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燈盞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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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正是一年裏避暑山莊最好的時節, 熱河行宮裏的七十二景交輝相映、相得益彰。熱河行宮的萬壑松風殿外種了幾棵石榴花, 如今正值開花的日子, 簇簇芳馨如海, 那是一股濃烈的橙紅,映著朱紅的宮墻。

楊耀珍從萬壑松風殿的側堂裏走出來,就在這不多時的診脈功夫, 冷汗就把衣服全部都打濕了。方朔、有善和慶節都在外頭守著,見他走出來忙上前。

“楊太醫,如今咱們貴主兒到底是怎麽個情形?”方朔立在廊下,楊耀珍從懷裏掏出帕子來拭汗:“倒不是多嚴重的癥候,就是傷到了胳膊和腿,這些都是皮外傷,得好生將養著,只是前幾日的高熱實在嚇人,如今都過去三日了,人也不見醒轉,這也實在是蹊蹺事。只能說貴主兒身子太單薄, 這一回狠狠地傷了底子。”

外頭的太陽正是毒辣,有善也在心裏暗暗咋舌。他們每個人都忘不掉,那日深夜裏, 皇上抱著貴主兒回來時的情形,天子穿的明黃色鬥篷圍著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就連頭臉都遮得嚴嚴實實根本不叫人看到一點,只能看見那從鬥篷下頭伸出來的纖細的手, 貴主兒常年戴的那個翡翠鐲子被跌了個粉碎,碎片劃破了她的胳膊,細嫩的皮肉上滿是猙獰可怕的血痕,哪怕是他們這些奴才們看著都覺得心慌。

所有隨行的太醫都被拘了過來,輪番兒的替貴主兒診脈,等情形稍好了些就連夜送來了熱河行宮,這幾日皇上就沒睡過囫圇覺,寸步不離地守在皇貴妃身邊。前幾日高熱不退,皇上幾乎要殺人,那時候人人都恨不得墊著腳尖走路,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拖出去砍頭。

方朔也嘆了口氣,回過身對身後的有善慶節說:“你倆先回去歇會吧,這幾天你們也實在是辛苦了。”而後又對楊耀珍說:“您看,是不是也該勸皇上睡會,這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這麽糟蹋。”

楊耀珍看了看日頭,默不作聲地搖搖頭:“您不在裏頭您不知道,每次咱們診脈的時候皇上便不錯眼神地盯著咱們,目光炯炯的哪裏看得出困倦,倒是我身邊的一個年輕太醫,挨不住打了個哈欠,馬上就被拖了出去打板子,這時候勸皇上歇息,簡直是虎口拔牙。”

他停了停,見四下無人,終是猶猶豫豫地問了出口:“您覺得,這事是誰做的?咱們看皇上的心裏約麽猜到幾分,要不然皇上也不能坐在這這麽坦然。”

楊耀珍衣服上的汗漬被風一吹還有幾分涼颼颼的,方朔忖度著說:“這事兒說不準,你且等著皇上騰出手來再瞧吧,你以為那陸大人好惹不成?他不在禦前,自個兒的閨女被人這麽算計,他又怎麽會輕易罷休,陸家如日中天,這時候把主意打到陸家身上才是真的蠢人。”

萬壑松風殿的側堂裏,子苓在給陸青嬋餵藥,她白著一張臉睡得無知無覺,胳膊和腿上都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臉上也帶著細細的擦傷。原本就是極白凈纖細的人,如今那些發紅的血痕便愈發讓人看得心疼。

一碗藥只餵得進一半,很多都從唇角流下去,子苓又餵了兩勺,蕭恪便看不下去了,他對著子苓伸出手:“給朕。”

蕭恪沒有給人餵過藥,平帝爺生病的時候侍疾這種得臉面的事向來也由不得他,他自己喝藥也不過是端著碗一口喝幹,他手裏握著調羹只覺得像在握著一根針,他舀了一勺送到陸青嬋的唇邊,她的嘴唇顏色很淡,他竟有些擔心自己的手太重,碰疼了她。

一勺藥喝下去的少,流出來的多,子苓立在一邊,竟發覺蕭恪的手有些抖。

上一回見到她如此無知無覺的模樣,還是在去歲的深冬,陸青嬋被人從梁子上頭開解下來,無知無覺地昏睡著,那時候他的心境和如今不盡相同,那時候只是覺得惱,恨她忘了曾經的允諾罷了。如今哪裏有半分惱恨,此刻蕭恪的心裏全都是畏懼。

分明前幾日還是言笑晏晏的人,如今便這般無知無覺的躺在他面前,身上那些被樹木枝椏劃出來傷口像是一雙又一雙流血的眼睛。

蕭恪把一碗湯藥餵完,把碗放在桌子上,方朔從外頭走進來:“皇上,都察院和理藩院的大人們如今都在外頭候著呢,還有戶部的侍郎、翰林院的幾位大人想和皇上議一議今年新制的銅錢,您看……”

“叫他們進來,朕就在這見。”蕭恪站起身,又給陸青嬋掖了掖被角,這才走了出去。萬壑松風有一東一西兩間側堂,陸青嬋宿在東側堂,蕭恪議事便在東側堂。他今年改元,新做了一批銅錢,上頭都印著定坤的字樣,材質是鉛銅各半,他聽完戶部的奏報,把樣錢封存,而後又聽理藩院奏報一些蒙藏事務,這些叢雜巨萬的大小事宜壓在他身上,心裏還裝著一個陸青嬋,只覺得沈甸甸的喘不上來氣。

一直到了黃昏時分,這些大臣們才各自散了,蕭恪喝了一口茶水,又走向了東側堂。東側堂依然是他走時的樣子,子苓正把杏色的紗幔掛在鎏金的掛鉤上,見蕭恪邁過地罩走進來,掛鉤也只掛了一半,她剛要張嘴說些什麽,蕭恪對著她揮了揮手,子苓只好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對著他行了個禮,而後無聲無息的退了出去。

側堂裏只剩下了陸青嬋和蕭恪兩個人,床邊放著一個繡墩,蕭恪便在那裏坐好了,在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陸青嬋的側臉,她一如既往無知無覺地昏睡著,像是一朵無聲無息的晚香玉。

外頭依然是個黃昏,橙黃色的餘暉從茜紗窗透進來,照在陸青嬋的臉上,蕭恪看著她突然開口說:“朕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朕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黃昏。太乾十六年,先帝的萬壽節,你那時候還小,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你才四歲,背了千字文討了個好彩頭,人人都很喜歡你,我坐在席上看著你,心想著陸承望這不討人喜歡的老狐貍竟然生了這般討喜的女兒。敦惠太後賞了你點心,你沒有吃反而拿來給我。”

他沒有用朕這個自稱,蕭恪笑著搖頭:“那時候,我沒吃。我對你說我是父皇的兒子,不受嗟來之食。可我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蠢啊,我就應該接過來說一句我喜歡。那天看著你失落的眼神,我難受了一個晚上。”

“再後來,我每年都在宮宴上看見你,看著你一點一點長成,出落亭亭。你住進敦惠太後宮裏,我們也會在宮裏碰見,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你那時候的容顏,我也能清清楚楚地回憶起來。陸青嬋你知道嗎,後來我南征北戰的很多年裏,記得最深的就是那一天,兆祥所外頭,你對我說的那句殿下慢些走。”

蕭恪從來都是一個含蓄的人,他的情感很少有過明確的表達,他說的每一句話裏,只字不提深情,但是句句都是喜歡。他站起身走到陸青嬋的床邊,伸出手摸了摸陸青嬋的頭發,她的額頭溫度已經降了下來,入手涼涼的像是一塊玉。

“你為什麽不願意醒呢?你是在怨我麽?”

蕭恪的聲音像他這個人,常常平靜得讓人聽不出感情,可細細聽去也能辨別出細微之處的顫抖:“那天晚上,我去尋你,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人在告訴我,你就在山上。你醒的時候朕不會告訴你,有句話朕只敢現在說,你不要覺得朕懦弱。陸青嬋,朕腳下的路有四面八方,可這些路永遠都是通向你的。”

蕭恪被方朔叫了出去,子苓走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陸青嬋緩緩睜開了眼,她把陸青嬋扶起來:“皇上方才來過了,主兒知道嗎?”

陸青嬋的嗓音依舊帶著初醒時的喑啞,她微微搖頭:“不知道。”

子苓哦了聲,給陸青嬋端了一碗藥:“皇上今天政務忙,大臣們輪番的遞牌子,不然一定會像前幾日那般衣不解帶地陪在主兒身邊。

衣不解帶?陸青嬋微微抿住了嘴,子苓只當她是乏力,往她身後又多墊了幾個軟枕讓她靠著:“主兒是沒看見呢,皇上這幾日險些殺人,等皇上議完事就告訴皇上您依舊醒了,這下楊大人他們也能松一口氣了,他們這幾天腦袋都別在腰上呢。”子苓笑著說完,又補充,“雖然主兒午後就醒了,可到現在還沒用膳呢,奴婢拿了些粥過來,主兒吃兩口吧。”

有奴才過來給屋裏點燈,燭光一晃一晃的,抖落在陸青嬋身上,她點了點頭,子苓便退了出去。蕭恪從外頭走進來的時候,便看見東側堂裏燈火通明,一時間有些惱了,一進門就壓低了嗓子:“一個個的怎麽辦的差事,屋子裏這麽亮,當心晃了皇貴妃的眼睛,都給朕拖出去打板子。”

“皇上。”

柔柔的一聲,像是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蕭恪如遭雷擊,猛地擡起頭,杏色的煙羅紗幔間,陸青嬋倚著軟枕目光如水地看向他,“是我讓他們點的,皇上別怪罪可好?”

能有什麽不好的呢,若是此刻陸青嬋說要把這屋子一把火點了,蕭恪都只會親手把火石奉上,他楞楞地看著陸青嬋,竟一瞬間覺得眼底發酸,他清了清嗓子,緩緩走到陸青嬋身邊,那個柔軟如同春花一般的女人,竟對著他笑了起來,她問:“皇上,您幾天沒睡了,瞧您胡子拉碴的。”

她又活生生地回到他身邊了,她會對著他笑,對著他開玩笑,她的眼裏又一如既往地藏著煙波浩渺,蕭恪看著她,看著看著突然把她摟進了懷裏,他身上還帶著龍涎的味道,這是世間最明麗而尊貴的味道,而這個天下共主,世間最尊貴的男人對著陸青嬋微微彎著腰,讓她以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嵌在他懷裏。

兩個人一坐一立,陸青嬋的側臉貼在他的胸前,蕭恪不敢用力怕傷了她,可血脈深處又一種洶湧澎湃的感情沖撞著他,讓他恨不得把這個柔軟溫熱的身子融進他的骨血裏。

蕭恪的身子在微微發抖,隔著兩層衣服,她都能感受到蕭恪的恐慌,他的手有些無處安放般地拍撫著他的後背,千言萬語都含在了喉嚨裏,此時此刻竟發不出一言。

驀地,蕭恪竟感覺到,有一雙纖細羸弱又略帶無力的手臂,緩緩擡起來環住了他的腰。

兩個身子貼得很緊,懷裏悶悶地傳來一聲似乎帶著笑的聲音:“皇上,臣妾又回到您身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看見讀者說: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我也很喜歡這句話~

蕭恪和陸青嬋的感情是在日覆一日中增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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