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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天南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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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授業是打定主意要魚死網破了, 這也是他手裏的最後一招棋, 這也是對蕭恪變相的威脅, 若是蕭恪依舊要對他下手, 他便要把陸承望一同拉下水。

陸承望早幾年間確實是為蕭讓謀事的,這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實,有些事大家都爛在肚子裏也就罷了, 若是當真有朝一日吐出來,那便是當真要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風了,牽連的豈止是一個兵部那麽簡單。

有善看著蕭恪的臉色,便才到這封血書上寫的怕不是什麽好事。他一個做奴才都覺得上頭那一行又一行血淋淋的字讓人覺得天旋地轉,更別說皇上了。

蕭恪在明間一個人站了很久,他自己也說不出自己此刻到底是什麽心情。李授業在血書中寫道,平帝於暢春園暴病而亡,死前並未留下聖諭,而是陸承望為首多位閣臣為輔,趁蕭恪不在京中之際,順勢假傳聖旨, 把蕭讓推上了皇位。

這一封血書放在他的手上,力逾千斤。

這是一種很熟悉的,被隱瞞和欺騙的感覺, 他在少年時代曾無數次品嘗,也正是這一次一次面對這個淩厲寒冷的世界,才最終成就了如今他狠辣的一面。蕭恪知道陸承望曾經是忠於蕭讓的人,他也知道陸承望一直是蕭讓帝位的有力支持者。

在他登基的這一年多來, 他看得出陸承望對他的警惕與疏離,這些都無關痛癢。甚至在蕭恪心裏一直對他心懷感激。至少,他生出了一個好女兒,這個女兒給了他許許多多任何人無法給予的快樂和溫暖。

他以為這些已經足夠讓他收斂起曾經的爪牙,讓他能像陸青嬋一樣,用盡可能溫情的方式治理偌大的江山。

此刻,他甚至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面對陸青嬋。

她就坐在離他十來步的暖閣裏,等他回去用膳。

蕭恪把手中的血書遞給有善:“拿出去燒了,不許給任何人看見。另外,傳朕密詔,讓陸承望速速回京,雁回關外的戰事由參將劉廣山接手。”

有善說了一聲是,退了出去。

蕭恪沒有回到暖閣裏,他緩緩在明間的寶座上坐下,寶座正對著宮門,他能通過那兩扇向外推開的菱花門,看見萬壑松風殿外院子裏的鶯飛草長。

陽光透過打開的門,在金磚地上灑出一小塊金色的三角,帶著耀目的炫光。空氣中細小的灰塵都飄散在這一束淺金色的陽光下。

他聽見有腳步聲響起,擡起眼看去,陸青嬋正扶著門框看他。陸青嬋這段養病的日子裏,衣著也越發素淡了,她素雅地立在那,沈靜而端莊:“皇上,菜冷了,臣妾讓他們再熱一下。”

從她的角度看去,蕭恪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寶座上,頭頂上那塊“德政民安”的匾額,流暢的撇捺寫意都和他顯得極不相稱。這樣的蕭恪讓陸青嬋覺得陌生,他坐在離她不過十幾步遠的寶座上,可卻像是隔了一整個天地。

蕭恪轉過頭看向陸青嬋,那個像是淩霄花一樣美麗而又柔弱的女人,他站了起來向她走去:“走,咱們回去吃飯。”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任何一句和往日裏不同的話,蕭恪扶著她坐好,又重新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上:“你有什麽想吃的大可和朕說,餓了便自己吃,別總等著朕。”

那天下午莫名的下了一場雨,在熱河行宮,這裏的雨比京城裏下得更加酣暢淋漓,天邊厚重的雲層透出幾分金烏色,把天地都籠罩進其中。皇帝的心情不好,臣子們眼中都看得分明,高趲平從澹泊敬誠殿出來的時候,羅潛拉住了他:“高大人可知,皇上秘密把陸大人叫回京了?就連陸大人的兩個兒子,都暫時停了職。”說是秘密,可若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都回來了,那也早早晚晚會被公之於眾,所以他說出來也並沒有特別忌諱。

高趲平楞了,心裏暗道怕是壞了。他是個超然物外的臣子,不過是欣賞陸承望剛正的秉性才額外和他走得近些,素日裏也略親近幾分,只是陸承望的戒備心很重,並沒有特別交好的朋友,所以他到底做了什麽,高趲平一概不知。可如今看來,怕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皇貴妃正值盛寵,皇帝做事多多少少也會顧及幾分她的顏面,可如今看來,此事怕是不得善終了。這些臣子們,一個個都有著七竅玲瓏的心肝,他們的政治嗅覺也分外敏銳,人人都開始警醒起來。

李家和陸家,原本便是朝堂上如日中天,相互掣肘制衡的家族,如今都岌岌可危如大廈將傾。

這場雨到了傍晚依然沒有止歇的意思,轟隆隆的雨聲帶著摧枯拉朽的味道從九天之上潑灑下來。陸青嬋素來喜歡雨天,她坐在窗邊,一坐就是一下午,子苓怕外頭的冷風沖撞了她,給她披了一件氅衣。

夏日裏的雨,也還是帶著幾分冷氣的,陸青嬋回過頭對她笑:“一場秋雨一場寒,馬上進八月了,立秋都過了,往後便是越來越冷了。”她眉眼靜靜的,說得似乎是和節令相關的事,可外頭的風聲子苓自己也聽到過幾分,因此心裏還有幾分發虛。

子苓給屋裏點了燈,孤燈之下坐著那個明麗的女人,都說天家的富貴和恩寵都不長久,皇貴妃深受聖眷又如何。

到了傳膳的時辰了,有善撐著傘趕來說皇上今日政務繁忙,晚上便不來陪貴主兒用膳了,陸青嬋笑著點頭,還額外囑咐他給皇上泡一杯菊花茶。

子苓把有善送出了門,立在滴水檐下,那玉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又像是一條接連不斷的銀鏈子。子苓輕聲說:“皇上除了這句,沒再說別的麽?”

有善輕輕搖頭:“你也知道皇上從來不是個喜歡多言的人,如今闔宮上下都瞞著貴主兒,怕耽誤她養傷,皇上不來約麽也怕是自己說了什麽話惹得貴主兒不高興,你有空也勸著些。”他嘴上這麽說,心裏也覺得皇上對貴主兒未免有些無情了。方才貴主兒坐在窗邊看雨的樣子,看上去無端讓人心疼。

回到澹泊敬誠殿的時候,蕭恪也正好立在窗戶邊看雨,陸青嬋倚窗聽雨的模樣閑適淡泊,而蕭恪立在窗邊,卻大有千山萬水盡入君懷之感。這兩個人,分明身上帶著的是不同的風致,可有善看著卻覺得兩個人的身上都流轉著一種相同的光。

蕭恪聽見有善的腳步聲,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她喜歡雨天,你去的時候她是不是在看雨?”

“回主子,貴主兒確實在窗戶邊看雨呢。”

蕭恪嗯了聲:“她怎麽說?”

“貴主兒說知道了,如今正值冷熱交替的時節,讓奴才給皇上泡白菊茶。”

這也確實是陸青嬋會說出口的話,蕭恪嗯了聲就讓有善退了下去,他走回到桌邊,看著桌子上放著的那張宣紙,他這一下午說是政務繁忙,實際上連一個大臣都沒見,只把自己一個人關在這畫了整整一下午的水墨丹青。

宣紙上的陸青嬋穿著紅色的騎裝,正坐在踏雲的背,蕭恪用毛筆沾了墨色,勾畫著她鬢龐的發絲。此時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陸青嬋。

他是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少年天子,和那些官場沈浮多年的老猴子們尚且應對得宜,很多時候他卻很怕看見陸青嬋的眼睛。這雙眼睛清澈澹泊,一塵不染。任何汙穢都不能沾染她半分,她獨自在這世間清冷如月一般地活著,他害怕被她看見自己的懦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間的那一滴泫然如淚的朱砂痕跡,還能清楚的想起那一日陸青嬋臥在離他不遠的貴妃榻前的模樣。窗外鳥語花香,天光正盛,一年中最美好的時節就在此刻鋪陳開來,陸青嬋的頭發像是綢緞,她臉上倒扣著《莊子》睡得正香。

陸青嬋換了寢袍,外頭的雨依然沒有半分要被削弱的架勢,在盞盞明燈的投射下,顯示出霧蒙蒙的光,行宮不同於紫禁城,這裏遠離了那些一板一眼的規矩,也遠離了煊赫巍峨的朱紅色宮墻,也確實能讓人心胸開闊起來。

子苓給她上藥的時候,陸青嬋說:“我父親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陸青嬋這個人,生來便是帶著幾分柔旎的,這話也是淡淡地說出口,子苓的手一抖,手裏的藥粉便灑落了些許。

“你們不用瞞著我,也不用顧忌著我的身份,我是後宮中的人,也是陸家的女兒,皇上想要我撇清關系,可我自己明白,我是萬萬抽身不得的。”

子苓入宮好些年了,比宮裏很多的宮女年齡都要大,迎來送往見得多了,這樣的話卻是頭一次聽。她覺得很多人都把貴主兒想差了,她獨自活得比很多人都清醒。

她重新舀了一勺藥粉撒在陸青嬋的手臂上:“貴主兒是個難得的通透人。”

那天夜裏,陸青嬋獨自躺在床上,在熱河的這幾日,蕭恪一直都陪在她身邊,這是第一次她獨身躺在這。蕭恪不願意見她,原由她也能猜到幾分。

她不知道陸承望到底做了什麽,引來蕭恪的忌憚,只是一切還沒有蓋棺定論,後頭會發生什麽,陸青嬋自己也猜不到,皇上怕她給陸承望求情,怕她怪他不顧念情分。黑暗中,陸青嬋輕輕嘆了口氣。天家恩情薄,她原本也沒有過多期待過,又何來怪罪之意呢?

子苓說她通透,可對於蕭恪,她連半點都沒有看清過。

夜裏的雨下得越發澎拜,接連打了幾個驚雷,陸青嬋做了幾個噩夢,醒來時汗濕中衣,外頭的雷聲響徹耳畔,她擁著被子坐了起來:“子苓,給我倒杯水。”

有腳步聲走進來,一杯茶遞到了她的眼前,這雙手的指骨分明,掌心有薄繭,拇指上帶著一枚老玉的扳指,陸青嬋沒有接這個茶盞,她擡起頭,蕭恪便立在她床邊,他像是冒雨而來的,身上還帶著一層濕淋淋的水汽。

作者有話要說:  蕭恪不是不喜歡,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也會有懦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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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考研的第二天,考研的小夥伴們要加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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