所以,忙看向哈查。

哈查道,“她死了。”

“死了?”

“沒錯。”

“......何時?”

哈查看了一眼趙莊,又看了一眼息延,最後才瞧著瑯邪,“兩日前收到的書信,犬戎人行水葬,我們要趕回去見她最後一面。”

酉時。

冉俊進門,手下兩人押著個哆哆嗦嗦的中年男人,那人面色煞白,耳廓邊少許濕沫痕跡,顯然是易容之人。

此人本是禦藥房裏一個打雜的,趕著瞧熱鬧,卻不想瞧見了不該看的東西,當即找了個替死鬼,逃過滅口一劫,之後數日,也不敢放松警惕,皆不以真面目示人。

然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精明,冉俊卻比他更精。因知此人生過怪病,病狀特殊,藥一日不可斷,且藥方甚奇,冉俊便暗中派人盯著,但凡有人買了那藥方上的幾味藥,皆要仔細查探一番,這才將這人給抓到了。

“袁永?”

那人哆嗦著嘴說不出話來,身後兩人同時出腳一踹,他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殿下叫你,聾了不成?”冉俊扭頭便是一耳光。

“是是是,小的袁永,”袁永這才連連答道,左臉旋即腫了起來,“二殿下要問什麽盡管問!小的一定知無不盡、言無不談!”

冉俊冷哼一聲,正欲教訓他兩句,樊裕道,“你若不知,又何必要逃?”

袁永吞了口口水,定定看著樊裕,“小的明白,但是小的,小的有個小小的請求。”

冉俊又要動手,樊裕道,“我答應你。”

“殿下不問問,是什麽請求嗎?”

“不必。”

袁永原本渾濁的眼球竟然綻開一絲光,樊裕不再理會他,“說吧。”

他聽皇子應允,當即配合道,“那日,那日比試,小的也在臺下,雖與殿下您一樣聽不到臺上那兩位大人的聲音,卻因自小跟著祖上學習口技,也懂些唇語,便將兩位的話看得清清楚楚,當時那犬戎王子......”

樊裕耐著性子聽他廢話一番,終於進入正題,這才擡起眼看著他。

“哈查王子道,‘你的母親是個美人,與你父親一樣......’這哈查王子出言挑釁,小的聽聞侍郎大人是個孤兒,父母雙逝,不想母親卻被這蠻子王子侮辱,換做是小的我,也會砍過去......”

“......後來的事您也知道......”袁永道,“小的自知看了不該看的,本想逃,卻沒逃過您的手心,殿下您英明神武......”

樊裕讓眾人先行退下,只餘袁永一人。

房內寂靜後,他問,“楊朔生有兩子?”

袁永一驚,“殿下......殿下說的楊朔,是哪個楊朔?”

樊裕道,“你知道幾個楊朔?”

袁永又問,“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的那個楊朔?”

何為江湖上最有名的楊朔?

只因這人雖在江湖留名,卻是前朝第一任太子殿下,暴君楊驊同父同母的親生哥哥,因為一個女人而放棄江山的荒唐前太子。

當年江南女子那然傾國之姿,教世間男子神魂顛倒,卻到底非良家女子,楊朔貴為一朝太子,不學治國之略,反學江湖男女游戲人間,又是自創劍法,又要娶花魁為妃,罔顧宗室,實乃皇室恥辱。憤怒之下,元.祖楊擎廢改太子,並嚴令朝廷上下,市集之間,皆不得談及此事。

然自古江湖朝廷,分庭而抗,朝廷越是諱莫如深,江湖人越是茶餘飯後,談之興起。你想那一個是英俊風流的當朝太子,一個是艷絕天下的江南花魁,一生一世相愛相隨生死不棄……江湖中人,到底會說故事得多。

而樊裕除有耳聞,還曾親眼見過。

他母親是姬妾。只需瞧他相貌便知,那無疑是個數一數二的美人。可這也是個蛇蠍美人,將軍府上,人人都怕她——尤其是那略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但凡被將軍多看一眼,她必立刻想法折磨她,更別提受了將軍恩寵,必要使盡手段將人趕走,至於女人們懷了孩子,一經她發現,更是個個都要夭折腹中。

那兩年,樊將軍獨寵裕母,她便得意忘了形,自以為成了樊家主母,甚至想管將軍私事。那時將軍府的女人們怕她恨她,只需稍使手段,便讓她發現了樊將軍私物中的一副女子畫像。

那是一副偷畫的像,畫中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正倚在窗邊,似在等人,卻好似有人從後頭叫她,她側目回望;那畫像很是細致,連臉上的一縷愁思也被勾勒得如在眼前,好似傾盡了作畫人的全部心血……

這作畫人自然便是樊將軍,而畫中人也不是旁人,竟是那名滿天下的大美人太子妃!

裕母妒火攻心,立刻便找樊宏舉理論,揚言要將樊將軍惦記太子妃一事,鬧到宮中太子那裏去。

那時樊裕也不過四歲,夜裏睡不著,偷溜到院中,卻聽到父母爭吵。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爹娘爭吵,母親撒潑犯渾,父親怒意相對,全無平日半分的恩愛樣子。

他看見桌上擺著一幅畫,畫上女子他從未見過——今後也不得以再見——那女子側目回望,驚鴻一瞥。

父親竭力壓低怒氣,卻掩不過母親的尖聲指責,突然,母親發了渾一樣沖去扯那畫,頃刻之間,將那美麗女子撕作千萬碎屑。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動武。他像只被掀翻老巢的老鷹,單手將手無寸鐵的母親喉嚨扼住,慢慢提離地面;母親不住掙紮,手舞腳蹬,平日裏伶俐的嘴此時再也罵不成人,她的眼珠四處亂轉——直到轉到在窗外偷看的樊裕這邊。

那一眼讓樊裕有些害怕,而隨後父親也掃了窗邊一眼,那來自洞穴深處野獸般的目光把小樊裕嚇得“啊”一聲叫了出來——那無疑是父親最隱蔽的面目,頃刻即逝,從今往後,無論是做將軍還是做皇帝,他都再沒見過,然而他從未忘記。

他救了他的母親,沒有他,母親那一夜便會死。

但她終究還是病死了,活得不長,後來也不快樂,死時,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裕兒......保護好自己......千萬......千萬不要愛上什麽人......”

“二皇子?”

樊裕回過神。

袁永松了口氣,道,“您方才說......那楊朔有兩個兒子?”

袁永鬼祟道,“您如何知曉?”想了想又道,“小的是說,此事當年縱是皇室之人也不甚清楚,按理說,楊驊那個昏君......更是會令人禁談此事,您,怎會知道?”

樊裕卻反問,“你究竟是何人?”

“小的……”袁永道,“不瞞殿下,小的原是馬天南門下一個弟子。”

“馬天南......”樊裕只覺這名字有些耳熟。

“當日那世子出生不久,尚未見過皇室祖先,便中了怪毒,宮中禦醫皆是吃幹飯的,診了幾月未見成效,太子請我師父去診治,我便也有幸跟著前去見過那世子......可憐那小世子,還是個粉頭嬰兒,也不知何人下手那般歹毒,師父亦是束手無策,那美人太子妃當即哭得死去活來,只怕找不來良藥便要跟著去,師父沒了法子,才給了他留下些續命的藥。”袁永說完,奇道,“可那藥,至多也撐不過半年啊。”

“非小的自誇,要說世上連師父都說那人無救,便真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啦。”似勾起回憶,那孩子粉粉嫩嫩的模樣仿佛近在眼前,當即有些黯然,“只是半年未到,楊朔便不做太子,楊驊即位了。”

後來的事,他不說,樊裕也知。

當年楊朔攜帶家小離宮,想要歸隱鄉野,遠離紛爭,卻不過一年便被皇帝的人找到,殺了親生哥哥不說,還將剛出生的二侄兒捉了走。

那楊煌被帶到宮中時,不過是個奶娃兒,對父母被殺一事全不知情,楊驊治宮嚴酷,又無人敢嚼舌根子,他便一直將楊驊當做自己唯一的親人一般對待……

直到破城前。

——難怪,難怪那個自幼養尊處優的世子殿下,肯冒著風險,為他們通風報信……想必那時正是得知殺父、殺母、殺兄的仇人正在眼前,轉愛為恨,要毀去楊驊半生心血。

只不知他可曾想到自己今日境地?

“這暴君……連自己侄兒也不放過,當真比禽獸不如。”

樊裕瞥他一眼,瞧他這時眉眼清明,方才那貪生怕死之樣反似作偽,“你師傅何在?”

那袁永聞言,愈加黯然,“皇子有所不知,我師傅見那世子無命活,沒多久也去啦。

“......江湖人只道我師父一介神醫,卻治不了自己的病,卻不知我師父為解世子之毒,親身做了試驗,只是,只是到底無效......只得將責任全推自己身上,心病成疾,才致早逝。”

冉俊被召進來時,樊裕正運筆作畫。

看起來,樊裕心情算不上愉悅,不敢隨便打擾。

樊裕也當他不存在,只按著記憶下筆。

房內香料燃盡,氤氳著最後一縷餘煙,他收起筆。

“你來。”

冉俊前去。

畫中人面孔熟悉得很,只是黑發披散在腰,輪廓柔和,又做了女子裝束,乍一看不太適應,但還是能一眼看出那人是誰。

冉俊當然知道他並非真的只讓自己看看,便誇道,“殿下神來之筆,九殿下著女裝,也是個美人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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