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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也白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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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二, 離冬至還有六天光景, 荊扶山在病中口述, 寫了一道折子, 自請調任去往湖廣一代。蕭恪準了。

又兩天,荊扶山的手還纏著紗布,身上的傷口也不過是剛剛封口, 他便只身一人來到乾清宮對著蕭恪辭行。

荊扶山在京中任職也不過短短的幾個月光景,蕭恪嘆了口氣。荊扶山僵硬著身子打算給蕭恪磕頭,蕭恪卻從案幾之後站了起來,親手把他扶起來。

“這一遭,委屈你了。”七個字能從蕭恪的口中說出來,也確實讓荊扶山感到意外,蕭恪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會在戶部給你留著位置,你永遠都是朕的肱骨之臣。”

那些因為皇上三言兩語便在金鑾殿上痛哭流涕的老臣們,荊扶山過去並不能理解,他甚至偶爾覺得,這樣的臣子虛與委蛇, 讓人不齒。可當蕭恪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說出方才的那些詞句之時,荊扶山竟然也開始覺得自己眼眶發燙起來。

一個皇帝,一個讓大臣們心甘情願為之驅策的皇帝, 一定有其獨特的人格,蕭恪立在乾清宮的暖閣裏,臉上帶著一種平易近人的神情,可卻讓人覺得天威不敢直視。

出了乾清宮的門, 天空帶著一股子空蒙的灰色,有零零星星的雪片落下來,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荊扶山站在須彌座上,呼吸了好一會兒這股子幹冷的空氣,只覺得那股冷冽的感覺,蔓延於周身與四肢百骸,手指間的疼痛時緩時急,他擡起還纏著白布的手,忍不住搖頭。

這些分明都是拜蕭恪所賜,可他竟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甘。

從日精門出了乾清宮,荊扶山向東華門走去,還沒走出一箭之地,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他:“荊先生。”

在紫禁城裏,大家習慣性地叫他荊大人,從頭到尾叫過他荊先生的,也只有皇貴妃一個人。荊扶山頓足回頭看去,細膩如撒鹽的雪花之間,皇貴妃立在離他十來步遠的地方,而讓荊扶山感到意外的是陸青嬋身側,還站著竹竿一樣高挑的端嬪。

她們兩個人都沒有帶奴才,身上穿著綺麗的宮裝,雖然容貌千秋不同,可在朱紅的宮墻之下,都是一般無二的美麗風致。荊扶山對著她們二人行禮:“見過二位娘娘。”

“聽說了荊先生今日向皇上辭行,我們想來送一送荊先生。”陸青嬋沒有撐傘,細膩的雪花粘在她發頂的宮花上,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煙波浩渺,端嬪站在她身邊,從頭至尾都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眼前的青磚地。

陸青嬋往前走了幾步,和荊扶山並肩向日精門的方向走:“今年春天的時候,荊先生對我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如今荊先生可知魚有何樂了?”

“某曾言,寧為鄉野農夫,也不為朝廷的朽木,如今大半年的光景已過,某也確實有所收獲。這乾清宮的大柱,也不盡是朽木,只是有朽木之處已然岌岌可危。”他笑了笑,“皇上已經著手要壞掉這些朽木了。只是換的過程中,難免有幾片瓦片被波及,荊某不是這朝堂大柱,約麽算得上是這瓦片一塊吧。”

他的語氣倒像是有幾分自嘲,荊扶山的臉上也並沒有什麽自怨自艾的模樣:“娘娘當初問荊某說,君子之行是否太過無趣,荊某想了快一年了,覺得荊某算不得君子,只是有自己心中想要堅守的東西,勉強算是個普通人吧。”

荊扶山和過去不一樣了,他的倨傲與不羈都慢慢被打磨了幹凈,他見識到了蕭恪老辣的手段,每日都自愧弗如。在當普通農夫之時,只覺得自己恃才傲物,才高於世,可真的來到了紫禁城,才會明白什麽是坐井觀天,身上的那股傲氣,也就隨之淡了。

“先生在紫禁城裏覺得自己凡夫俗子,可一旦真的離開了這,來到民間,只怕又會重新給自己換個定位。”陸青嬋的語氣溫和而平淡,在說話的功夫,已經遠遠能看見東華門了。陸青嬋和端嬪站住了腳,對著荊扶山微微行了一禮:“祝先生此去潛蛟入淵,宏圖大展。”

荊扶山趕忙還禮。陸青嬋笑笑看了一眼端嬪:“言寧還有幾句話想對先生說,本宮便先回去了。”

陸青嬋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融融的飛雪之中。

荊扶山慢慢擡起眼看著端嬪,此刻的飛雪已經又大了幾分,在半空中輕舞回旋著,像極了春日柳絮,在瑩白的風裏,端嬪靜得像是一叢竹子。過了很久,端嬪才緩緩開口:“言寧鬥膽,也叫您一聲荊先生。”

陸青嬋喜歡紫禁城的雪,朱紅的宮墻映著純白的雪花,那些玉砌雕欄便都有幾分如夢似幻起來。枯了的老梅樹枝上帶著一層晶瑩的白,乾清宮前的銅鶴上頭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長街和甬路上已經覆蓋了一層白雪。

雪滿長安道。

走到乾清宮,方朔替陸青嬋打簾子,陸青嬋笑笑走了進去。方朔剛把門簾子撂下,就聽見有善在和慶節拌嘴,有善板著臉:“今天晚上,你負責把圍房外頭的雪都掃幹凈。”

慶節雖然寡言,可也不是面團:“這些都不該是我幹的差事,宮裏頭的灑掃們這麽多,為何偏偏指揮我?”

“嘖,你怎麽和老子說話呢?”

這倆人,一天到晚就沒有清靜的時候,方朔越聽越惱,眉心都快擰成了疙瘩,他忍不住低聲叱道:“你們倆,今天晚上誰也不許吃飯,把乾清宮周圍的甬路通通掃一遍,如今一點樣子都沒有了,整日裏只會偷懶拌嘴!”

兩個人登時都一起蔫了下來,有善偷瞧了一眼方朔,見他沒有看過來,私底下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慶節。

陸青嬋解了披風,進了暖閣裏。蕭恪正坐在案前看折子,他聽出了陸青嬋的腳步聲,也並不擡頭,用手指了一下面前不遠處的杌子:“坐吧。”

暖閣裏的支窗開了半扇,帶著冷冽氣息和雪沫子的風便吹了進來,陸青嬋走到窗邊把窗戶合上,而後才走到蕭恪對面坐直了身子。蕭恪幾筆把手下的折子勾畫完,才把筆放在了雲龍紋筆架上:“荊扶山走了?”

陸青嬋點頭:“送到日精門了。”

“可惜了。”蕭恪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可惜了他的手,還是惋惜這個人,“只希望湖廣那邊不要磨平了他的鬥志和心性兒,有朝一日,朕還想要把他再調回來。”

關了窗,屋子裏很快便熏得暖了,陸青嬋坐在蕭恪對面輕輕點頭:“臣妾覺得荊大人和過去不一樣了。”

蕭恪哂道:“有些人,好好磨磨心氣兒就好了,荊扶山也是個聰明人。”他把手上的幾本折子看完,天色已經慢慢暗淡了下來,今日下了雪,並不能看見晚霞。蕭恪擡起頭輕聲說:“三日後,朕便要和你一道去報國寺了,你怕嗎?”

蕭恪總是喜歡問她這樣的問題,陸青嬋抿著嘴搖頭。在陸青嬋心裏,蕭恪是個無堅不摧的利刃,切金斷玉毫不手軟。而只有蕭恪自己才明白,他也是一個有軟肋的人。世人都以為蕭恪是個冷漠寡恩的人。只是寡恩的背後,每每想起蕭讓,總也讓蕭恪感受到覆雜的滋味。

他自己都有幾分沒底。可陸青嬋仰著臉對著他笑,說她不怕,這簡簡單單的只言片語,卻又讓他自心中生出了無盡的力量,蕭恪站起身繞到陸青嬋身後,摸了摸陸青嬋的頭發,陸青嬋便順從地倚在了他懷裏,蕭恪的聲音自她頭頂傳來。

“若是等這些事都料理順遂了,朕立你為後,如何?”

在這個初雪紛紛揚揚的日子,這句盤桓在蕭恪心底許久的話,就這般自然而然地宣之於口,陸青嬋訝異地擰過身子,蕭恪有些赧然,可依舊是認認真真地說:“朕是認真說的。”

陸青嬋垂下眼,紅蘿炭燒得她的臉也帶上了一抹淡淡的紅:“皇上知道的,臣妾並不在乎這些。”

蕭恪的手摁在陸青嬋的肩膀上:“可是朕在乎。”他頓了頓,索性繼續說,“朕只想給你一個名份,想讓你與朕一道,立於千萬人之巔,受眾臣膜拜。朕想在你我都過身之後,咱們的畫像能夠一同掛在奉先殿裏以享香火,朕想讓全京城都只為你披上紅妝,讓你站在朕的身邊,母儀天下。”

“朕不是個任性的皇帝,”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話,說到這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頓了頓,蕭恪拉住了陸青嬋的手:“答應朕。”

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不管是蕭恪,還是古往今來的帝王將相,終有一日埋骨泉下,蕭恪有時候,也確確實實想要恣意一次,什麽天意難測,什麽天命難違,蕭恪想通了,他只想給陸青嬋他所能給予的一切。

陸青嬋抿著嘴看著他,輕聲說:“若是臣妾父親知道皇上對臣妾說這些,只怕此刻便要在丹陛上扣謝天恩一整日了。皇上,臣妾的身份微妙,能侍奉在皇上身邊已經是無上的榮寵了,臣妾的父兄頗受詬病,皇上冊立臣妾,又要受無數置喙,臣妾懦弱,只想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跟在您身邊就夠了。”

安安靜靜。

這個詞簡單,可蕭恪竟然從中聽出了溫情的味道,這個詞,像陸青嬋這個人,他嘆了口氣說了聲再議,小雪無聲無息的落在琉璃瓦屋檐上,蕭恪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般,忍不住問:“今兒下雪,你……可有什麽打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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