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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燈盞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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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京中痘疫橫行, 平帝爺的幾個孩子有一小半都夭折到了這上頭。而蒙藏之地, 天氣涼爽, 很少有痘疫泛濫, 蒙藏的使臣王公也曾因為京裏的痘疫而幾次不敢入宮朝見,因而平帝爺就在熱河修了行宮,以扶綏蒙藏王公。

這陣子, 蕭恪並不算是清閑,他在四知書屋裏接見了幾位蒙古臺吉,在臺吉們離開之後,工部的大臣鄭成光提出,不如借此禦駕親臨熱河之際,重修古北口長城。

蕭恪捏著狼毫筆淡淡地說:“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正因有此四知,才給這間書屋取名為四知書屋,知柔知剛,便是要分得出如何剛柔並濟,你們和朕都是一道從麗正門進的行宮, 朕問你們,麗正門上頭寫了什麽字?”

他的目光環顧過在場的每一個臣子,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你們有人看見了有人沒看見, 朕告訴你們,上頭用的是滿蒙漢藏四種語言寫的匾額,這個江山不僅僅是朕一個人的,是朕的也是你們的, 更是天下所有人的。如今舉國上下,戰事都已平定,古北口長城是前明時抵禦外侮的防禦工事,自平帝晚年間已經荒棄,朕如今重修豈不是破壞了與蒙古的情誼?”

這一重也是朝臣們沒想到的一層,蕭恪把目光落回到奏折上:“如今,長城再也不是大佑防禦北方蒙古的壁壘,而蒙古才是我們大佑真正的銅墻鐵壁。”

臣子們口中稱是,有幾名平帝爺年間提拔的老臣眼中,都流露出了幾分淡淡的笑意來。不知道從哪一日起,才慢慢覺得皇帝變了,早年間那位只知道大行殺伐的皇帝,慢慢收起了他的鋒利,開始以一種更和緩的方式,無聲無息地把控著這個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懷柔遠人,說起來容易,蕭恪比他們這些老臣們想象得做得更好。

散了議事已經到了正午,蕭恪傳了肩輿去萬壑松風殿,避暑山莊除了幾座主要的宮殿之外,舉國上下的許許多多著名景點,在避暑山莊的東側建了仿制版。山莊的北側是仿照北方蒙古草原的廣袤操場,西側是層巒疊嶂的起伏山脈與丘陵,南側是仿照中原的平原沃野。

夏風送爽,吹起了蕭恪的衣袍下擺,他走進了萬壑松風殿的門,就聽見陸青嬋在和子苓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麽,她輕輕地笑了起來,像是暖玉落盤,柔旎地流淌過蕭恪的心上,他進了門,坐在腳踏上的子苓忙站起來給他行禮。

蕭恪坐到陸青嬋身邊,她臉上的小劃痕已經愈合,手臂上那些猙獰的傷口也在慢慢恢覆,雖然腿上的拉傷還並不能讓他下床走路,可此刻她臉上看不出病氣,呈現出柔柔的綿軟的一團淡粉。

陸青嬋的皮膚白得像是一塊玉,蕭恪小心的把她的手臂托在手上:“還疼嗎?”

子苓無聲無息的退了出去,一束光從錦支窗外傾瀉進來,落在蕭恪的側臉上,蕭恪愈發顯得溫柔了。

陸青嬋把手抽回來,小心的在蕭恪眼前轉了轉手腕:“臣妾好多了。方才還和萬福玩了一會兒。”她不說,蕭恪都快把這個小崽子忘了,蕭恪嗯了一聲:“你仔細些,別被它傷到。”

明明是尋常不過的對答,可不知為何總能從中聽出溫情的味道。

隔著楠木地罩,裏面兩個人的輕聲慢語穿出來,有善笑嘻嘻地壓低了嗓子對子苓說:“子苓姐姐,咱們皇上真是心疼主兒。”子苓也微微笑著點頭:“是啊,能有今日,實在是不容易。”

聽著他們低聲說話,方朔的眼中也帶著幾分淡淡的欣慰。每個人都能感受到蕭恪的變化,曾經的蕭恪,像是一把切金斷玉的利刃,無堅不摧、攻無不克,而後來有了陸青嬋,這把鋒利的彎刀有了他自己的刀鞘,她用她柔軟的一切,無聲無息地包裹住他鋒利的棱角。

萬壑松風殿成了蕭恪的寢宮,他白日裏在西側堂裏處理政務,偶爾也會把陸青嬋叫道身邊來,她的腿走路還並不像過去那般順遂,蕭恪皺著眉看著子苓扶著她小步地走,索性上前幾步把她撈進了懷裏。

早知道陸青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可抱著懷裏才真切的感覺她像是柔軟的一片雲,懷裏的人赧然地把臉埋進他胸膛,不去看那些侍候在外頭的下人,那些奴才們人人都知情知趣地含笑垂著頭,裝作非禮勿視的模樣。

任由蕭恪抱著她走到了東側堂,陸青嬋聽到蕭恪在笑,他的胸腔都在隨著他的笑而微微震顫,陸青嬋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朵,蕭恪壓低了聲音說:“陸青嬋,你也有今天啊。”

最後那個語氣詞輕輕的飄過,讓那個素日在天上任由人仰視的人走下了神壇,陸青嬋的臉帶著淡淡的緋色,她說:“您別說了,行不行?”

她的眼神裏含著春波如水,那亦嗔亦憐的神情無端的讓人覺得怦然。

蕭恪吻了陸青嬋,他把陸青嬋放到了貴妃榻上,而後彎下腰吻住了她的薄唇,她的身子很熱也很暖,那兩片唇柔軟得不可思議。這個吻宛若蜻蜓點水,不過是唇片的相碰,陸青嬋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像是有幾分難以相信。

沒有人教給蕭恪如何去親吻一個女人,那些行軍作戰的男人說得都是那些陰陽調和的人間極樂,可蕭恪只想在此刻吻一吻她。這是一種流淌在血液裏的沖動,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憐惜,他小心的觸碰她,又試探性地打開她的唇齒。

午後的陽光明媚又熾熱,團團的溫熱包裹著陸青嬋,她微微合上眼睛,感受著這絲絲縷縷的溫情脈脈。不知過了多久,蕭恪站直了身子,陸青嬋依然倚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時光恍若靜止。

“你若是困,便在這歇著。”蕭恪給陸青嬋拿來兩個軟墊墊在她背後,“朕下午看折子,不吵你。你要是想看書,就和朕一起看。”

蕭恪坐到了條案後面,以前有方朔給他研磨,如今他把屋子裏的奴才都趕了出去,只得自己動手親力親為,陸青嬋看著他把朱砂拿了起來,就忍不住掙紮著想要起身,蕭恪看了她一眼:“躺好,你的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這個人明明滿心裏都裝著她,偏偏有時候說起話來讓人覺得他是在諷刺揶揄,陸青嬋順著他的意思又躺下,從一旁的小香幾上拿了她先前那本沒有看完的《莊子》。

蕭恪把滴漏裏的水倒進朱砂裏,研磨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眼陸青嬋,她的頭發柔順地披散在肩膀上,像是一匹錦緞,不過是這思緒的片刻偏差,手下的朱砂就留了一滴落在虎口處,蕭恪用帕子去擦,依然留下一個紅色的小點,遠遠看去,像是小小一粒朱砂痣。

他不曾理會過這個小紅點,手裏拿著的折子是荊扶山寫的奏報,他看了兩行眼中便帶了幾分讚賞之意,一時間便看得入神了,翻過幾頁去,便拿著朱筆在上面勾畫幾次。一張奏折,蕭恪看了足足半個時辰。等停下筆的時候,才恍惚覺得肩膀都有些酸痛了。

陸青嬋仰面睡在貴妃榻上,《莊子》那本書就倒扣在她的臉上,蕭恪有些失笑,不過也並沒有叫醒她的打算,蕭恪走出門,外面站著幾個大理寺的侍郎,其中有一位拿出一張密函:“這是京中幾位大人近期的人員來往情況,還請皇上過目。”

蕭恪一目十行地掃完了,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最後一行:“李授業前幾日新收了門客?他人不在京裏,手還能伸到京裏去,你們好好給朕摸一摸這個門客的底細。另外,從熱河為中心,沿途關卡逐層盤查。”他頓了頓,而後微微搖頭,“有李授業在,他的路只怕走得順啊,把李授業給朕看管好,暫且不要驚動他,一舉一動都要向朕匯報,往來書信一律攔下!”

夏日裏的風都帶著花朵的淡淡香氣,暑熱最盛的那一天到來之際,往往也意味著由盛轉衰的開始,山雨欲來風滿樓,蕭恪神情平靜,可眼睛深處便是一片浩瀚。

萬壑松風殿裏花漫雲深,陸青嬋不被外物所擾,平日裏只需著眼於那些古書典籍間的春葩麗藻便足以陶然忘機,而萬壑松風殿之外又是另一重天地了。

蕭恪率先罷免了戶部兩位侍郎,不單單是罷免,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戶部的賬簿被大理寺翻了個幹凈。其實大臣們心裏都明白,朝堂上哪裏有至清至凈的地方,仔細盤查下去,怕是全京城都找不到一個清水衙門。

這一次,皇上怕是要把手伸向戶部了。李授業很快便被蕭恪以貪腐為名,囚禁在了熱河行宮的一處別院長寧軒裏,並派以重兵把守。大廈將傾往往也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人人都明白,如今的皇帝早已今非昔比,這雷霆萬鈞的手腕讓朝堂上的每個人都覺得有幾分唇亡齒寒。

就在大家稍稍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從長寧軒裏送出了一封血書。

這幅血書送到蕭恪面前的時候,他正在和陸青嬋用晚膳,陸青嬋的胳膊剛稍稍恢覆了幾分,能拿的了筷子和湯匙了,她給蕭恪面前的小碟裏舀了一湯匙的白龍臛,就瞧見有善站在明間裏對著暖閣張望,蕭恪蹙著眉看向他,有善就走進來把手裏的東西送到蕭恪的眼前。

血淋淋的白布,蕭恪怕陸青嬋看得頭暈,索性起身向外走,走到明間裏有善才壓低了聲音對他說:“皇上,這是從長寧軒裏送出來的。”

蕭恪把白布抖開,第一行的字就讓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太乾三十年,陸承望於暢春園假傳聖諭,傳位於蕭讓。”

作者有話要說:  走一走劇情,也許有一點點玻璃渣,但是兩個人還是彼此相愛的,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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