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忍盡藤(三)

關燈
慎刑司隸屬內務府, 為七司之中的第五司。從承乾宮去往內務府, 要繞過大半個紫禁城。陸青嬋換上了宮女的衣服, 從承乾宮的側門走了出去。

宮裏頭的奴才太多了, 人人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看著陸青嬋的衣著只當她是個有頭臉的大宮女。她走到內務府門口的時候,正是內務府一天當中最忙碌的時候, 李元衡忙著指揮奴才們往闔宮上下去送紅蘿炭,陸青嬋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他也沒有註意到。

慎刑司在內務府的最西側,和修書立傳的方略館隔了一小片林子,方略館陸青嬋還和蕭恪去過一次,因而走到這邊來也不覺得陌生。

慎刑司門口站了兩個守門的小太監,陸青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荷包,裏頭裝了沈甸甸的碎銀子,基本上沒費什麽力,就讓她進去說一刻鐘的話。

荊扶山被看守在最裏面,昨日夜裏上了刑, 囚衣已破,上頭遍布著一道又一道血痕。他仰面躺在地上,披頭散發、蓬頭垢面, 靜靜地看著屋頂。

陸青嬋走到他身邊,他緩緩側過臉看,嘲弄到:“貴人臨賤地。”

荊扶山也是心裏有幾分輕狂氣的人,越是自矜自重, 對於這些莫須有的折辱便越是憤懣。慎刑司的空氣都帶著死亡的味道,是終日不見光的墻角緩慢滋生青苔帶著一種黴變又混合腐爛的味道,陸青嬋往前走了兩步:“我知道,這些事不是先生做的。”

在這個時候,這個天牢裏,陸青嬋能說出這樣一句話,竟讓他覺得眼眶一熱,他回轉過頭,繼續看向屋頂,似乎要清清楚楚地看清每一個榫卯:“這個時候,這樣的話什麽用都沒有。”

“臣得罪的人太多了。”荊扶山淡淡道:“前朝的阿史那烏其、秋野、王敬學,他一連念了幾個名字,這些大臣裏有些陸青嬋聽過,有些便是聞所未聞,這些大臣遍布六部乃至各司,說到最後,荊扶山甚至彎起了嘴角,“這些是前朝,到了後宮,就連端嬪也算是和我有過節的。”

荊扶山和端嬪不大對付的事,陸青嬋也略有幾分耳聞,只聽說是二人若是碰見,荊扶山常常對端嬪冷嘲熱諷。端嬪其實素來避世淡泊,都被荊扶山激得反唇相譏。荊扶山看不起言幾潭的做派,連帶著也看不起他的女兒,所以說要把他倆栽贓汙蔑到一起,甚至有幾分荒誕。

“皇貴妃,你來到這慎刑司,緣由我也能猜到幾分。你放心,我是不會屈打成招的。”荊扶山略移動了一下手臂,“你看重的是皇上的威名,我看中的是自己的清譽。我荊扶山也不是個糊塗人。”

“我越是寧死不屈,越是不吐口,皇上和端嬪就越清白。”荊扶山忍不住笑笑,“這些人都當真是好盤算啊。”

他側過頭看著陸青嬋:“端嬪如何了?”

“她被禁足在永壽宮,皇上還沒說要動她。”

荊扶山哦了一聲:“言幾潭這個老猴子,為人不正派,八面玲瓏的左右逢源,他倒是生了個一根筋的閨女。”

“那一日,你覺得和平日裏有什麽不一樣麽,”陸青嬋留心著外面的動靜,看著荊扶山平聲說,“說得細致些,你知道,後宮的事大理寺這邊鞭長莫及,我倒可以替你留意幾分。”

“有哪些不同……”荊扶山沈吟著想,“也確實有。”

出了內務府的門,正巧有一只鴿子自半空中落到了漢白玉欄桿上。金陽披在它身上,鴿子鼓翅而鳴,給這個肅殺的冬日,也添了幾分生機。

荊扶山是蕭恪登基之後,提拔的第一個近臣,蕭恪蟄伏了整整一年,終於選定了荊扶山,荊扶山也果然不負眾望,一鳴驚人。他的存在擋了很多人的路,有人想要接機鏟除蕭恪的左膀右臂。這朝堂之上,暗潮洶湧,無數的人像是吸血的蜱蟲,在孜孜不倦地吸食著這個金玉王朝的玉露瓊漿,他們仰仗著蕭恪,又生怕他脫離了他們的桎梏。

回到承乾宮,子苓終於長長松了口氣:“主兒,您可算是回來了。”

陸青嬋到屏風後面換了衣服,子苓幫她重新綰了頭發:“主兒,無幸的事奴婢著人仔細著去查了,您也知道,教坊司這個地方,下錢糧之後,便不能再入內宮了,昨日他夜裏確實是按時回了教坊司,只是人定前出了一趟門。端嬪出事之後,身邊的人已經都被帶走查問了,奴婢還沒有去問。”

子苓給陸青嬋綰好了頭發,沈也便繞過地罩走了進來:“主兒,端嬪身邊的松枝吐口了。”

聽聞此言,陸青嬋蹙起了眉:“她說什麽了?”

“松枝承認說,端嬪確實和荊大人私相授受已久……”

陸青嬋猛地扶著桌子站起來:“什麽?”

有些人是打定了主意,讓此事不能輕易做罷了。松枝松了口,慎刑司那邊便越發變本加厲了,聽說過了午後,便上了針刑。陸青嬋去乾清宮見過蕭恪,每次開口,蕭恪都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移到旁的地方去,蕭恪不希望她和這件事扯上幹系,外頭的流言蜚語傳的沸沸揚揚,宮妃和權臣,庶民們最擅長的便是人雲亦雲,這些畫本子裏都不敢寫的東西,如今就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似乎眾人都樂見其成。

哪怕日後當真為他們二人洗刷了冤屈,茶餘飯後,外頭也會擠眉弄眼地調侃一二,荊扶山的仕途怕是要從此中斷了。

針刑,用的是那細長的鋼針釘進指甲裏,那種疼痛近乎深入骨髓。沈也看著陸青嬋的臉色,繼續小聲的補充:“如今,慎刑司的人,也已經把端小主請過去了,怕是也要對端小主用刑了。”

一種淡淡的悲涼在陸青嬋心裏緩緩彌漫開來。

這些約麽也都是在蕭恪的授意之下進行的,早知道他並不是個溫柔多情的君王,可諸如此類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偶爾也會激起陸青嬋心底的幾分恐懼之意。

那天晚上,方朔帶人傳話,說是蕭恪翻了陸青嬋的牌子。

膳牌,有時候只是一個符號。自陸青嬋的綠頭牌做好之後,蕭恪從來都沒有翻動過這個牌子,他喜歡踏著月色,走路來承乾宮。偶爾擡頭看看星沈月落,偶爾聽聽蟲豸低鳴。他喜歡在她的這塊地方和她廝守一起。

翻牌子便不同了,那是脫掉了衣服把人裹起來擡進皇上的龍榻,看著陸青嬋難以置信的神色,方朔低聲補充:“貴主兒坐肩輿去就成了。”

陸青嬋說了一句知道了,方朔看了看她的臉色,猶豫了一下,輕聲說:“貴主兒,荊扶山荊大人,今日傍晚時在慎刑司吐口了。本來是要給端小主上刑的,荊大人突然開口說,是他傾慕端主兒已久,才做出這樣的荒唐事。皇上盛怒,在乾清宮裏摔了杯子,這事往後怎麽著還不知道呢,您要是能勸,就勸一勸皇上。”

事情鬧成如今這個樣子,就連蕭恪都不能中途喊停。陸青嬋點點頭說知道了,而後又把子苓叫來:“無幸的事,查得如何了?”

自方朔傳旨之後,蕭恪一個人又在窗邊站了很久。

他在這座煊赫的皇城裏治理這個國家,而這個皇庭裏面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耳目,所以當他知道陸青嬋午前的去向之後,心裏便升起了一種覆雜的滋味。

蕭恪知道陸青嬋是個有才情的人,她謙遜卻不卑微,可卻沒料到她有這樣的膽子,敢在這個時候忤逆他。這種不滿的情緒一直彌漫到晚膳十分,敬事房端著膳牌的時候,他破天荒的翻了陸青嬋的牌子。

可直到方朔出去了,蕭恪又讓有善追了出去,額外加了一道口諭,不必讓她遵從著翻牌子的流程,只管坐肩輿便是。只是哪怕說到這一分,他心裏又升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之心。

曾記得自己尚且對她說過,許她在紫禁城裏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如今想起來,卻像是一句沒著沒落的謊話。他在窗邊站了良久,直到方朔進來回話,說是皇貴妃已經到了,蕭恪竟然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面對她。

他的心始終靜不下來。

蕭恪的皇位還沒有坐穩,他骨血深處湧動著的依然是在戰場上兩軍鏖戰之時,面對面直直白白的拼殺,這些朝堂上的水深火熱,這些把前朝後宮混揉於一體的膽大妄為,有時也會讓蕭恪覺得陌生,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會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什麽叫做不擇手段。

他走向東暖閣,陸青嬋靜靜地立在暖閣正中,她手上套著自己送的玉鐲子,玉一樣的人,對著他行了萬福禮。就在看見她的那一剎那,那些看不見的博弈廝殺倏爾遠了,陸青嬋清清淡淡的模樣,像是冬日裏的一片雪,輕輕的落在屋檐上。

陸青嬋擡起頭,就看見了蕭恪眼下淡淡的一圈烏青,他為了這個王朝殫精竭慮,南方的雪災、北面的戰役,明年春日即將到來的淩迅,閩浙一帶的疫情。這些林林總總的大事小情撕裂著這個年輕的皇帝,蕭恪把陸青嬋摟在懷裏,很久沒說話。

在這一刻,陸青嬋竟覺得有幾分釋然了。蕭恪到底也不過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皇帝,家國的重擔施加在他一人身上,每一件事不說盡善盡美於極致,到底也算是功德圓滿了。陸青嬋擡起手回抱住蕭恪的腰:“皇上。”

蕭恪在她耳邊嗯了一聲,陸青嬋的抿著嘴說:“端嬪的事,臣妾有幾句話想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