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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風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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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那人還有幾分骨氣,落在長安司的手裏,不到半日,渾身再見不著一處好,卻仍破口大罵‘狗官’‘狗奴才’‘只恨當日沒殺大......’又對皇上、大殿下不敬,再之外,怎麽打怎麽折磨也不肯多說。我只道此人與大皇子向我轉述的那個見風使舵的無賴非同一人,見他被打得狠了也只肯說趕緊殺了他讓他投胎,倒也想幫他一把——你知我素來敬佩義氣之人,即便是個囚犯——給他個痛快,然趙莊那廝打著皇上的名頭,非說此人有陰謀同夥,硬不肯就此罷休,還使出下三濫的手段——這手段我瞧不上,但他長安司的人,動輒搬出皇上,我又如何能管?——拿那人老母和小妹做威脅,那人一聽他妹子的哭聲,那根支著的骨頭頓時便軟啦,往天上一望,頭頂便是牢頂窗口,望了不知多久,才終於說,那日是有個叫陳申的在那陳橋......便是此人阻他殺你,將你扛遠了去。至於扛到哪裏,去做什麽,他一概不知。”

“趙莊那廝本只想多抓幾人拷問,再向皇上邀功,哪想到還能將你牽扯出來?聽他這麽一招供,那還不正中下懷?當即便把此事上報到皇上那裏去了。”

“......但依我看,此事你也不必介懷。要知並非皇上不信任你——不然他為何無視趙莊請令,偏要派我來問你查你——此番也不過走走過場罷了。”

“你這人!我說了半日,你到底聽進去沒有?”

魅香一波未平,西郊一波又起,息子帆經皇帝特許進了瑯邪府中,將最近所生諸日一一告知,直說得口幹舌燥,卻見瑯邪心思全不在這邊,只看著幾個丫鬟小廝在院中嘻嘻哈哈地拔枯敗黃草。

看他那神情,好似早神游了天外,也不知在想些什麽,連催他幾次,方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那那日那人將你帶去了何處?做了什麽?”

瑯邪想了想,“那日我腦中一麻,也失了意識,醒來人卻躺在一片幹草上,四周荒茫茫一片……沒見著別人,身上錢財也一分不少,你說怪不怪?後來回去遍尋大皇子不著,卻遇上小王爺,你也知道了。可中間的事,我知道的還不如你多,若非你說那人的招供,我哪知是有人有意將我扛走?”

息子帆皺眉,“那陳申扛你走作何?只不讓此人殺你?你之前可認識這人?”

他竟從懷中抽出一個小小紙卷,慢慢展開,那畫上男子儼然是陳申——那京華樓中自稱有百年雪參之人、破廟中口口聲聲喊瑯邪“世子”之人。

瑯邪與息延共事幾年,知他雖嘴上不太著調,公務上卻絕不含糊,若讓他捕捉到疑點,恐怕不好解釋,暗自又將那日京華樓中之事細細斟酌一遍,想來那日人多,難免有人見過陳申,便含含糊糊地一說,“也許真是在哪見過此人......”

“何處?”

瑯邪想了想,“真想不起了。”

“嗯?”息子帆半信半疑。

瑯邪似笑非笑,“息大人這過場走得倒是認真。”

息子帆看他皮笑肉不笑,想到這人又是受傷,又是禁足,又是牽扯此事接受盤問,再要逼他,只怕要以為自己拿他當犯人了,只好打個哈哈,“你知我不過心急為你洗脫不必要的嫌疑......”

瑯邪只瞧著他笑。

他幹脆收了小畫,“好,你想不起便想不起罷。只是我提醒你,你只顧念此人救你一命,不想讓他受到牽連,卻不怕這般遮掩,反惹皇上懷疑?”

瑯邪瞪他一眼,“你還說趙莊,你不也會擡皇上出來壓人了?”

換做別人,好心被他當作驢肝肺,只怕要當場割袍斷義,但息延素知他脾胃,知他此時口上占些強,等想得深些,自然懂他意思,便按下不再提,改說起另一事,“對了,那哈查王子只怕要走了。”

瑯邪吃了一驚,“這麽快?”

“你還不知?那蠻王子昨日為和親免貢一事,直接與皇上嚷嚷了起來。”

“和親?誰跟誰?”

息延搖搖頭,“瑯邪啊瑯邪,那和親只是免貢一事附帶,免貢才關系我國之將來,你如何只提和親一事?我知道了,那真真公主生得貌美,連你這木頭腦袋也動了心,是也不是?......嘿嘿,只是並非我存心打擊你,那公主原也是要許給大殿下的,只是哈查王子寵愛妹子,見她一心只向著二皇子,便不顧禮節,要皇上要將她許給二皇子殿下。”

“......皇上準了?”

息延奚落道,“你被關了幾日,人好像也傻了。皇上若準,免貢一事如何收尾?此事關系我天啟對外威嚴,皇上如何輕易準他?”見瑯邪驚訝地望著自己,賣足了關子,方道,“不過答應讓他每年少交兩成。”

“兩成?哈查遠道而來,只怕不肯。”

“自然不肯,可也至多嚷嚷幾句,終不敢做什麽出格的事。但他如今知曉皇上不肯答應他免貢一事,待在此地也是耗費時間,不如回去煽動周邊小族鬧事。”

瑯邪又覺不解,“哈查來使,定事前與我們通過氣,否則他為何肯白走這一趟?”

“那是自然。”息子帆知他雖小小年紀便入官場,卻對為官之道只知皮毛,當下也不藏私,“我猜此乃皇上外交手段,一來表明有求和之心,二來警告周邊莫要得寸進尺。殺雞儆猴,恩威並施,否則天啟周圍五六個小國,豈不個個效仿犬戎?”

“如此做法,依哈查性子,只怕覺得羞辱。”

“是啊。可這國事,你我插不得嘴。他肯忍自是最好,不肯忍,只怕要打仗。”

說到此,他忽地沈默,與平日意氣風發的模樣大不一樣,瑯邪問,“發生何事?”

“你可知......”息延笑嘆一聲,“那哈查出宮後找了誰?”

“誰?”問出口後,忽地福至心靈,“莫不是那位白姑娘?”

“你這人笨起來是真笨,聰明起來倒也聰明。”

瑯邪打趣道,“看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只跟上次見了那白青青姑娘之後一模一樣。怎麽?白青青和這哈查睡了兩覺,還假戲真做了?”

息延瞪他一眼,想是被那一“睡”紮了心窩,“你知道什麽?我聽有人說,他倆在裏頭待了片刻,傳出爭吵之聲,那哈查出門時臉色黑如鍋底,再沒去過了。”

“爭吵?”瑯邪一怔,只覺得奇怪,“他倆果真有些什麽?”

息子帆搖了搖頭,“實不相瞞,愚兄自那日初見白青青便起了疑,特地讓戶部的人查了又查,可戶部文大人說了,人家那是祖傳下來的青樓,上交國稅、下捐義財,百年老字號。”

“......”瑯邪懷疑又無語地看了他一眼,“這麽說,息大人的機會來了,怎麽還不如意?”

“哎,可惜啊,我息某人縱橫歡.場數十年,也算閱女無數,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獨獨沒見過白青青這樣的,明明是個青樓女子,可越看越覺得像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嘿,她生意做得那般好,為何不肯嫁個良人?賣笑賣.身本已可惜之至,竟還放著本大人這樣的英俊男兒不顧,而甘心伺候哈查那樣強盜人物的。奇也,怪也。”

瑯邪喉口一嗆,連咳兩聲,這才知他在白青青那又栽了跟鬥。

息延收了心思,騰出一手替他拍背,轉而又教訓起人,“再瞧你,膽子也忒大,哈查那人嘴賤,你不會下來教訓他?敢當著皇上的面殺人,他那侍衛真要動手,就是二皇子在臺上也幫不了你。”

提起此事,瑯邪心裏一沈,卻沒辯解。

“對了,我上次不是說結交了神醫?那人是個游醫,過幾日便要到京了,正好請他來給你瞧瞧身子。”

瑯邪忙擺手,他這些年見的神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實在吃不消了,“嗆到罷了。不需什麽神醫,我現今……好了許多。”

他沒說假話。

那日那人不知給他開的不知是什麽藥,他本沒抱希望,可吃了不到一月,不僅精神了,內息也不像從前一般阻滯,否則他怎能傷到哈查?

息延見他臉色不好,只以為他是強作淡定,又坐了片刻便催他進屋,自己則出了侍郎府。

等他走回府中,忽地想起還有一事忘了問:那日讓他前去審問那西郊犯人,他為何不肯去?罷了罷了,明日再問也可。再催下去,這人可真要翻臉了。

這廂等息延一走,瑯邪回身,福伯正快步過來,因走得太急,額上滲出汗來,“殿下。”

“如何?”

“差人探了,那哈查王子現下好好地呆在使者行館呢,連著幾日沒有出過府門;也不準真真公主去二皇子府了。裏頭人管得嚴,圖紙拿不到,不如,不如就不去了。”

此時太陽慢慢下山,一輪彎月提前掛在天上,瑯邪望著月亮,“那可不行,我還有事問他……”

福伯見他近來諸事不順,人也沈默了許多,心裏只覺得一陣不祥,“殿下,小的只聽您幾位平日說的,也知那位哈查王子不是什麽好惹的人物,您,您還是少跟他打交道的好……”

瑯邪笑道,“你放心,我不惹事。我就算惹事,也會先將府中人遣走,免得連累了你們。”

“那更不行!”福伯知他那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又常常想一出是一出,好似次日便要將他們都遣散了去,急得口舌黏住,講不出話來。

瑯邪扭過頭,“福伯,你聞,今晚的空氣有些不同以往。”

福伯忙猛吸一口氣,但除了季末殘留的一絲桂花香,他並未聞到別的什麽。

這晚格外安靜,可被他這麽一說,倒似有什麽人潛在黑夜,借著掩飾,一步步緊逼。

天空被黑暗完全地淹沒了,緩慢地閃出幾顆星,忽暗忽亮,猶如小小燭光。

主仆二人穿過後院,踱回臥房。

就在關門那刻,房頂突然傳來一聲“嗒”,似誰在青瓦上一腳打了滑。

眨眼功夫,瑯邪已抽出門後快劍跨出門外,腳蹬一棵矮樹借力,輕輕躍上屋檐。

他幼時武學天分極高,雖因幾年前那場意外傷了肺腑,底子卻還在,劍法亦格外漂亮,此時拔劍推門飛躍一氣呵成,追上去時,那人的背影還在視線內。

察覺到身後有人追了上來,那黑衣人加快步伐。

瑯邪緊跟不舍,間歇聞到一股纏綿的香味。

他二人輕功差不了多少,雖是一前一後,前面的卻始終甩不掉後面的,後面的也追不上前面的。

由此,兩人不知在房頂上跳躍了多久,都有些力竭。

那人先前還有玩耍之意,如今見怎麽也甩不掉,又見來人喘氣聲異於尋常之人,從懷中摸出一枚暗器,擡手虛虛一劃。

瑯邪早有準備,擡劍擋掉暗器,見那人因此腳步停滯了片刻,趁機飛身舉劍,直直刺向那人胸膛。

兩道身影在屋頂間糾纏一處,難舍難分。

與此同時,使者下榻行館處,護衛排列成隊,正麻木地來回巡邏。

真真公主正在房中研究圍棋,這還是前些日子纏著二皇子學來的,可行館中無人陪她對弈,她又只知一二,無法分下兩子,只得叫侍女去找王兄。

瞪著棋盤等了半天,來的卻是王兄的貼身侍衛哈胡。

此人相貌十分醜陋,比哈查更加高大,好似一頭碩大的狗熊,平日裏又不愛說話,並不討人喜歡。

“王兄呢?”

“王子有事,叫哈胡來陪公主下棋。”

真真睨他一眼,“你會麽?”

“不會。”

真真公主道,“那你來幹嘛?”

哈胡盯著棋盤不說話。

“算了!我還是去找二皇子。”

哈胡梗著脖子道,“那天當著那麽多人,還有人傷害王子,現在又跟天啟皇帝鬧翻,公主是女兒身,千金貴體,不應胡鬧。”

真真向來被寵壞了,哪願被他一個侍衛管教,“你竟然教訓我?哼,我偏要去,你敢攔我?”說完便朝外走。

哈胡也不敢真的攔她,本想向王子稟報,可想到王子吩咐不要打擾,思索再三,令人在哈查門外守著,自己跟在真真公主身後當護花使者去了。

真真公主冷哼一聲,令人駕馬車往二皇子府。

今夜格外安靜。

不多時,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香味,護衛們打起瞌睡來,卻還有殘留的意識,知道睡著鐵定要被罰,只好將頭撐在大刀上,做出站得筆直的樣子。

片刻,墻外突然翻過一個黑衣人,穿過拱門,幾進庭院,池塘,最後落在守衛最多房間最大的房屋隔壁。

空氣中響起一聲輕笑。

他看著地上暈倒的人,擡劍挑開房門。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簾內女子問。

哈胡將空氣中的味道仔細一嗅,皺眉道,“公主,今日不適宜出行,我看還是先回去。”

門簾猛地被挑起,露出一張憤怒的小臉,“什麽?走了一半的路,你要我回去?我不管,要回你自己回。”

“公主沒聞到異味?”

“什麽異味?”她將衣袖擡起來嗅了嗅,“是本公主身上的胭脂味!”

“不對,這香……”

香味從北面來,順著夜晚的風,蔓延了一路,沒來由讓人一陣燥熱。

哈胡神色猛然一變,當即抽掉一匹馬的韁繩,翻身越了上去,頭也不回地朝行館方向而去,“王子有危險!你們保護好公主!”

“哈胡!你把本公主的馬弄哪兒去?!”

“公主,還要趕路嗎?”護衛小心翼翼道。

“趕什麽趕?沒聽到王兄有危險嗎?趕緊回去!”

於是那華麗馬車便有些不平衡地掉頭回行館。

哈查的功夫雖比不上王家護衛哈查,卻也在犬戎排名前五,就算到了“博大精深”的中原,除了那二皇子樊裕,他也從未遇著對手,因此暗自以為中原人喜好吹噓,愈加自負。

但此時不過十來回合,他已被來人逼得毫無還手之力,那人一手劍舞得出神入化,快得足以令他哈查眼花繚亂——本以為瑯邪雖沒內力,但劍舞得著實不錯,但與此人相比,簡直不可同人耳語。

他不敢分心絲毫,集中精力看著那劍,但下一刻,手中武器便被挑飛,“當”一聲摔在地上。

那人上前,一掌擊在他的腹間,一股強烈的內勁正中哈查腹部,“噗——”

哈查口噴鮮血,被擊得倒地,手撐著地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著書櫃,再沒退路。

黑衣人緩緩上前,長劍在地上拖著,與地面摩擦出淡金色火花。

“你......你是誰?”

來人不答,腳步絲毫不滯。

房外侍衛都已倒下,哈胡又陪真真走了,房中一時只見聽此人腳步聲和自己的粗喘聲,哈查卻抹著嘴角笑起來,“呵,你是誰?告訴我,死在英雄的手下,我並不畏懼。”

那人整張臉都被捂得嚴嚴實實,哈查卻覺察到對方輕蔑地笑了。

他楞了一瞬,隨即道,“你我有仇?”

“你不敢說話,怕拆穿了身份?”

他瞇起眼,“要殺我的定是朝廷中人。你與那二皇子招數不同;侍郎大人招數與你相仿,功力卻遠不及你;小王爺武功不如我,我一眼便能看出,如此......”

“素聞刑部的兩位大人厲害,我與大人不過一面之緣,絕無私仇,”臉色一變,“難道皇帝如此無恥,竟派人暗殺?”

那人卻將劍緩緩下滑,抵在他的□□。

“……”

哈查臉色大變,“你這是什麽意思?!”

來人冷笑,正要下手一瞬,忽地靈敏側身,身形一閃,與門外撲進來的另一道身影打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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