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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鹿銜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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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 蕭恪以貪汙兵部水軍銀餉將其革職查辦, 陸青淮、陸青濯皆釋兵權回京。蕭恪也從熱河行宮回到了闊別數月的紫禁城。

即將到中秋了, 去歲的中秋節公裏張燈結彩, 喧鬧非常。可如今朝堂上如日中天的兩位大臣,一位被關在紫禁城的北三所,一位轉送大理寺, 這座煊赫的王城裏根本找不到半分節日的喜慶氣氛。

家裏亂成什麽樣子,陸青嬋不敢去找人打聽,只是聽說兄弟們都已經從外面回京了,只是父親還被關在大理寺,不得與家人相見。她一個人坐在窗戶邊的貴妃榻上看向窗外的燦爛陽光,秋日一天一天近了,院子裏的烏桕樹也慢慢黃了葉子,那是一抹柔和的鵝黃,偶爾隨著穿庭而過的風,飄落下來。

以貪腐論罪也只是個開始,雖然父親不肯和她講明, 但是陸青嬋清楚的知道,這其中萬萬沒有她想象的那般簡單。自從回到紫禁城後,蕭恪再也沒有到過承乾宮, 只能偶爾聽見路過的奴才們說起皇上今日又發了好大的火氣。

八月十五,蕭恪於乾清宮賜宴群臣。絲竹管樂之聲都不足以平息臣子們內心的驚懼。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話不假,兩位大人都算是見過大風浪的, 這麽多年巋然不動,一個戶部一個兵部,儼然握住了半個廟堂,手裏的權都被蕭恪無聲無息地奪了回去。

那一天的宴會,進行到了一半,就變了味道,臣子們上奏疏的上奏疏,磕頭的磕頭,人人都像是變戲法一半從吉服裏頭掏出一本又一本的奏折來。蕭恪哪一本都沒接,只讓方朔倒了一杯酒:“今日是中秋,君臣同樂,不要講這些國事。”

眾人面面廝覷,竟不知該如何接話,終於戶部的一個大臣硬著頭皮站了出來:“皇上,今日普天同慶,本不該拿政務叨擾皇上,只是陸承望此人膽大包天,假傳聖諭,其罪當誅,還請皇上將其正法!”

一件事原本藏在水面下面,如今猛地激起了白浪滾滾,乾清宮裏沸騰了起來。陸承望在歸兵部之前,還在軍機處當過兩年章京,外頭傳得好聽叫做軍機行走,非崇班貴檁不得入,這幾年也算是得罪了不少人,朝堂上有要幫他的,自然也有想要拉他下馬的。

輔國公、輔政大臣、軍機處大小章京,全都攪合了進來,禦前嘩啦啦地跪了一地的人,蕭恪揮手散了歌舞,瞧著朕底下跪著的大臣們,口中嘖了一聲:“你們這是在逼朕?”

這一聲反問,眾人心裏皆有些打鼓,方才他們也不過是壯著膽子說出口的話。蕭恪登基之後內閣裏的閣臣大都是平帝爺留下來的,他自己也從翰林院裏選了幾位,可若細算起來,這些臣子們都算不得是蕭恪的人,眾臣們想著,蕭恪心裏約麽也是想借機給內閣換一次血,沒料到他竟在這個時候護住了陸承望。

宗人府出事了,這件事蕭恪沒有瞞著他們,只是臣子們尚且不知蕭讓已經不再其中,這事李授業難辭其咎,只怕是遲早要掉腦袋的。而陸承望犯的也是大錯,尤其是在蕭恪這種手腕狠絕的皇帝手裏,身家性命怕是難能保住,可蕭恪的回護之意顯而易見,竟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想差了。

臣子們說著不敢,蕭恪便讓他們跪著,獨自飲了兩杯酒,臣子們年歲大了,有的已經跪不住了,蕭恪也並不難為他們:“別跪著了,看歌舞吧。”

高趲平也跟著群臣們站了起來,他身邊的羅潛輕聲說:“原本說皇貴妃娘娘生錯了人家,不然也不會遭這些閑罪,要我說,如今看,怕是陸承望要燒香拜佛,老天給了她一個好女兒。這一個女兒保住了他們全家啊。”

皇上是個看不出喜怒的人,高趲平收回目光低聲問:“你也以為,皇上這次會保住陸家?這假傳聖旨的事,擱在哪誅九族都不過分。”

“這說不準,但是十有八九。”

前朝鬧得兇,只怕這次是瞞不住後宮了,宴會之後,蕭恪坐著肩輿來到了承乾宮。細算下來,也有十來日沒有見過陸青嬋了,肩輿停在承乾宮門口,蕭恪沒有讓奴才們通傳,他仰頭看著月色之下匾額上承乾宮三個字,看了許久終於擡步走了進去。

暖閣裏沒有點燈,子苓站在門口正焦心不已,看到蕭恪竟像是長舒了一口氣似的:“皇上。”

蕭恪對著她揮了揮手,緩緩掀開簾子走進了暖閣裏,只有依稀的月光灑落清暉,陸青嬋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蕭恪走到她對面,月色如銀,她竟然是滿臉的眼淚。

蕭恪不敢看見陸青嬋落淚,旁的女人哭得梨花帶雨便罷了,陸青嬋喜歡一個人無聲飲泣,咬著嘴唇不讓啜泣聲被人聽見。這是她在宮裏很多年學到的本事,就是怕自己偷偷流淚被人瞧見,便因著這一重,蕭恪對著她總能生出無盡的憐憫來。

陸青嬋看見他,慌不擇路地擡手抹眼淚,哽著嗓子:“您怎麽來了?”也不知曉她哭了多久,一張口嗓子都啞了。蕭恪嘆了口氣:“你都知道了?”

她抿著嘴唇點頭。

這個女人的姿態太柔了,她獨自立在這眼裏含著淚,明明是極傷心的,可卻又不願意露悲,蕭恪說:“你不用哭,這事雖然難辦,但是朕答應你的事,便一定能辦到。”

陸青嬋搖頭:“臣妾自然是信您,只是臣妾難過不是因為這個。”

“嗯?”

陸青嬋停了停,才輕聲說:“臣妾難過在,您被人誤會了這麽多年。”

在蕭恪登基之初那一陣子,口誅筆伐無數,都是無盡的唇槍舌劍,要把蕭恪釘死於青史之上,哪怕就是今年安定了,南方也總有著無數士子們於其中暗流洶湧。

陸承望做過的事被掀了出來,無疑是對蕭恪來說,最好的洗脫罪名的時機,只需要借機處置了陸承望,以他的本事,將很快重得民心。而蕭恪沒有,他只是讓人去查,既不處置,也沒有使用嚴刑酷法。只是陸青嬋不傻,這事拖得住一時,卻堵不住臣子們悠悠之口。

這兩年蕭恪過得不容易,外頭流言紛紛,更有甚者竟說他是暗中害死平帝的人,國內風波不斷,多次叛亂。這個披著輝煌殼子的飄搖王朝,內憂外患無數,都被蕭恪一手料理了。

這天下都要蕭恪一個人撐著,他自己也確實想真的撐起一番天地,不單是為天下人,還為著陸青嬋。

他總覺得她吃了很多苦,想給她一點甜。

可陸青嬋這番話卻出離了蕭恪的意料,他楞楞地看著她,倒像是頭一回認識一般。過了很久,他拉著陸青嬋在貴妃榻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你父親的事,其實我並不是毫不知情。只是,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罷了。”他沒有用自稱,以一個更平易近人的姿態和陸青嬋輕聲道。

“皇父膝下子嗣不豐,人人都默許蕭讓繼任帝位,我本也並無怨言,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將虎符雙手奉上。只是若當真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也是萬萬不能的。不單單是暢春園,行宮、頤和園、紫禁城、圓明園,每個地方都有我的人,所以你父親矯詔的事,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也不是沒有過猜測,如今也不算是十分的意料之外。”他的語氣平緩而從容,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幹的小事。

“只是,蕭讓想永絕後患。朕的三希堂裏藏了一個盒子,盒子裏頭有一枚箭頭,上頭淬了毒,鴆毒鶴頂,至毒至烈。每日就擺在朕的案頭,讓朕自省,也讓朕看看,朕的兄弟是如何趕盡殺絕,如何想要置朕於死地的!這個皇位若真的留給了蕭讓,那今日的朕便是枯骨一具。”蕭恪頓了頓,像是嘆息一半緩緩說,“陸青嬋,朕從未奢求過皇圖霸業。”

他輕描淡寫地說起那些往事,那些灰暗的,不堪的,那些宮闈深處兄弟的廝殺。

是拋棄了姓氏與血脈的牽連,以肉貼肉的博殺。

蕭恪贏了,也輸了。

贏了江山,贏了天下,卻活生生的讓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宗人府這根永遠的刺,總在午夜裏反反覆覆地刺痛他。

“蕭讓逃了,朕竟然覺得松了一口氣,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麽?”蕭恪的疑問也是輕飄飄的,陸青嬋聽著聽著,又有兩串淚珠掉下來。

“你父親各為其主,朕並不想怪他,甚至不想借這件事做文章博名聲,你知道為什麽嗎?朕不想讓天下人都知道,朕父子兄弟是如何你爭我鬥,是如何為一把龍椅你死我活!朕想讓天下人知道的是,朕和蕭讓也曾當年萬裏覓封侯,匹馬戍梁州啊。”蕭恪的喉嚨有些發緊,“朕和他一起獵過熊,一起射過雁,少年時也許過文治武功的諾言,如今呢?”

蕭恪看著淚流滿面的陸青嬋,反而笑了,他說:“你別哭了,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這四個字,力逾千斤。

把那些長夜無眠,起身聽雨的日子都藏在了這四個字裏。

“你父親不會死,甚至有朝一日,朕會讓他重新站在朝堂上。朕要讓所有大臣們看看,歸附朕的人,朕可以既往不咎。朕無需這些來為朕正身,天下歸心、萬民所向,靠的是治國的真本事!”蕭恪摸著陸青嬋的頭發,他有力的手掌,裹住了陸青嬋的手,“相信朕。”

相信朕,這是蕭恪的許諾,也是一個男人的野心,更是一句讓天下所有女人都覺得安心的話。

月光之下,兩個人的影子都朦朧著交疊在了一處,陸青嬋含笑對著蕭恪點頭,她說:“臣妾相信。”

八月二十,從陸府裏送了一封信入宮,是長兄陸青淮的親筆信,陸青嬋對於這個兄長的印象不多,只知道他在她入宮前便外放出京了,此後輾轉多地,很少有回京的機會,只是藏在血脈裏的親近之意割舍不斷。

陸青淮在信中說,如今府裏一切都好,母親許久不見他們兄弟二人,精神頭都比過去強上許多,外頭雖然有人看顧著,但是日子過得安靜些也好。就連青濯如今都比以往更懂事了,再不像小時候那般淘氣胡鬧了。

信不長,三言兩語,看得陸青嬋眼睛發熱,過去她向來不是喜歡流淚的人,只是跟在蕭恪身邊的時日長了,他待她以千萬分真情實意,一點一點融化她心上的圍墻,贈她以柔軟、以溫情、以直面紅塵的孤勇。

她把信收起來,正巧有善來報說:“皇上現在正在見大臣,讓貴主兒拾掇著,一會兒去乾清宮和皇上一道用膳。”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是越來越喜歡蕭恪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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