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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也白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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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剛下錢糧不久, 端嬪便來找臣妾說丟了東西。好圓圓巧不巧丟的正是那尊皇上禦賜的玉佛, 旁的東西也就罷了, 丟了便丟了, 往後仔細些也就算了。但是禦賜之物丟了是要掉腦袋的,所以臣妾便差人去尋,後宮人少, 連帶著今夜值班的幾間班房也一並去查,這才查到了荊大人。端嬪身邊的松枝,昨天傍晚想要咬舌自盡被人攔下了,有人說她前幾日剛托人給母家送了大量金銀,她一個宮女哪裏有這麽多銀兩,這些約麽都是受人驅使的。”陸青嬋的聲音總是不疾不徐的流淌出來,能讓人靜心,也能讓人聽得進去。

“皇上不如順著松枝去查。”

蕭恪竟有了一瞬間的愧疚之心,陸青嬋言辭之間一派平寧,也沒有為著他今日突然的召幸而不快,反倒是徐徐地說起了她白日裏查到的東西。火燭的光流轉在她的身上, 陸青嬋的眼裏總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陸青嬋說的不無道理,蕭恪說了聲知道了,擡起手把陸青嬋抱的更緊。

那一日雲雨之後, 陸青嬋縮在蕭恪懷裏。今夜他有幾分心不在焉,陸青嬋聽著他的心跳,輕聲說:“皇上最近不要太累了。雖然事事躬親好,但是前朝內閣裏還有許多位大人, 都是可為皇上分憂的肱骨。”

從被子下伸出一條細白的胳膊,她輕輕撫平了蕭恪的眉心,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在微微閃光發亮。

蕭恪把她的手又摁了回去,他說:“朕的朝堂,總也是不清凈,每隔三差五,都得整飭一二。”

陸青嬋沒有接蕭恪的話,只是擰過身子,讓自己更柔順的貼合住他的軀體,她的聲音自他的懷中傳來:“皇上決斷便是了,不要來問臣妾,臣妾什麽都沒聽見。”

後宮不得幹政,陸青嬋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平日裏她總喜歡避而不答,如今像貓兒一樣縮在他懷裏,語氣之中還略帶了幾分嬌嗔。她和過去不一樣了,春水澆灌她的心海,讓她也生出了更柔順的情腸。

蕭恪的語氣終於也帶了幾分笑:“這幾日冷,我聽說你晚膳也進的不多,明日想吃什麽,讓奴才們吊個鍋子給你吃可好?你不喜歡辛辣,讓他們做得清淡些。不知道你吃不吃獐子肉,各色的野味也都給你準備些。”

陸青嬋抿著嘴唇笑:“皇上偏要在這大晚上說麽?”

外頭偶爾傳來風聲,蕭恪把陸青嬋抱得更緊,他的大掌伸入她的衣服料子裏,捏了捏她腰上的肉:“你知道在木蘭,麅子獐子們秋日裏都要比平日肥美些,因為要過冬,得要貼一層秋膘。朕瞧這,你這兒貼的還不夠。”

蕭恪有了和她打趣的心思,那些朝堂上的紛爭離他們便又更遠了幾分,陸青嬋不甘示弱地也在蕭恪的腰間擰了一下,她的力氣小不過像是在撓癢癢,可是蕭恪的眸光卻暗了暗,他說:“讓楊耀珍給你診過脈了麽?這個月怎麽還沒有動靜。”

陸青嬋不解其意,秀氣的打了個哈欠:“今兒下午來過了,確實沒什麽動靜。”蕭恪翻身把她壓在身下:“這就是朕的不是了。”

往後的事,陸青嬋便不再繼續插手了,故而也不曾追問,過了兩天,子苓進門的時候說,端嬪回來了。

永壽宮原本就冷清,出了這樣的事,從一進門就讓人感受到了瑟瑟的寒意,如同到了冷宮一般,端嬪便那樣孤零零的立在檐下,擡眼看著永壽宮的牌匾。她聽見陸青嬋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緩緩對著陸青嬋行禮。

原本她身邊還跟著松枝,到現在便是一個人都沒了,她穿著紫褐色的褃子,顏色老氣也襯得她身上帶著一股風燭殘年的味道來。明明是才十八歲的人,從慎刑司逛過了一圈,她的眼窩微微凹陷,整個人看上去還帶了幾分刻薄,只是她的眼睛冷淡得無波無瀾,宛若枯井一般。

“松枝背主求榮,我已經讓人把她杖斃了,事情查得差不多了,雖然找不到背後主使,你的冤屈也可以被洗刷了。”陸青嬋努力把語氣放得更輕松些,“我已經讓內務府那邊去辦了,給你挑幾個伶俐的丫頭,一定要找本分可靠的。如今你受了這些個委屈,皇上一定會加以補償,你別太難受了。”

端嬪沈默了很久,她的臉上露出一股淡淡的,陸青嬋沒有見過的覆雜神色,她把手指伸到陸青嬋面前,她的手很大,指骨也十分的分明,她對陸青嬋說:“娘娘,您也是讀書寫字的人,知道這雙手對咱們的重要性,您說臣妾委屈會補償臣妾,您可知荊大人,他的這雙手算是廢了麽?”

聽了這句話,也讓陸青嬋微微吸了一口冷氣:“好端端的,怎麽……?”

“上了針刑之後,慎刑司的人把臣妾叫了過去,原本要給臣妾上拶刑的,也就是夾手指頭的板子,荊大人突然就改了口,說一切都是他做的。這拶子就用到了他身上,十根手指皆斷,荊大人的行書,往後便再也寫不得了。”她的語氣哪怕到現在,聽起來都帶著幾分冷漠,可端嬪的嘴唇翕動著,顯然情緒已然非常激動:“皇上一定知道臣妾是無辜的,也一定知道荊大人是無辜的,為什麽還要把我們送去慎刑司?難道我們這樣的人,卑賤之軀,就不能堂堂正正地為自己辯駁麽?”

陸青嬋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她能夠明白蕭恪的立場,以蕭恪的為人,做出這樣的選擇也並不讓人覺得奇怪,只是面對著端嬪,陸青嬋竟很難再多說一個字。

荊扶山是個奇才,彼時在蘇州的時候,她已經見識過了他的艷艷驚才,這樣的人從此再也不能提筆,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殘忍呢。那個倨傲得近乎古怪的儒生,如此英才的折損,對於蕭恪而言,也是可悲的。

陸青嬋沒有再和端嬪多說幾句話,走出了永壽宮的門,子苓便看出她的臉色不好:“荊大人已經送回家中醫治了,皇上聽說之後也是十分震驚,懲辦了一批慎刑司的官員,怪他們下手太狠太重,禦醫也派了好幾位,努力保住荊大人的手,主兒您放心吧。”

殘陽如血,子苓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以荊大人的脾性,竟然是為了端小主上的拶子,原本還覺得他們二人不對付,如今看倒覺得和咱們想的不一樣。”

這些話陸青嬋都沒有聽進心裏去,過去一段時間,常常盤桓在她心底的悲涼彌漫在她周身的空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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