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燈盞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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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恪這輩子, 聽過戰士們陣前慷慨悲歌, 聽過大江大河奔湧入海的波濤洶湧, 在廣袤無際的草原上縱馬狂奔, 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得眼前女人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陸青嬋靠在他懷裏,蕭恪又怕牽扯到她剛裹好的傷口, 只得輕聲說:“你小心你的胳膊,楊耀珍廢了好大力氣才給你弄好的。”陸青嬋依言把手臂收了回來,可蕭恪又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心裏莫名的覺得有些空落落的。他咳了一聲說:“你無聊嗎?想做什麽盡管和朕說。”

陸青嬋的眉眼帶著笑,對著蕭恪搖頭:“臣妾不無聊。”許是仍在病中,她的聲音溫軟得像是能被一陣風吹走似的。蕭恪看見一旁的香幾上放了幾本書,應該是子苓從京裏收拾好帶過來的,他順手拿了起來,是一本《莊子》。蕭恪翻過兩頁,順勢便坐到了陸青嬋的床邊:“你也喜歡老莊之道?”

“莊生曉夢,有時覺得有趣。”蕭恪倚在陸青嬋的床邊,陸青嬋的頭便輕輕靠在了他的肩上, 蕭恪陡然覺得後背一緊,而後又緩緩放松,他把書往陸青嬋身邊挪了挪:“你看不看, 朕給你舉著。”

陸青嬋的目光掃了兩行,又合上了眼:“臣妾不想看,皇上能否讀給臣妾聽?”

這並不是尋常所見的陸青嬋,那素來一板一眼的人, 如今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肩頭,讓他讀書。許久沒有動靜,陸青嬋睜開眼,和蕭恪的目光撞在一起。

“皇上為何如此看著臣妾?”

“朕在想,你該不是個刺客吧。”蕭恪笑著搖頭,一邊搖一邊把手裏的書又翻過一頁,“陸青嬋,你好大的膽子,敢得寸進尺讓朕給你念書。”

子苓走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蕭恪坐在陸青嬋的床邊,陸青嬋合著眼倚在他的肩頭,蕭恪正在讀《應帝王》這一篇:“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逆,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蕭恪的嗓音低沈悅耳,像是鐘磬之聲由遠及近,他的語調平緩不疾不徐,確實能讓人用心去凝神細聽。燭光之下,兩個人的影子落在墻上,被朦朧的燈影一起撕出了毛邊。這寂靜無邊的夜色裏,偶爾能聽見外面的風吹過的聲音。博山爐裏燃著其楠香,偌大的行宮,唯有這一處的燈火,讓人能聯想到歲月靜好來。

子苓把食盒端上前,蕭恪輕輕動了一下,竟發現陸青嬋睡著了。他給了子苓一個眼色讓她退下,子苓在退出房間、把簾子摘下來的時候,竟看見蕭恪小心翼翼地把被子蓋在了陸青嬋的身上。

陸青嬋睡得沈靜,纖長如翎羽一般的眼睫低垂著,被燈火投射出淡淡的陰影。陸青嬋向來是溫馴守禮的,可今日竟從她身上體會到了難以言明的一分親近之意。這種感覺讓蕭恪覺得陌生,可在體察到她這份情誼的那一刻,心裏滿脹著酸甜的味道,好像把某一處缺失的一角補得完整。

陸青嬋在他的心上,點燃了一把最烈的火。

她手臂上的傷口已經被白布裹好,那手腕間空空蕩蕩的,她的首飾並不多,好多都是戴了許多年的舊物,她嘴上不說心裏只怕也覺得遺憾,蕭恪想著一定要從庫房裏挑幾件好的送給她。

陸青嬋也沒料到自己竟就這般無知無覺地睡熟了,當她醒來的時候,燈燭的火光已經變得昏晦了,鶴頸點翠的燈座上堆了許多燭淚。她悄悄擡起眼,自這個角度能看見蕭恪的鼻骨和偶爾眨動的眼睫。蕭恪的背挺得筆直,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一個舒適的姿勢,可他竟沒有移動過半分,那本《莊子》已經被他翻過了一多半。

現在的時光,多像是一個酣甜的夢啊。他下午對她說的話,每一句都聽得清晰而分明,他說他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情形,也知道她每一年點滴的變化,他看著她一點一點長成如今的模樣。從始至終,蕭恪沒說過一個愛字。閃閃星河白,蕭恪的每一句言語,都穿過湖海寰宇、江山錯落,向她湧來。

像是把她的一顆心放在掌心裏反覆揉搓,讓她的心也開始有了溫度。

她微微活動了一下,蕭恪便回過頭來看她,陸青嬋用手小心翼翼的撐著身子慢慢地坐直了:“您一直在看書麽?”

“朕在想,如今我們腳下的萬裏河山,曾有無數屍骸長眠埋骨,如今也成了詩歌往來的樂土(註)。”他把書合上,把陸青嬋身上滑下去的被子又拉了拉,“不早了,你早些安置把,朕去煙波致爽殿。”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陸青嬋在他背後說:“這裏煙波致爽殿還有幾分距離,皇上不如就宿在這吧。”

這話說出口,紅霞就爬上了陸青嬋的臉,她有些懊惱地咬住了嘴唇,拿被子蒙住了臉。耳朵卻依然留意著身後的動靜。蕭恪的腳步停在了她的床邊,陸青嬋感覺自己外側的床褥微微一沈,陸青嬋把被子拉下了一個角,留出一雙眼睛來。

蕭恪平靜地臥在床上,雙手交疊,面容平靜,他感受到了陸青嬋的目光,也並沒有睜眼:“這個時辰出去,外頭又是前仆後擁的奴才,你說的也有理。”

陸青嬋細聲細氣地說:“那臣妾去給皇上拿被子。”蕭恪摁住了她的手:“三伏天,哪裏用得著被子,你自己好生蓋著,不用管朕。”

避暑山莊裏的夜晚比紫禁城喧鬧,那些窸窸窣窣的蟲鳴穿透茜紗窗傳進來,也許是這幾日睡得多了,陸青嬋一直沒有睡著。那些細碎的草蟲鳴叫,把這個夜色也襯托的越發讓人沈醉。

蕭恪也沒有睡著,他聽著陸青嬋淺淺的呼吸聲,偶爾覺得不真實,外面的一輪下弦月正好從半開的窗口潑灑清暉,陸青嬋輕輕叫了一聲:“皇上。”

這聲音小得像蚊子,蕭恪睜開眼看向她。陸青嬋的眼睛像細碎的星星,蕭恪問:“怎麽?睡不著麽?”

陸青嬋嗯了聲,蕭恪失笑,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側過頭來:“你可知道,你所受的苦,是有人有意為之?”蕭恪的聲音在夜色裏一字一句,“宗人府來報,蕭讓從宗人府逃出來了,去向不知。朕問你,你那天見到過他麽?”

蕭恪的語氣很平靜,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陸青嬋。陸青嬋會怎麽回答他,蕭恪一點也想不到。

“臣妾見過了。”陸青嬋回給蕭恪一個柔柔的笑,“皇上還滿意嗎?”

陸青嬋的坦白是蕭恪沒料到的,陸青嬋見他不說話,索性自己繼續說下去:“他讓臣妾跟他走,臣妾拒絕了。”

蕭恪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蕭恪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手:“睡覺吧,朕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朕相信你。”

夜風徐徐,陸青嬋合上了眼睛,耳邊又響起一句宛若嘆息的話:“朕這一次,差一點又弄丟了你。”借著依稀的月光,蕭恪依然合著眼,語氣中帶著如釋重負,“你嚇死朕了。”

黑暗之中,陸青嬋無聲勾起了唇角。

第二日一早,奴才們湧進來伺候蕭恪更衣沐浴,陸青嬋擁著被子坐起來,蕭恪回頭看她:“你躺著,別動了。”

方朔的臉上帶著喜色:“皇上昨夜宿在貴主兒這,按理該要在敬事房登記的。”

這話說出口,連蕭恪的臉上都帶了幾分尷尬,他咳了一聲,不敢回頭看向陸青嬋:“不用登了。”這話說出口,方朔的臉也垮了,萬歲爺是個有自己主意的主子,偌大的深宮裏也不過是只有皇貴妃一個人,可整日裏就擺在這像是在看西洋景,碰也不碰一下。這樣下去,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給宮裏添一位小主子。

昨天皇上在萬壑松風殿裏吹了燈,他們做奴才的個個都像是過年一樣額手相慶,連忙把敬事房的老太監撈過來讓他記著時辰。皇上臨幸妃嬪都是有時有晌的,到了時辰就要把人送走,可沒想到他們這群奴才在外頭守了一宿,也沒見皇上傳人進來。

現在看來,怕是成了空歡喜一場。

罷了,能在一個榻上睡覺便很好了,皇上從來也不是學習過敦倫之禮,慢些也不是壞事。正想著,蕭恪已經穿戴整齊,有善把那個石青色的香囊系在蕭恪腰間,這個荷包陸青嬋看得眼熟,自然知道是她原本做給蕭恪的那個,沒料到蕭恪竟日日都帶在身上。

蕭恪回過頭看她,見她已經坐了起來,面露不豫:“你剛好些就不安生了,朕回頭就讓楊耀珍給你開兩貼苦藥。”

陸青嬋咬著嘴唇對著他笑:“臣妾聽話就是了。”

方朔心裏微微一驚,他們也都在宮裏有些年頭了,何嘗見過貴主兒如今的模樣,意料之外也難免覺得欣喜。如今這兩個人之間,再不像原本那般端著了,凡事開了這個頭也就好辦了。方朔跟在蕭恪身邊許多年了,知道他是一個對情愛並不上心的人,那些案牘勞形已經壓得他直不起身來了,如今身邊能有貴主兒,也算是告慰了蕭恪這許許多多歲月裏的孤身寂寞。

走出萬壑松風殿殿門,蕭恪眼裏的那幾分柔情慢慢消散了,他看向遠處朝陽噴薄升起的天際,外頭站了以高趲平為首的幾個大臣,蕭恪冷冷的說:“如今車戎那邊的戰事未停,一波不平一波又起,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蕭讓從宗人府出來,不依靠任何人之力能來木蘭是不可能的,給朕查!從李授業開始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麽。”

高趲平猶豫了一下,輕聲說:“李授業是太乾年間的老臣,因為敦惠太後的緣故,一直樹大根深,若是拔出起來只怕依然要費好一些周折,而牽連起來的臣子不計其數,皇上真的要動戶部麽?”

蕭恪轉著手指上的扳指,眉眼深處波光蔚然:“這是自然。”

沒人看見高趲平眼中那一絲憂慮神色,他暗暗在心裏嘆了口氣,陸承望早先也是和李授業一起為敦惠太後謀事的,他們過去的許多事,就連高趲平自己都並不清楚,如此一來,可不要把陸承望也牽連進去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華夏河山,可以是屍橫遍野的疆場,也可以是詩歌往來的樂土。這句話是餘秋雨先生寫的,向餘秋雨先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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