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猜我試

關燈
來人兩把彎鉤斜刺了來,帶過一陣勁風,千鈞一發,那黑衣人反應極快,反手一劍擋去,武器碰撞之時,已知此人比哈查勇猛得多,調轉身子與他打鬥。

角落裏的哈查驚魂甫定,撿起掉在角落的劍,挪到一旁觀戰。

那黑衣人並不高大,卻單手扣住哈胡迅猛打來的彎鉤後的手腕,手上運勁,只聽“哢”一聲,發出骨頭在空中裂開的聲音。

哈胡吃痛,另只手卻彎鉤朝那黑衣人臉上劃來,黑衣人不急不慌向後一掠,恰巧此時,門外忽地傳來一聲清脆的“哥哥”,他手上一頓,剎那之間,哈胡手中彎鉤刺透他的衣衫,直捅進了腹部!

這一鉤著實要命,稍有遲疑便送命於此,他奮力一腳踹向哈胡胸腹,那鉤子便同時從他腹間往外猛拉,頃刻之間,書房裏已彌漫起濃郁的血腥味。

與此同時,真真身形一躍,加入戰局。

哈查用犬戎語大喊一聲,真真在打鬥間又揚聲回了一句,她功夫尚不如哈查,絕非黑衣人對手,但黑衣人卻並不與她纏鬥,他受了重傷,知道今日再做不了什麽,只好抽劍,忍痛拼力躍出房間,踉踉蹌蹌地跳上屋頂。

對方如何肯讓他逃,兩男一女追了出來,那真真公主並未受傷,在前頭追得最快。

然而黑衣人輕功了得,他們追出三條街後,那血跡便已消失,徒留一片空寂長街,明月在上。

身處異國,犬戎人對此間地域分布並不熟悉,再搜下去也是徒勞,哈查卻也不能白白咽不下這口氣,當即鬧到皇帝那兒去。

此時已快到子時,一朝天子還在批閱奏折,深秋涼風吹來,門一開一關,又帶來這麽一個消息,當即龍顏大怒,朱筆在折子上劃開一道紅痕,“咳咳,桂珺,咳咳咳咳,叫息延、趙莊來見朕,咳咳咳......”

“奴才這就叫人去。”

“你去!”

“是,是。”

桂珺出門之前,忙找人替著自己,這才在風裏匆匆上軟轎出宮門,召刑部侍郎息子帆,又召長安司統領趙莊,再才讓那哈查進宮。

哈查自上次朝堂不歡而散,面對皇帝早不覆當日來使禮節,直對天啟冷嘲熱諷。

皇帝雖面上不動聲色,息延、趙莊卻不敢沈默,“恕我直言,王子所說,全是一人之言,敢問王子,可有人證物證?”

哈查道,“人證是我妹子與我那侍衛,別的都暈在我那府中,物證是本王子這一身傷,大人可要說,哈查自可作偽?”

“王子所言不無道理。倘若沒有一絲線索,此事便是你說有我說無的事。”

哈查冷笑一聲,“那人倒是被我們追出三條街,沿途都有他血跡,只是消失之地,只怕侍郎大人不敢去查。”

樊帝道,“王子是說,朕的二皇子府上有人行刺了你?”

距他行館近三條街的地方,又是他們不敢惹的人,便只有二皇子樊裕的府邸。哈查被他這般發問,心道這皇帝雖從不出宮門,卻好生心細,“不愧是皇帝。”

“趙莊,去搜!”

趙莊正要領命,哈查卻哼了一聲,“只怕去了二皇子府,也只是一場空。”

“那王子要如何?”

“本王子已有懷疑之人。”

“誰?”

哈查又是一聲怪笑,“侍郎大人當真不知?”

息延道,“恕在下不解王子之意。”

哈查道,“侍郎只需解開衣帶,讓哈查瞧一瞧腰腹便知。”

息延臉色一變,“王子疑的是我?”

“哈查對中原武功向來敬佩,今日那人飛檐走壁的功夫,正與侍郎大人那日上臺露那一手有些貼近......嘿嘿,哈查只以為--侍郎大人功夫使得厲害,想不到這做戲的本領也不差。”

息延正想將這話還給他,見他兩眼緊盯自己,只覺好笑,不肯動作。

如此僵持半響,一直坐在金椅上的人淡淡道,“息大人,都是男兒,便解開官服,打消王子疑慮。”

那一聲雖已有些老態,卻威懾十足,息延不敢不從。

他臉色沈郁,緩緩伸手除了官帽,再將那官服解開,露出裏頭一件白色裏衣。屋中八只眼睛都盯著他那雙手,待到此,哈查卻仍不滿意,“還有一件。”

息延到此時不怒反笑,終於伸手將那裏衣除掉,露出一身精壯結實的上身,那腰上背上,確有許多刀傷劍傷,卻最近也是幾月以前所傷,哪有哈查說那腰腹上的一道新鮮的、幾乎要了他命的傷?

哈查目光幾乎要將他看個對穿,“不可能!”

息延這才道,“王子以為如何?息延知王子殿下怒氣難消,然而凡事要講證據,倘若以王子的做法,豈非全天啟被你疑過的人都需解開衣服給你查看?”

哈查緊緊盯著他,“除了你,二皇子,天啟在我武功之上,又識得本王子的人,還有誰?”

“中原武功博大精深,息某不才,算不上什麽。”

“你!”

皇帝搖頭,“王子殿下,此事正如息大人所說,朕已令人搜查二皇子府,也對行館周圍進行盤查,然而不能任王子這般毫無根據地猜測,擾我天啟民生,請王子見諒。”

“皇帝!”

“大膽!”趙莊今日還未出聲,終於喝了這一聲,“王子若如此自信,趙莊第一個可與你比!”

他趙莊身為長安司統領,才是大內第一高手,哈查咄咄逼人早讓他按捺不住,方才更見他不將自己放在眼裏,更是義憤難消。

“趙莊。”皇帝低低喝了一聲,又咳了起來,“夜已深,都退下吧,明日,你親自帶人去盤查,任他是誰,務必要給王子一個交代。”

“是。”

樊裕出門拿個藥的功夫,瑯邪已掙紮起身將那血衣換下,穿上他幹凈貼身的白色裏衣,傷口也用繃帶粗糙地纏了一圈,又拿了樊裕外衫套上,抹掉眼角淚汗。

見他進來,想到方才站那屋檐上不甚清明,一腳踩落瓦片墜入池中,白白攪了二皇子的沐浴,登時不好意思起來,“濕衣服不舒服,我把殿下的衣衫穿了,殿下不介意罷?”

“傷呢?”

“小傷,我自己處理了。”

樊裕自然比他記得方才他那胸腹滿是血跡的場景,卻也不點破,只問,“怎麽回事?”

“前段時間與息子帆奉令調查一案,盯了一連一月也無結果,今晚卻撞上了......”

“那人武功不怎樣,手段卻有幾分下作,我被他這一暗算,肚子挨了一刀......幸好只是血流得嚇人,否則今晚我必斃命了。”

樊裕看著他,“不痛?”

瑯邪一楞,“......不痛。”

樊裕臉色略有異樣。

“殿下?”

“那‘魅香’是何味道?”

“是給女人用的,用來魅惑男子。我只嗅了些餘香,也已相當厲害,酥酥癢癢......”瑯邪突地抽了抽鼻子。

樊裕微微皺眉,瑯邪前一刻還慘白無比的臉此時竟然帶了一絲紅潤,青絲披散在腦後,一雙黑玉般的眼眸似浮上水霧,“殿下。”

仿佛整間屋子裏都蒙上一層暧昧的顏色。

淡色的薄唇微微張開,帶著不清不白的味道。

“……”

“殿下?”

“……”

瑯邪從床邊站起,樊裕的衣服在他身上略有些寬大,身形在床欄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緩步走到樊裕面前,彎下腰,直視著他,“殿下?”

樊裕定了定神,將目光從瑯邪身上移開。

屋子裏恢覆如常。

樊裕道,“何事?”

瑯邪牽著嘴角,“殿下在想什麽?”

他此時面上平靜,腹部卻傳來陣陣劇烈的絞痛,袖口裏的手指早已顫抖不已——拼著最後一點意志醒來包紮,他已快到極限。

樊裕卻奇怪地看著他,遲遲沒有說話。

他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瑯邪,看得他心裏一陣亂跳,本要說走,竟舍不得,也克制不住,“殿......”

樊裕忽然站起來,兩人面對面的站著。

眼與眼,唇與唇,鼻尖與鼻尖,中間只隔不到一寸距離,一一默契地對應著。

瑯邪只下意識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再不敢擡眼看他的眼睛。

樊裕膚色很白,薄唇顏色很淡,像兩片淺色花瓣一般,完美而又嚴謹地閉合著。

他聽到自己心裏“砰砰”“砰砰”地跳,比敲門的聲音還要大,像擂鼓,只是每跳一下,便有一絲錯覺那腹上血跡滲出一絲。

止不住——

瑯邪咽了口口水,著了魔似的,上身微微前傾。

然而還沒碰上,樊裕已後退一步;他皺著眉,眼神回覆昔日冷靜。

瑯邪一顫,深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睛。

“我......”

“篤篤!”

“篤篤!!”

樊裕說了聲“去床上”,自己去開了門。

來人是他的總管冉俊,匆匆忙忙跑進來,“殿下,長安司來人!”

“所為何事?”

冉俊搖頭,“只知子時哈查進了宮,聽說息大人、趙大人也在,龍顏大怒,讓桂公公親自去召的人。”

“宮女太監都轟在外頭,只聽到什麽刺客,又說解開衣服一看便知……”府裏已有了隱約的人聲,冉俊朝屋裏瞥了一眼,“殿下,人已經到門口了,得盡快讓那位......”

他本意是要瑯邪就此便走,以免連累了王府,可樊裕只道,“你先出去。”

“殿下!”

樊裕進了屋,瑯邪卻沒聽他的話,人靠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十分虛弱,“殿下,我該走了。”

樊裕一把扣住他的手。

瑯邪大驚,“殿下!”

“別說話。”

被他這一握,瑯邪那腦子早已糊作一團,只能跟他一路走著,只是每走一步,腹部傷口便牽扯得更痛,邁出三步時,忽地腳下一輕,腰間一條手臂摟來,卻是樊裕將他橫抱了起來。

樊裕並未看他,只是嫌他走得慢才將他抱到床上,“脫了上衣。”

“……”瑯邪瞪大眼,臉漲得通紅。

黑甲們挨間挨間搜遍王府,始終不見可疑之人,唯獨中間最大的一間房門始終閉著。

長安司副統領劉榮走上前,冉俊頻頻拭汗,“劉大人,這是我家殿下的屋子,他已歇下了,不如……”

劉榮搡開他,猛一把推開房門,卻聽見裏間一陣奇怪的呻.吟之聲,珠簾層層,紗帳低垂,不見其人,那聲音卻一陣勝一陣地難耐,明眼人一聽便知裏頭在做什麽好事。只是聽在耳中有些怪異,只覺那人並非女子。

冉俊大張著嘴,“大人,您看這……”

劉榮上前幾步,“二殿下,小的長安司劉榮,奉皇上之令,前來府上搜查。”

裏間聲音忽地中斷,隨後樊裕低沈冷淡的聲音傳出紗簾,“何事?”

“哈查王子今夜行館遇刺,兇手在這王府附近失了蹤跡,小的……”

紗簾中,樊裕看了瑯邪一眼,皺了皺眉。

“殿下?”

“進罷。”

劉榮親自領著十來個黑甲進屋,浩浩蕩蕩將屋中桌櫃椅凳都翻檢一遍,並未找到一絲可疑之處。最後只剩那紗帳中看不分明,劉榮走上前,沖著裏間道,“殿下,今夜小的奉命查探,不敢有任何遺漏,還請殿下見諒。”

“你們要看我床上之人?”樊裕淡淡問。

劉榮忙道,“小的不敢,殿下不嫌小的冒犯,便只讓小的一人看上一眼,也好回去覆命。”

他口中恭敬,卻是一步也不肯退讓的架勢,隨時有可能掀簾,將這帳中情形暴露。

只聽劉榮一聲令下,黑甲們紛紛背轉身子,瑯邪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比剛才樊裕讓他脫衣假叫時還要緊張,眼見樊裕伸手要去拂開紗帳,他忙按住他的手。

樊裕卻只搖了搖頭,隨即動作有些強硬地拉開他,將紗帳拂開。

那一瞬間,瑯邪又恨又怕,只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走,又為什麽要踏上他的屋檐,甚至恨自己不該起了歹念……今日之事,但凡有一句傳到皇帝耳中,樊裕所受牽連,他不敢想。

簾子只開了一道小口,可見外頭黑甲的背影。

那劉榮果真湊了過來,見了帳內同蓋一被卻合衣平坐的兩人,果然吃了一驚。

然而他只是臉上有些許表情變化,還沒等瑯邪自認其罪,他便拉上簾子退了出去,語色如常道,“是小的冒犯了,兇手不在王府,小的這便進宮覆命。”

黑甲們很快便退出了屋子,瑯邪卻遲遲沒有動作,直到人走遠了,樊裕掀開他二人身上的被子,才發現他整個人都怔怔的。

瑯邪終於明白為何方才樊裕前一刻還要他脫衣,卻在聽到劉榮聲音時便停下動作。

“長安司劉榮,是殿下的人?”

樊裕淡淡道,“整個長安司,都是皇上的人。”

“那他……”

樊裕睨他一眼,並不多言,只道,“你該走了。”

“冉俊。”

冉俊忙應道,“小的在。”

瑯邪皺眉,“我自己走。”

他救過他,告誡過他,今日又冒險收留了他,已是仁至義盡,可冉俊是他貼身的人,他不想再牽連他。

樊裕不置可否,等他走到門邊,又聽他問,“你的傷怎麽好的?”

瑯邪身形一頓,回頭望去,卻見樊裕臉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好似只是問了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可就像上次一樣,樊裕仍未等他回答,便又說了聲,“你走罷。”

但再聽他這聲,瑯邪反而挪不了步子了。

他就那般怔楞了片刻,突然匆匆轉身回來,快得讓樊裕都沒看清,人已在他面前停住。

他飛快地說了一聲,“對不起,殿下。”

樊裕微微一楞,下一刻,唇邊已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那甚至不像一個吻,反倒像冬日裏剛落的雪,輕柔而潔凈,又略帶一絲冰涼。

他吃了一驚。

好半天過去,冉俊眼見九殿下早已走了,自家主子卻還楞著,只得硬著頭皮喊了兩聲,“殿下?”

樊裕道,“送他回去。”

“是。”

他修長的指節微微蜷曲,輕敲在窗幾上。

冉俊知他還有話要說,靜靜候著。

果然,樊裕睜開眼,“去找宮中比試那日,懂得唇語之人。”

“是。”

這廂冉俊親眼見瑯邪從夜色中的屋檐上跳入自家院子,又從院中窗口滑入房間,方才打道回府,那廂瑯邪一關上窗,人已靠在桌上喘氣,方才這一陣用勁,那腰上傷口已經崩裂,血跡滲得更紅更深,白布上漫出大大的一片。

他虛虛地喘了幾口,漸漸便要就此昏睡過去,忽聽又有人敲門。

“誰?”

“殿下,是老奴。”

“……進來。”

福伯推門進屋,見到的便是他斜躺在床上的場景,面如金紙,腰腹上大片血跡漫開,登時大驚,“殿下!”

“噓——”瑯邪疼得皺眉,“別嚷,惹人註意。”

“殿下......”跟了他多年的管家老淚縱橫,“這傷,奴才求您,以後可別再受這身傷回來,這麽多血,老奴尚且心驚肉跳,公主若看了,豈不心裏割刀子一樣?”

“瞧你,這不是沒事麽……”瑯邪強笑道,“別嚇唬姑姑,好福伯,替我打盆水來,再把這繃帶換一換。”

福伯哆哆嗦嗦地出門,又哆哆嗦嗦地打了盆水來,傷口一拆,看也不忍看上一眼,動作更是輕得把他當成嬰孩一般,瑯邪忍不住提醒他,“福伯,你下手重些,否則我還得自己動手。”

他先前簡單處理了一番,不過是怕樊裕見了要追問他,二皇子何其銳利,如何瞞得過去——雖現在看來,此事也瞞不過去了——這會兒回了自己的窩,知道要好好處理一番,免得病懨懨的,教息子帆一眼便瞧出來。

他倒做了個好打算,只第一個見他的人不是息延,而是當今聖上。

卯時不到,宮裏來人帶著一道口諭召瑯邪進宮。

瑯邪面不改色,前去屋裏交待福伯,“倘若一個時辰不見我回來,你便遣散了人,自己也趕緊走罷。”

福伯聽他這般說,昨夜驚慌重現,“殿下又要做什麽?殿下這一身......”

“噓!福伯,此事還不定,莫自己亂了陣腳。”

天色微明,他被那軟轎悄悄架著,穿進宮門,走上臺階。

太監將他帶到禦書房,他遙遙看著書桌前那道明黃身影,不禁有些恍惚。

“臣參見皇上。”

樊帝似看了一夜的折子,此時正閉眼輕揉著額頭。

桂公公喊了兩聲,“皇上,侍郎來了。”

皇帝睜開眼,“起來罷。”

“謝皇上。”

樊帝又不說話。

瑯邪只好道,“不知皇上召臣有何事?”

皇帝擡眼,目光深不可測,“著什麽急?”

瑯邪忙低下頭,“臣向來性急,皇上恕罪。”

皇帝開始“咳咳”,咳嗽斷斷續續,仿佛已是個快要隨風而逝的老人。

近幾年,瑯邪極少私下見他,上朝時不敢如此盯著皇帝,因此記憶中他還是昔日那意氣風發的模樣,然而今日近處一見,心中只嘀咕,樊老將軍做了皇帝,怎地老得如此之快?

“皇上.......”

皇帝擺擺手,“朕老了……”

“皇上千萬保重龍體。”瑯邪不會說漂亮話,只好做出臣憂君的模樣。

皇帝看他,半老的眼眸有幾分疲意,卻精光不減,“小九,你為何始終不肯跟著叫我一聲?”

瑯邪一楞,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說什麽?”

皇帝沈下臉色。

素來都是此理,皇帝發火大怒倒不如何可怕,只他一動不動瞧你時,龍威難測,最讓人擔心。

瑯邪此時亦是背脊繃直,轉瞬便冒出了冷汗。

皇帝看他片刻,突然轉開目光,“今日找你來,是讓你幫朕一個忙。”手指那書桌上一大堆的卷軸,“過來,替朕挑上幾個看得上眼的。”

瑯邪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打開一看,卻是一張張妙齡少女圖像。

給誰挑?皇上自己?不會吧……他偷瞥樊帝一眼。

熟料皇帝正看著他,將他小動作盡收眼底,沒好氣道,“太子年紀不小了,竟還只有側妃,朕這個做父親的,早該替他張羅張羅。”

瑯邪尷尬地點頭,“是。”又腹誹道,太子選妃,自己為何不選?再來,天還不亮便被皇帝召入宮裏,只為幫太子選妃?

皇帝道,“朕問過勤兒,他不肯說,你與他相交,應知他品味,你選出來的,想必他會喜歡。”

樊勤英俊儒雅,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哪個大臣不想將女兒嫁來?只他不知為何,竟三番兩次推遲立妃之事,被小王爺當笑話似的在瑯邪面前提過幾次。

瑯邪雖不能理解,卻又覺得這頂像他。

比起息子帆、小王爺乃至那些被魅香所迷的臣子,樊勤潔身自好,不逛青樓,不養姬妾,清心寡欲近半個和尚。

他那樣的人,若真有妻子,必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然而生在皇室,說和親便和親,說立妃便立妃,哪有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

如是想過,瑯邪忍不住同情樊勤,當下也不含糊,一心想替他挑個頂頂好的,以免他日後怪罪自己。

他真是瘋了,這時候,他滿腦子只想著那一個美人,因此一見那紙張上畫的,不是嫌這個眼睛太小,便是那個嘴巴太大,不是那個有斑,就是那個過胖,眼看翻了十來張,也只覺得不滿意。

樊帝開始還耐心等著,見他飛快將大臣之女翻了幹凈,忍不住道,“這麽多名門千金,就沒一個入得了你的眼?”

瑯邪訕笑,“微臣想,給太子挑妃子,總不能敷衍了事。”

樊帝哼了一聲,正這時,桂公公進屋奉茶,“萬歲爺莫急,殿下說得有理,選得細心些,太子爺定然一眼便喜歡上了。”

瑯邪感激地朝他點點頭,又翻過一張,動作一頓。

這畫上女子五官嫻靜小巧,雖非真真、白青青那般絕頂美貌,卻自有漢人女子的溫婉知性,這般大家閨秀風範,恰配太子的溫潤儒雅。

皇帝有所察覺,湊過來,眉頭微展,“不錯,此女眉目生得倒溫婉。桂珺,是誰家的?”

桂公公過來端詳一陣,眉開眼笑,“回萬歲,這是曹丞相家的千金,前兩年皇上壽宴時來過,不過小小年紀性子就靜,奴才便多留意了兩眼。”

皇帝滿意點頭。

又對瑯邪道,“你幫朕一個大忙,朕也想起,你上次與哈查王子比試前,說贏了要朕許你一事,朕應了。”

瑯邪連忙叩首,“謝皇上,臣當日大膽,請皇上責罰。”

“怎麽?那日當眾威脅朕,膽子不是大得很。”

“臣不敢!”

樊帝終於露出笑容,卻是對桂公公說,“瞧,許是被他姑姑罵了,知道不敢頂撞皇上。”又說,“起來罷。朕既應了你,你莫讓朕言而無信。”

瑯邪這才起來。

“說罷,何事?”

他是越發不懂皇帝心思了,但皇帝說他膽大,也絕非虛言,他幾乎沒作多想,便道,“臣求皇上,賜那地牢中人一口熱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