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打草驚蛇

關燈
那平康是何地?只需看古往今來書裏寫的小曲兒唱的,多少文人騷客,官僚貴族,商賈富豪,與那最美艷又最有才華的女子、最輕佻又最下.賤的女子間的故事,大多發生於此,或郎才女貌前世今生,或纏綿哀怨輾轉難眠,覆被寫進書裏編進曲裏,在此傳唱下去。

江南亦有秦淮藝妓。只是瑯邪四歲便被攆上山,一待就是十年,摸鳥打魚捉兔子倒是學會不少,對這紅粉之事卻是一竅不通,來京六年,與那息子帆結交久了,雖不如他風.流浪.蕩,也早不覆當初的懵懂少年,少不了來過此處。

平時都是偷喝花酒,查案卻是頭一遭,一行幾人找了家進去,將那環繞的鶯鶯燕燕都打發掉,各自去窗邊窺探。

青天白日,這平康裏熙來熙往,盞茶的功夫,一家進進出出不下二十人。瑯邪瞧得眼花繚亂,見息延仍沒個下文,只好問,“抓誰?”

“不知。”

“嗯?”

“除了知曉那人在午時出現,暫無旁的線索。”

瑯邪眉毛一抽,“你是說,也不知那人相貌身高,衣著配飾,便從午時經過此間的千百人裏選出一個?”

“這麽說,也沒錯。”

“我還是先回去睡……”瑯邪整整衣擺,作勢要出門。

走出幾步,卻被息延一把逮住,他頭也不回,逮得卻準,“你過來瞧那人。”

瑯邪趕緊湊上前,順著他手指方向一瞧。

長街上,行人不少,到處是姑娘招袖攬客,息延所指那人,得仔細地看,才能看見他混在一家門口,中等身材,中等相貌,一邊與姑娘說話,一邊左顧右盼。

也不知他說了什麽,得姑娘一個白眼兒,還要再說,姑娘氣極,朝身後龜奴說了句什麽,那龜奴馬上擼起袖子上前,那人只好求饒,去找下一個大媽。

如此這般連找了七八家,只有四人理他,又只有兩人聽得久些,一人掏了銀子。

眼見人贓並獲,息延一個手勢,“你,留在這兒繼續看,給我看清楚點!你去那‘百裏閣’前門,你去那後門,瑯邪你......”

“大人,大人已經走了......”

息延扭頭,門果真大開,瑯邪早已不見人影。

他暗罵一聲,趕緊追了出去。

那人倒很謹慎,瑯邪匆匆下樓,還沒混進人群,他便嗅到危險,貨也不給了,就勢躥進那叫百裏閣的妓.院,惹得那掏了銀子的大娘尖叫不已。

瑯邪越過她追進門去,正見那人身影在樓梯口一閃而過。

追到樓梯,一群衣不蔽體的姑娘沖了下來,一個個將他擠著圍著,空氣中一時漂浮著迷人而古怪的香味,不少客人尋味而來,前仆後繼,就這般將瑯邪堵在不上也不下的位置。

他被擠了個半死,待終於重見了天日,站在人來人往的梯口,卻已不見那人身影,環顧四周,只有客人與姑娘們的歡笑聲。

息延趕來時,看瑯邪站在拐角,問,“人呢?”

“丟了。”

“丟了?”

瑯邪吸了吸鼻子,朝右面走廊去,“噓。”

息延心想前後都有人堵截,便不那麽擔心,耐著性子跟在瑯邪身後,看他狗一樣抽動鼻子。忽見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低聲問,“方才上樓你可聞到味了?”

息延點頭,“一進來便有,那味兒和黃大人家的餘煙味道一樣,差不離了。只是這會兒滿屋都是,有點麻煩。”

瑯邪指了指房間,面有得色,“你就沒發現那味道到此最濃?”

兩人對視一眼,一時卻無動作。

息延道,“等會兒進去,裏頭若是正在辦事,你記得給女人丟床被子。”

“為何不是你?”

息延道,“說不定進去便是一場惡鬥,誰讓我們是哥們兒,我樂意賣命。”

“不不不還是讓我來賣這命……”

“那可不行——”

“咿呀”一聲,門自內打開。

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站在門邊,抱臂打量著門外做賊似的兩人,“兩位大人好興致,竟然來聽哈查的房中事!”

瑯邪楞了楞,“怎麽是你?”“啪”一聲拍開門闖了進去,卻只見那滿屋的粉色紗帳,女子半臥在被中,海藻般的長發半掩容貌,更露出一半勾人的身子,此時見有人來,驚呼一聲,隨後喚著哈查,“王子~”

“大膽!”哈查被打擾了好事,又被闖進門去,怒視瑯邪,“擅闖本王子房間,大人似乎欠一個解釋!”

“王子,”息延表面拉扯著他勸慰,實際卻半是阻攔,“瑯邪絕非有意冒犯,實在是查案到此,擔心王子安危受損。”

瑯邪四下查看,時不時抽抽鼻子,並不理會他倆。

哈查甩開他手,“侍郎的意思是,那位疑犯在本王子的眼皮底下逃進去?還是疑心就是本王子?”

息延賠笑,“不敢。”

瑯邪走出門來,朝息子帆使了個眼色,又對哈查道,“王子殿下,中原有句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便是說,您又沒犯法,怕我們刑部做什麽?”

“你說什麽?!”

息子帆深吸一口氣,眼看火花要起,忽然西北角傳來一聲明亮口哨,息延擡眸,“走。”

趕緊追到後門,卻只見一個下屬倒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

幾人分頭去追,盞茶過後,都未見著人影,這才折回將那人扶了起來,“人呢?”

那人眼被毒煙熏過,腫得睜不開,“屬下沒瞧清。”

息延皺眉,“哪兒出了問題?……打草驚蛇,功虧一簣,下次便沒這麽容易了。”

“有一便有二,你怕什麽?”

息延挑著眼看他,“方才是誰跟那犬戎王子大眼瞪小眼?”

“管他是什麽王子,犯了事麽。”

息延跟在他身後,“你啊。”

瑯邪只油鹽不進,朝百裏閣裏走。

二人又帶著手下回了百裏閣,先是盤問門口哭鬧的濃妝大娘,那大娘折了銀子,哭哭啼啼地配合著,將那人如何找上她,又如何忽悠她掏錢,說得一字不漏,最後含著淚眼問了一聲,我那錢可能回來?

瑯邪聽她說了半日,所說幾乎盡是廢話,指出的那人相貌,一眼望去,十個中倒占了五個,不好戳穿,只好含糊地說可能,可能。

又分頭找百裏閣老鴇和姑娘們問話。

那老鴇一出,兩人卻都沒出息地看怔了——

先聞其聲,“小女子白青青,見過兩位大人”,後見其色,一身淡紫色衣裙下擺先探出木梯,輕移著蓮步;最後才見其人:柳葉眉,丹鳳眼,小巧的鼻頭櫻桃唇,一頭烏發只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嫣然一笑,百媚生。

她那聲,聽著倒有些耳熟,只是見了她人,誰也不會再去留意她的聲音:她一來未曾袒胸露.乳,二來未刻意扭腰擺胯,三未媚眼亂飛,偏第一眼瞧去素淡清純,第二眼卻覺風情無比,教人要猜她到底是二八,三八,或是四八?不過三眼,便要肖想她床上模樣。

“大人?”

瑯邪先回過神,心道這百裏閣裏頭有這麽個尤物老鴇,攬客的卻是半老徐娘,這是什麽道理?

但到底正事要緊,臉一正,“刑部查案。”

那白青青道,“恕小女子大膽,大人可有官牌?”

瑯邪皺了皺眉。辦案這些年,哪一次不是人一到便隨意查抄拿人?頭一次遇到找官家要官牌的。這白青青不是個簡單人。

他只稍作打量,手肘猛撞旁邊那人,息子帆這才醒神,亮出牌,那白青青仔細查看一番,對二人道,“兩位大人請坐,這是新到的西湖龍……”

瑯邪打斷她,“不必,查完便走。”

息延笑瞇瞇道,“多謝多謝,白姑娘不必緊張,例行公事,隨便問問。不知姑娘貴庚,哪裏人氏,家中父母可在?”

“……”

瑯邪知他犯了老毛病,連咳兩聲,“不知方才白青青姑娘人在何處?”

那白青青垂下眼,“小女子,在樓上招呼一位貴人。”

“哦?不知是誰?”

她垂首,臉頰一紅。

真是好一個美人,隨她那一低頭一淺笑,直把息子帆看得神魂顛倒,瑯邪若非心裏早下著一場纏綿的江南雨,道道雨簾隔絕外間風花雪月,只怕也要著這女人的道。

哎,息子帆是指望不上了,他又道,“白姑娘,到底是何人?”

那白青青還未回答,卻聽木梯上又一道渾厚的嗓音傳來,“本王子我。”

兩人扭頭,果見那樓梯下來一個絡腮胡大莽漢,此時已穿好衣服,腰間兩把戰斧,神色狂妄,“怎麽,在你們天啟,嫖女人犯法?”

他言語粗魯,那白青青聞言,也不覺受辱,嘴角始終掛著一絲媚笑,反倒是息延板起臉,“王子雖暫清了嫌疑,也不可幹擾我們辦案。”

哈查怒道,“三番兩次疑查本王子,這便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瑯邪道,“王子也當檢討一下自個兒,緣何總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你......”

“王子殿下息怒,若為小女子這點事,和兩位大人傷了和氣,那可真是罪過了。王子好意小女子心領了,晚些時候,小女子自當向您賠罪,兩位大人但問便是,小女子一定知無不言,不敢隱瞞。”

這白青青說起話來不驚不慌,滴水不漏,實在不容人小瞧,兼之哈查在旁,稍問多些便要跳出來擔保作證,“花娘整日陪著本王子,兩位偏問她是否見過逃犯,何意?!”又或是,“便真有兩位所說那人,你們刑部沒那本事抓人,便怪罪一個無辜女子?花娘又為何幫他?他又有何本事,讓本王子幫他說話?”

多他在此間打諢,真應了息延那句“例行公事”,再也問不出什麽。

臨走之時,瑯邪道,“王子也不必咄咄逼人。我刑部辦案自依律法,倘若二位未牽扯其中,自不會冤枉二位,只是王子也不要忘了,是否真無幹系,非由王子一人說了算。”

與哈查對視一眼,便把息子帆扯出了門。

他們人雖不再來,百裏閣卻早已被列入暗查對象,白日黑夜都有人盯著。

直到一日,息子帆忽告訴瑯邪,戶部那邊打了招呼,白青青祖傳三代在此做皮肉買賣,是真正的生意人,還望刑部不要為難,這才轉移了註意。

只是打了草驚了蛇,那真正攜了魅香之人早逃之夭夭,就此斷了線索。

如此瑯邪又閑下來,整日無所事事,一次去大皇子府中賠罪,一次去二皇子府上蹭飯,不想在此見了真真,便再沒去過,只每日依舊去刑部轉轉,後來左看右看大家都在忙,只好嘆口氣走掉。

如此反覆幾日,息延終於在刑部門口立了塊牌子:瑯邪與狗不得入內。

牌子一出,引起轟動,自然也傳到了皇帝耳中。

此時這天下之主正坐在書房,他病了些時日,唯有此時有間隙聽暗衛報告大小事宜,聞及此事,他舉手揉揉眉心,“這種事怎麽也報上來?”

桂公公跟他久,湊過去耳語幾句,皇帝笑道,“罷了,原來是朕說的;往後這些事不必再報。”

那人忙稱是,隨即退下。

窗外忽起一陣風,卷走了樹上殘葉,帶來一絲蕭索。

桂珺作勢要去掩窗,“哪個粗心鬼忘了關窗。”

皇帝擺擺手,示意他不用,“秋意正濃,等冬天一來,也就沒機會賞秋了。”

“呸呸,皇上這話說得忒不吉利,今冬一過,還有來年呢。”

“呵,咳咳......咳咳咳咳......”桂公公上前撫平他的咳嗽,他繼續道,“可是有人不安分,要在朕的眼皮子下耍把戲。”

“天佑聖上,幾只毛賊罷了,掀不起風浪。”

皇帝長嘆一聲,“惟願如此。”

日子倒也過得快,轉眼已到比試的日子。

宮裏早差人搭好臺,只是頭一次搞比武,也不甚懂,便照民間比武招親的臺子搭了一個,紅緞子纏了滿臺,只沒有花球,又寬大了許多。

宮人早擺好桌椅木凳,供上點心茶品,將那臺子四周圍了起來,皇帝坐北朝南,餘下眾人以此為中心,繞著四周圍坐。

那廂哈查王子摩拳擦掌翻身上了臺,瑯邪卻忽地有幾分猶疑。

滿庭只聽小王爺吼,“小九,上啊!”

瑯邪不去看他,倒看著皇帝跪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臉色微變。

“小九!”樊靜喝道。

左右要去扶瑯邪,瑯邪只不肯動,皇帝只好問,“何事?”

“臣若能贏,請皇上準允。”

此言一出,圍觀者一片嘩然。

百官不解,他那日那般抗拒,仿佛哈查是什麽不可戰勝的龐然大物,今日卻說什麽贏了他要賞,難道是修了什麽神仙法子?即便心中如此,哈查乃一國王子,如此大言不慚,也實在太不像話了。

果然,皇帝面色沈下。

“請皇上準允。”

皇帝冷聲道,“你若輸了又如何?”

瑯邪道,“臣若輸了,任皇上處置。”

百官汗顏,公主急得幾番想要起身,卻只敢靜靜看著。

皇帝道,“起吧,你姑姑該管管你,才不至於如此沒規沒矩,莫再這般口出狂言,惹王子笑話。”

“謝皇上!”

瑯邪嘻嘻一笑,知他應了,翻身上臺。

臺上。他身材修長,手握長劍,一身輕衣在身,與脫了外衣、露出魁梧結實上身的哈查王子站在一道,顯得不堪一擊。

哈查調笑,“聽聞你們中原有種比武招親,不知今日我若贏了,能否將侍郎招回我犬戎去?”

“……”

“廢話少說,這就打罷。”

哈查哈哈大笑,“侍郎大人對哈查如此冷淡,在二皇子面前卻那般扭捏,不知其中有什麽心思?”

瑯邪不欲多說,長劍抖出一片亮光,望著臺上。

那宮人聽皇帝說一聲“開始”,便拿著鼓槌,“咚咚咚咚”擂起來。

鼓音起,哈查接過一雙利斧,朝瑯邪邪氣地一笑,飛身砍了去。

哈查氣力過人,氣勢洶洶,瑯邪早有預料,他並不急著跟他硬碰,只利用輕功避過,暗中觀察著他招數破綻,待時機成熟便只一劍擊中。

然而正如樊裕所說,哈查處處壓制他,一心堵他,不讓他躍過自己到身後去。

他兩只斧頭舞得十分利索,比那日用劍更加淩厲兇狠,見瑯邪倉皇躲避,興奮得如同逗獵物玩耍的老虎一般,步步緊逼,不給瑯邪一絲喘息機會。

眼看瑯邪應對吃力,小王爺在皇子堆裏坐著,眼眶欲裂,嗓門震天,“小九!別躲了!砍他!!”

宮中女眷驚恐萬分。

百官面露不忍。

樊勤緊張不已。

似乎連皇帝都暗替他捏了把汗。

那邊真真公主坐在樊裕身旁,“二皇子覺得誰輸誰贏?”

樊裕道,“為時過早。”

真真公主想到他教過瑯邪,王兄若贏了,恐怕會輸了面子,便不多問了。

這般想著,臺上鼓聲震動,已鬥了不知多少回合,眼看瑯邪一直被壓制,東逃西竄,好不狼狽。

眾人已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只樊裕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緒。

忽然,真真捕捉到眉頭微皺,扭頭看去,正是瑯邪節節敗退、被趕至擂臺邊上、只差一步便要墜下時機,那時哈查逗耍夠了,揚起兩把大斧同時朝他劈去;瑯邪半個身子已斜出臺面,眼看便要墜地,卻忽地彎下身——

危險!他二人相距太近,只要後者動作一塊,立刻便可將瑯邪劈為兩段。

眾人狂捏冷汗,下一刻,卻見瑯邪手腕忽然舞得飛快,幾乎將劍身隱去,眨眼之間,好似憑空從一處轉移到了另一處,直直朝哈查左腿刺去。

哈查暗自一驚,心知自己弱處,想收斧後退,只是為時已晚,那劍如同閃電,直直地刺中了他。

鉆心地疼,哈查一個踉蹌,雙斧支地,勉強穩住身體。

瑯邪收劍,揚起下巴笑道,“如何?”

底下不知他們在說什麽,只見那劍刺中哈查左腿,已是瑯邪贏了。

小王爺帶頭一吆喝,眾人胸中大石落下,紛紛擦起汗來。

哈查輸了比試,卻出人意料地沒有惱怒,反而直起上身,玩味地打量著瑯邪。

“難怪我那妹子說你似曾相識,原來不是胡說,而是當真見過。”

瑯邪不理他,朝臺下走去,卻聽身後哈查問,“你母親是何人?”

瑯邪動作一頓,轉過身。

“你這雙眼睛可真像她……不過,你那時怕連母親也不會叫,可記得她模樣?”

瑯邪冷笑一聲,“天底下的孩子都像父母,瑯邪雖是孤兒,卻也是母親生下來的,自是像母親的。”

“你以為本王子套你話?呵,我便是認錯你這張臉,也不會認錯你方才使的劍法,當年你父母抱著你逃到犬戎邊境,你那父親使的便是這套連環劍法。我們犬戎族最崇拜勇士,他為妻兒戰死,本王子敬他是條好漢。”

瑯邪心中一顫,卻道,“哈查王子的故事好精彩。”

“侍郎當真不知,還是裝模作樣?”哈查嘲道,“怎麽?你怕什麽?莫非怕你的皇帝知曉了,怕他疑你......”

“哈查王子!”瑯邪打斷他,微瞇著眼,“你輸了。”

眼看哈查臉色沈下,瑯邪轉身便走,他餘光瞥到百官或站立或翹首,都好奇地望著這廂,腳下步子加快,卻聽哈查仍舊不依不饒,“你母親是個美人,配得上你那個英雄父親,只是女人終究是女人;你可知,你父親死後,她跟了誰?”

不要停。

“她跟了我父王。”

瑯邪猛地回頭看他。

哈查得逞地大笑,目光掠過瑯邪看向場外,“你放心,我不是她生的。”

瑯邪心頭一顫,隨之看過去。

只見真真公主正揚著小臉看著這廂,那雙微微凹陷的黑珍珠似的眼睛裏充滿好奇,從初次相見,那眼睛便讓他有些似曾相識之感;他不由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忽地,他察覺到在她身旁,樊裕正微蹙著眉頭、目帶探究地看向他,明知他聽不見,他卻好似被他看穿一般,又想起那日他那聲意味不明的告誡。

在他身周,他姑姑站起身來,皇帝更是微覷著眼。

走。

走。

他一步步走向臺下。

可哈查的聲音仿佛近在耳畔,“你母親那樣的美人,我平生從未見過……”他回味地舔了舔唇,“尤其是半推半就之時,梨花帶雨……”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見臺上一道白光閃過,分外刺眼。

“小邪!”

“小九!”

“王子!”

“王兄——”

劍招不再收斂,怒意足以將氣力灌註全身,直沖哈查而去!

——殺了他!

然而,就在劍尖距哈查只有一公分的、那石火電光的一瞬之間,不知何人從何處出來擋住劍身,一股兇猛內勁從那人指尖流出,只聽劍身發出一聲脆響,斷落在地。

樊裕微皺著眉,冷聲道,“下去。”

看見他,瑯邪才清醒片刻,可也只是片刻,他又提著那把斷劍向哈查刺去。

這時不待樊裕動手,便已有一股掌風從身後襲來,那掌中力道十足,他一個病秧子,哪裏招架得住這一掌,直被擊飛幾丈,昂首一口鮮血吐出,隨即倒地不醒,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人欲再下殺手,卻從另一端又上來一人,長身玉立擋在瑯邪身前,“大人一掌,瑯邪已丟了半條命,還望手下留情。”

不遠處站著皇帝和百官,皆顰眉盯著這廂。

哈查那貼身侍衛卻只兇煞地看著瑯邪,徑直走了過來。

息子帆微嘆一口氣。

“慢。”

這時,哈查從地上坐起來,朝他說了句犬戎話,那人神色微微一變,看了瑯邪一眼,卻沒再向前,只把哈查扶下臺。

這是一個長而混亂的夢。

他先是仰躺在樹上,不知誰拿了根草穗子,在鼻頭上來回地蹭,險些蹭出噴嚏,他閉眼揮了兩三下不散,劈手便是一掌,那來的人猝不及防,只“咚——”一聲——再便是震天動地的嚷嚷。

他一個激靈醒過來,扒拉著樹葉朝下看:那樹下四腳朝天、眼裏一包熱淚的,不正是樊將軍的三少爺樊誠?

樊誠的哭聲震徹天地,一邊大哭一邊喊道,“娘,娘,我,我手,手......斷了!”

樊府鬧翻了天,請大夫的,找藥的,熬補湯的,責問下人的......那時,樊誠的母親——大夫人——還在,礙著樊靜的面兒,不好明著責怪瑯邪,見著他卻沒好臉色,更不許他去探望樊誠,人走了也留著丫頭把守著房門,“少爺身子骨弱,夫人怕您再給他摔折了!”

彼時是夏日午後,光影纏綿,十歲的瑯邪站在院子口望了半響,男男女女進進出出,一不小心便會擋了別人的路,只好走出了院子。

眾人匆匆忙忙,直到晚膳時分,才發現桌上少了個人,差人去找,卻被告知養少爺不在房中。

眾人面面相覷,樊勤率先反應過來,望了一眼母親,“是不是傍晚小誠的事,娘不讓他去看,他多心了。”

大夫人面上掛不住,“確是我的不是,看誠兒傷了手便急了性,”瞥了自家夫君一眼,“我這便讓人去找。”

樊靜笑道,“不必了大嫂,小九不是會使氣的人,想必是因旁的什麽事走開了,肚子餓了自會回來。”

她倒也沒說錯。

瑯邪只是翻上了屋頂,躺在脊上看起了星星。

夏夜房頂隔絕喧囂,唯獨頭頂無月,卻是群星璀璨,細細碎碎匯作一條磅礴的沙河。

他把胳膊枕在腦後,回想起樊誠那一聲聲“娘,娘”的叫喚,又想到大夫人抱著他時的心疼憐愛與轉頭面對自己時的惱怒,他非但不討厭她,反而羨慕起樊誠來。

他以為,天下的娘親都該如此……假如他也有娘,倘若誰教自己摔折了手臂,她恐怕也要如此呢。

念及此,他樂不可支,翻身笑了起來……

忽地夢境轉換,金色陽光從樹葉間漏下,露出斑斑駁駁的一片。

書房中,一個美麗的女子抱著嬰孩站在窗前,時不時回眸看向書桌邊作畫的俊美男子,窗外春秋交替,兩人目光相接,盡是愛意。

忽地,場景變換到富麗堂皇的養心殿內,方才的儒雅男子跪在一件龍袍面前,不斷磕頭,砰砰砰砰,任鮮血從他的額頭冒出他也不管......

他和那抱著孩子的女子在幹枯的草原上跑著,像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一般,刀劍的光影交錯在女子與嬰孩的臉上,分不清誰的血液在飛濺......

那男子拼命保護妻兒的模樣讓人動容,他想出手相救,卻發現手腳如被施了法,全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男人死在面前。

那女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的方向,淒慘一笑,將那刺死男子的劍刺入胸膛……

孩子被人抱走了……瑯邪想喊他們停下來,可他怎麽也出不了聲,眼看著這些人越走越遠,他不斷掙紮,拽緊拳頭,額角手心冷汗頻冒,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叫喊,“娘——”

“嘩——”公主老板坐在床畔,擰幹了毛巾替他拭汗,“醒了?做了噩夢?”

“姑姑……”

他掙紮著起身,胸口卻襲來一陣劇痛,只得倒了回去。

“別動,傷了肺腑,躺著吧。多大的人了,做夢也嚇成這樣。”

原打算質問兩句那日比試之事,見他一腦門子汗地掙紮喊著“娘”,心裏嘆了一聲,“我給你端些吃的來,藥也熬好了。”

瑯邪見她形容憔悴,想到自己平日一點胸悶便讓她驚心,此番見自己吐血受傷,不知多麽害怕,愧疚地喊了一聲,“姑姑。”

樊靜慢慢用那瓷白的湯匙攪和粥,遞到他嘴邊,“張嘴。”

見他只直直望著自己,僵持了片刻,放下勺,無奈道,“你呀……”

原來那日他昏迷過去,眾人圍在周圍,都有些懵了:他失禮在先,哈查若硬要殺他,為難的是皇上。可,眼看那侍衛就要動手,哈查王子卻忽地大度起來——

“比武切磋,不需責罰。”

他既願大事化小,公主、太子、小王爺又當眾求情,皇上倒也就順水推舟,只責怪瑯邪下手沒輕沒重,罰了一年俸祿,又禁足兩月,指望他莫再惹事。

瑯邪來不及惋惜他的俸祿,便聽公主話音一轉,“小九,我知你不是打打殺殺的人,那哈查到底對你說了什麽,你要對他下殺手?”

他望著床頂帳子,喃喃道,“姑姑,我夢見我娘了……”

樊靜心中一軟,伸手撫上他的發頂,“那是你想她了。”

“娘早知和父親在一起危險,為何不離開他?”

“傻小子,你以為這麽容易?你是沒遇見那個人,不知道有些感情,會傾盡一生,離開那個人,她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

瑯邪垂下眼瞼,“那,他們為何不逃?”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又能逃到哪兒去?”

瑯邪沈默片刻,“那她為何不將我留在身邊,非要送我走呢。”

“做了母親的人,再是烈性,又怎舍得讓孩子遭遇危險?”

作者有話要說: 再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