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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南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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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望立在澹泊敬誠殿正中, 看著寶座上面懸掛著的匾額, 上面寫著竹筠松心四個字。他上一回立在這, 這寶座上坐著的人, 還是平帝爺。

而現在,蕭恪平靜地坐在這塊匾額下,他的目光涼如寒夜, 他說:“朕把殿裏的所有人都遣了出去,這兒只有你和朕,有些話你今日不說,往後能說的機會便不多了。”

蕭恪曾經說過,要給陸青嬋體面,而今時今日蕭恪能對陸承望說這些話,也是在給他留下最後的一分體面。當年在暢春園,蕭讓確實是由陸承望一手推上的禦座,他算無遺策,萬萬不曾料到這一切和他曾經的預想天差地別。

他是個剛正的臣子,大半輩子過來向來都是問心無愧, 唯獨對蕭恪,心中的愧疚只多不少,若是沒有他們的一手操縱, 不知道蕭恪如今該是何等的模樣。

陸承望看著他,撩起衣袍跪了下來,他倉促入行宮,身上沒有穿臣子們該穿的頂戴花翎, 這一身甲冑,也總能讓蕭恪會想起那些戎馬沙場的年歲來。

陸承望對著他磕了一個頭:“臣確實有罪。”

秋日已經不知道在何時悄悄的來了,葉尖透露出一分淡淡的鵝黃色,被明晃晃金燦燦的日光打得通透了。風雖然是暖的,可也不再像過去似的灼烤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子苓給陸青嬋披了一件茶青色的氅衣,她坐在萬壑松風殿門口的貴妃榻上,看著子苓指揮著奴才們打掃庭院。

已經長大一圈的萬福就滾在她的腿邊,頑劣地咬著貴妃榻的木頭,時光也顯示出一分平寧和安逸來,有善站在門口張望,瞧見了陸青嬋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對著她打了個千:“主兒,皇上請您去澹泊敬誠殿一趟。”  她的腿剛略好了些,有善特意為她傳了肩輿,坐在肩輿上看著周遭的風景,這一路只怕蕭恪已經走過無數遍了。即將要面對的東西想來便該是另一重的急風驟雨,陸青嬋也曾有一瞬間的不安。

澹泊敬誠殿裏很安靜,陸青嬋走進去的時候只有陸承望一個人,就連蕭恪都不見了蹤影,這約麽是他刻意回避,把這裏留給他們父女二人。

陸青嬋穿著一身茶青色從容的走進來,陸承望看著她便知道哪怕有著他的風波在,陸青嬋過得應該還是不錯的。陸承望對著她行禮:“臣給娘娘請安。”

上一回二人能有機會說話,還是陸青嬋回家的時候,如今又隔了數個月,陸承望又剛剛從雁回關外征戰而歸,如今兩鬢星星斑白,竟然也顯得越發蒼老了。

他們父女之間,平素也算不得親厚,故而此刻竟有幾分相對無言,陸青嬋率先開口道:“許久不見父親,父親是否一切康泰?”

以這句話為開頭,也讓陸承望覺得有幾分可悲,他輕輕搖頭:“臣一切都好。不知娘娘是否玉體康健。”

看著陸青嬋點了點頭,陸承望的心中竟湧動著一種莫名的悲傷,幾瞬間心裏便已經打定了主意。他垂著眼說:“娘娘入宮之後,便是天家的人,理應恪守為妻之道,不該言語之事勿言,時時刻刻謹言慎行,牢記本分。”

“臣愧對先帝、愧對皇上,如今也覺得愧對娘娘。但是有些事,臣並不覺得後悔,偶爾只會覺得遺憾。只盼望著這件事別牽連到娘娘,能讓娘娘仍舊可以得片瓦遮身,無風無雨。娘娘啊,臣不是一個好父親,這些年來疏於盡到父親該盡的責任,心裏也常常覺得愧疚,總想著該如何彌補,可惜時不我待,總也沒這個機會啊。娘娘如今是天家的人,母家的事便與你再無瓜葛了。謹記,謹記。”

這一席話,陸承望說得很慢,甚至每一句話都經過了仔細的深思熟慮,他沒有去看陸青嬋,甚至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別過臉去。

為人臣子,陸承望敢說自己是一個忠君為國的臣子,可在為人父親方面,陸承望的愧疚一時間難以填平。此刻,站在他三步開外的是他的女兒,她也曾粉雕玉琢的養在他膝下承歡,只不過那幾年征戰得多,很少有機會親眼看著這個女兒長大,所以三兩年也見不到幾次,他也不明白,這個孩子怎麽一下子就長大了。

後來,孩子送到了宮裏之後,他也慢慢清閑了下來,看著青濯在家裏跑跑跳跳,偶爾受訓斥,只有看著青濯活生生的長大,他在心裏想起的卻總是這個女兒。他虧欠陸青嬋太多了,多得讓他很多時候難以面對她。

哪怕是如今,她已然是後宮裏萬千榮寵的皇貴妃,到底還是要被母家所牽連了,只盼著蕭恪對陸青嬋的恩寵能再深厚幾分,不要對她過多苛責。

如今把他過去的事翻了出來,勢必是不能善終了,欺君之罪怕是要牽連全族,怪只怪他當初執意要把身家性命壓在蕭讓身上,如今成王敗寇也該是認賭服輸。他對著陸青嬋行了一禮,覺得自己已經把自己想要說的話盡數說給了她,此刻便是即刻摘去他的頭顱,也算是了無牽掛了。

陸承望佝僂著後背往前走,走了幾步突然聽見了陸青嬋開口了:“父親。”

他的身形一頓,卻沒有回頭。

身後的陸青嬋向他走來,停在他背後,陸青嬋的聲音依然像流水一樣平靜:“女兒自小入宮,沒有能在父親身邊盡孝,只是血脈之情難斷,陸家永遠是我的母家,難不成父母生養之恩,兄弟與我的多年情誼也都就此斬斷不成?”

陸承望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他的手掌握成了拳:“一句話還請娘娘謹記,娘娘已經不再是陸家的女兒。臣和陸青淮、陸青濯,全都是娘娘的奴才。”

他不再回頭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澹泊敬誠殿,只把陸青嬋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澹泊敬誠殿全殿是用金絲楠木做成的大柱,殿內是說不出的端麗富貴,陸青嬋獨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陸承望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天高雲淡,日光正盛,陸青嬋一個人立了良久,直到蕭恪緩步從殿外走到她面前。

陸青嬋不是一個喜歡露悲的人,至少平日裏臉上總是如水一般平流緩進的平寧溫情,可當蕭恪走到她面前的時候,陸青嬋咬著下唇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她的眼睛發紅,淚水圍著眼眶打轉,偏固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來,這般倔強的模樣當真讓人看著心裏既覺得酸澀,又覺得可憐。

陸青嬋對著蕭恪叫了一聲皇上,喉嚨便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蕭恪還沒來得及說話,陸青嬋已經幾步上前走到他眼前,而後擡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從不會像今日這般直白地袒露情緒,可她此刻無聲無息地把臉埋在他胸前,這種依戀甚至讓蕭恪覺得有幾分無措。

陸承望會對陸青嬋說什麽,蕭恪心裏也能猜出好幾分,這個老臣是個固執的人,親近他的人說他剛正,不喜歡的則說他老辣,可蕭恪心裏對陸承望卻十分覆雜。

他的帝王之路走得並不坦蕩,從剪除黨羽,再到拔出蕭讓的同黨,此外幾次三番使用嚴刑峻法逼人臣服。要想真的成為一個君王,那麽這一條路或早或晚都會讓一個人變成孤家寡人。但是這條路,陸承望也算是陪了他半途的人。

自他登基之後,陸承望也確實做到了食君俸祿,為君分憂。為國盡忠從未見他有過半分推辭。蕭恪不是一個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人,他的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可有時候竟然也覺得實在想不通,陸承望到底在哪裏戳對了他的心思,讓他這次竟舍不得動他。

可如今是一出死棋,是李授業和他的一種另類的博弈,關乎到了整整半個朝堂。

陸承望是個明白人,他只怕是在警告陸青嬋不要為自己求情罷了。陸青嬋這個女人,素來都是為別人著想得多,為自己考量得少。哪怕陸承望這個老狐貍千錯萬錯,她心裏根本記不得半分,反倒是要夾在皇恩與親情之間左右為難。

蕭恪擡起手輕輕拍撫著陸青嬋的後背,隔著衣料甚至能摸到她的骨骼。蕭恪有時候也真想在心裏嘆那麽一口氣,蕭恪這些年,活得並不算那麽盡興,父母天恩早已經稀薄,他自己也並沒有刻意追求過這些。可陸青嬋和他不同,哪怕陸青嬋一個人孤身住在紫禁城裏,她從沒有一日不記得自己是陸家的女兒。

這種感情蕭恪其實並不能感同身受,他獲得自持而薄情,他的愛恨都繞不開家國天下,繞不開政史文章。陸青嬋何嘗不是填補了他另一處情感的空白呢。

“李授業,朕必須要除,他是我大佑的毒瘤,有他在,大佑永無寧日。可他又拿你父親的事來要挾朕,非要朕在其間做一個抉擇,朕為了除掉他,勢必是要犧牲一些事物的。陸青嬋,朕首先是個皇帝,皇帝便是要學會如何真正的制衡一個朝堂,所以這件事朕不得不做。”

陸青嬋默默飲泣,蕭恪心裏又何嘗不心疼呢,陸青嬋只是哭,一言不發,眼淚便濡濕了蕭恪胸前的衣襟。素來通曉敏銳的人,像是被放入油鍋中煎炸一般。

蕭恪知道陸青嬋的為難,一邊是父母親族,另一邊又是他自己。這個柔軟的女人帶著最溫熱的性情,不知道該向誰索要一雙拉她上岸的手。

“朕答應你,不管怎樣,都保住你父兄的性命。”蕭恪看著她的發頂,“這是朕的底線。”

陸青嬋吸著鼻子無聲的跪在了蕭恪面前,她俯下頭,給蕭恪行了一個全禮。蕭恪看著那個肩膀還在偶爾聳動的女人,感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也生出了無限酸楚來。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的幾章我還在斟酌中,擔心思路不太順,所以在做功課,也許明天早上要向大家請假一天了(很有可能還是會更新的,我提前說一下以防萬一)萬一沒更,大家也別生氣哦,我後面會加更補上的~鞠躬~

今天是平安夜,祝願我的讀者們平安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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