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六和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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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的京城, 在木蘭圍場裏看向萬裏無垠的寥闊穹廬, 就能清楚地看見那條向天際流淌而又蔓延的星河, 陸青嬋睜開眼睛, 正好能看見天邊那顆明亮得近乎耀眼的紫薇星。紫薇星又叫帝星,陸青嬋靜靜地看著這顆明亮的星星,蕭恪那張常年冷肅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得知了她的消息,此刻他在做什麽呢?他心裏想的又是什麽呢?

身下是茸茸的草,陸青嬋輕輕移動了一下胳膊,便感覺肩膀處一陣被撕扯的痛。指尖一陣微冷,她此時才發覺自己手裏還握著那只掐絲點翠的簪子,仰面躺在地上,她有些艱難地擡起手,借著依稀的月光,她還能看見簪子上殘留的血跡。

陸青嬋從沒殺過生,她現在依然回想不到自己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下的手,她只知道前面便是湍急的河流, 她若是任由踏雲狂奔而去,那便是要和它一起跌落進永遠的黑暗之中。

她總覺得自己不能這麽輕易地死了,她還一直沒有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活著, 若是就這樣死了,那麽蕭恪的問題,她自己便永遠找不到答案了。

她的身上沾了踏雲的血,黏膩而帶著一種血腥的味道, 那是一種近乎死亡的感覺,讓人幾欲作嘔,陸青嬋艱難地坐起來,五臟六腑都因為她被摔下馬而發出劇烈的疼痛,她摸了摸自己的骨頭,好像除了右腿和右手被扭傷之外,沒有傷到骨頭。

這已經是令人意料之外的事了,陸青嬋輕輕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腳腕,嘗試著站起來,突然聽到有一個聲音靜靜地響起:“好久不見,青嬋。”

這個聲音熟悉又陌生,時隔多年,他的聲音略帶沙啞而低沈,陸青嬋坐在茸茸的草地上沒有回頭,過了很久她終於輕聲說:“好久不見。”  有一陣輕輕的腳步從她的背後繞到了她的面前,陸青嬋擡起頭,月色之下蕭讓的臉朦朧而晦暗。蕭讓的容貌和蕭恪並不全然相似,蕭恪的臉棱角分明,帶著清晰的輪廓線條,小麥色的皮膚帶著這多年戎馬倥傯的痕跡。而蕭讓的皮膚白皙,身上永遠帶著淡淡的書卷氣,許許多多年少的回憶紛至沓來,她對蕭讓輕聲說:“這是你做的?”

陸青嬋用的肯定句,蕭讓也並不忸怩:“這是我做的,不然我怎麽才能見到你?”他一邊說,一邊在陸青嬋身邊席地而坐,“我沒有想到,就連我都要用這樣的方法才能見到你。青嬋,你難道已經把我忘了麽?”

“我並不是忘了你,而是有些事已經成了定局,我自己也在其中沈沈浮浮、朝不慮夕。”陸青嬋的目光看向遠方一片漆黑的樹林,並沒有看蕭讓,“你不該來。”

陸青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衣物,似乎並無不妥,她也明白蕭讓的為人,他向來是君子做派,並不會做無禮之事。看樣子他應該是專門在這裏等她的。

聽了陸青嬋的話,蕭讓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說:“陸青嬋,你覺得我不該來?你別忘了,我才是儲君,皇父的詔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還有你,陸青嬋,你是我在太乾三十年裏選定的皇後,除了沒有過禮之外,你本來就該是我的人!”蕭讓的言辭變得激烈起來,“我知道你這一年多來過得不容易,你的諸多不得已,我都理解也能原諒,今日我們能再見便是上天給我們二人的緣分未斷,你和我走吧,助我重新奪回一切,我依然許你做皇後。蕭恪再喜歡你又如何,皇貴妃的尊號又如何,你是妾!他日後會再有別的女人,他對你好,還不是仗著你母家的勢力!而我,我憑借的是真心,是我們一起長大的情分!”

“真心?情分?”陸青嬋咀嚼回味著這句話,忍不住笑了,她看著蕭讓,“你和我說真心?我不知道你對踏雲用了什麽手段讓它變成今日這般,你的目的達到了,可你想過沒有,我今天幾乎因為它而死!你若是心中有對我的半分憐憫,又為何要使出如此手段?”

在蕭讓心裏,陸青嬋向來是溫馴至極的性情,她習慣了順服,從不會為自己辯駁什麽,可她今日所言竟讓他一時間啞口無言,他冷下了臉:“蕭恪到底都教你了什麽?讓你竟然會這樣和我說話?”

冷冷的月色潑了陸青嬋一身,她的騎服被樹杈枝幹劃出很多口子,顯得她並不像過去那般是一個進退得宜的宮妃,陸青嬋的眼睛如水一樣落在蕭讓身上:“殿下,我在敦惠太後過身前去見過她一次,那天她賜給我一條白綾,讓我為了保全你也保全自己的顏面而去死。你們每個人都想讓我死,蕭恪他想讓我活著。我把自己掛在梁子底下,他把我救下來,他問我,陸青嬋你到底為了什麽活著?從來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那時候的我沒敢告訴他,我一直都以為自己在為了你活著。”

“蕭恪告訴我,我是個人,不是一個貓貓狗狗,我可以做我想做的,說我想說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做你的一條狗,性命全部都被你捏在手裏。”陸青嬋生來便不是一個咄咄逼人的人,她的每句話都用最平靜的口吻說出來,她的發絲淩亂,臉上還沾著幾滴血跡,月光把她的身影撕出了毛邊,她的眼睛裏一直帶著柔柔的光,她說,“蕭讓,我們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是蕭恪的皇貴妃。”

蕭讓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真的認識過陸青嬋,也或許他也從來沒有真的認識過蕭恪。眼前的這個年輕女郎已經出落出了亭亭風致,她從她九歲入宮開始,所有人都告訴他,陸青嬋將會是他未來的妻子。

於是,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一切,享受著她如春花一般爛漫的心性,享受著她無盡的溫柔順服。然後今天,陸青嬋告訴他,他錯了。

她生出了一種獨特的勇氣,是過去的許許多多的年歲裏他不曾見過的勇氣,她像藤蔓一樣堅韌,縱然幾經時光的洪水洗濯,她依舊堅定地立於其中。

蕭讓倏爾在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可悲來,他擡起手拉住了陸青嬋的手:“嬋兒,過去都是我錯了,你和我走吧,我往後一定好好待你。蕭恪能給你的,我都能給。”

蕭讓是一個驕傲的人,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也著實讓陸青嬋覺得意外,只是她仍舊緩緩搖了搖頭:“殿下,我不能和你走。我的父親、兄弟、就連我自己,都已經成了皇上的人,一切都無從轉圜了,而你不同,你既然已經離開了宗人府,外面就有一片廣闊的天地任你馳騁,你走吧,若是被侍衛們發現,你就難以脫身了。”陸青嬋說得平靜,蕭讓根本看不出,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著。

她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燙,被扭傷的手腳都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火燙。她素來也並不是身體強健的人,每年冷熱交替時都要喝好一陣的湯藥,如今的情形更是不好,陸青嬋的手緩緩收緊成拳,尖尖的指甲尖刺入掌心,以換取片刻神智的清醒,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我不會對皇上提起你,也不會說這一切是你做的。”

蕭讓看著她,一字一頓:“陸青嬋,你說了你的不得已,你和你的父兄都是不得已才為蕭恪那廝賣命,那麽我問問你,你的心呢?”

陸青嬋彎了彎唇角:“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嗎?”

這是她頭一次把自己的內心袒露出來,縱然面對的是蕭讓,陸青嬋的聲音柔柔的像是一陣風,可是她的目光靜謐而安詳,哪怕此刻她頭發散亂衣冠不整,這雙眼睛像是世界上最寧靜的湖水,讓人沈溺於其中。她的心裏裝著的東西是什麽已然心照不宣,蕭讓苦澀地笑了起來,他說:“要是你沒對我說這些話,我會不顧一切的帶你走,可你說完了,我就知道,我帶不走你了。”

有些事物,歸根結底都要等到最終失去的那一日才會讓人幡然悔悟。他原本以為,陸青嬋會永遠守在原地等他,所以他才對她不甚在意。年輕的時候,在和陸青嬋許婚之前,他也曾納了幾房妻妾,他也曾見過明黃色琉璃瓦宮墻下,陸青嬋用那種他看不懂的目光看著他,不知是悲傷還是傷心,也許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想看懂罷了。

他飄飄蕩蕩很多年,總覺得陸青嬋不過是他生命裏可有可無的符號,可離開宗人府的那一刻,他能想到的會無條件幫襯他的只有陸青嬋,所以他來到了木蘭,因為他知道,只需要他一句話,陸青嬋一定會向過去很多年間一樣,乖順地稱是。

可那一夜,白樺林間萬籟俱寂,他站了整整一夜,都沒有等來那個纖細的人。

他那時候就知道,一定是有什麽東西改變了,那個他原以為永遠都會留在原地的人,不知在何時已經輕輕悄悄地走遠了。

日月既往,不可覆追。

他若是強行帶她走,換來的也不過是個玉石俱焚的結局。

蕭讓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青嬋:“雖然如此,可蕭恪篡位奪嫡,大逆不道。又把我一個人關在宗人府,把我變成如今這般不人不鬼的樣子,我不會輕易放過他的。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他付出代價。至於你我,從此恩斷義絕,希望你到時候不要後悔。”他語氣說得狠戾,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過身,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瓶子,面無表情地說:“金創藥,給你了。”他把那個描金的小瓶子拋了過來,在草地上滾了幾圈,滾到了陸青嬋的腳邊。陸青嬋遲遲沒有伸出手,她依然是靜靜的。

夜裏起了微風,遠遠地似乎能聽見幾聲犬吠,陸青嬋擡起眼,聲音依然溫柔:“你快走吧,別被發現。”

她環著膝蓋坐在草地上,遠處的那條河水聲潺潺,在月光下閃著無數粼粼的清光,遮掩住他們言語的聲音,陸青嬋坐在這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丹青,美得不似凡間所有。那一瞬間,蕭讓竟覺得有了一種痛徹心扉的感覺。

她骨子裏帶著柔,她的心裏似乎裝不下一點恨,他方才的話說得狠絕,可當他想起這許多年來自己的所做作為,對陸青嬋竟覺得只剩下了無盡的虧欠。他站了很久,最後依然想不出該對陸青嬋說些什麽,最後也不過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蕭讓走遠了,陸青嬋從始至終垂著眼,沒有去看他的背影。樹影在月色下搖曳,抖落在她的身上,總讓人覺得涼浸浸的。

那句恩斷義絕,情理之中。可細想想,也難免讓她覺得悲涼。時代的洪流推著每一個人都在向前走,沒有人會永遠留在原地,只是她有時也覺得想不明白,很多年前那位賭書潑茶,吟詩對弈的少年,到底去了哪裏,他又是因為什麽,一步一步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權力是吞噬人的饕餮,它讓人滋生無數欲望,每個人都在欲望的河裏泅渡,難以脫身。紫禁城、皇圖霸業這些都能串聯在一起,沒有人能擺脫這些束縛。她能做的,也不過是在這無窮無盡掠奪你的世界上,盡可能清醒而冷靜地活著罷了。

她有些費力地撿起了那個描金的景泰藍小瓶子,用力把它扔進了那條滾滾的河水中,手臂和小腿上的疼痛似有若無,偶爾覺得撕扯她,偶爾又消失不見,這些痛覺好像也都已經離她遠去了,她也好像感受不到身體上的滾燙與冰冷。

那些忽遠忽近的人聲卻似乎變得更清晰,其中,一個聲音穿透了夏夜徐徐的夜風,直直地向她飛來,那個男人的聲音低沈而極具穿透力:“陸青嬋!”素來冷漠不帶感情的嗓音,如今在這呼喚的深處似乎帶了無盡的焦灼。

幸而她身上的血腥氣沒有引來野獸,也幸而那個男人,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她。他親自來尋她,跋涉十數裏,每一步都是向著她的方向而來,他從未多言過什麽,可他的每一句話都真的做到了。

陸青嬋的這前半生,從來都沒有被堅定的選擇過,陸承望放棄過她,蕭讓放棄過她,毓貴妃也放棄過她,她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是註定被放棄的人,她的一切都不過是偶得,失去才是最終的歸宿。

但是,那個男人,無數次身體力行地告訴她,他將會永遠堅定的站在她身後。帝王之愛對她而言,便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可陸青嬋依然想要握住那雙自無盡黑暗深處,向她伸出的手。

蕭恪的嗓音忽遠忽近,陸青嬋彎起了嘴角,她很想回答他,像以往一樣告訴他,她就在這裏。但是卻控制不住地被某些東西蠶食全部的理智,一點一點沈落於黑暗裏。

作者有話要說:  陸青嬋和蕭恪,他們兩個人不管發生什麽,都會永遠堅定的選擇對方。請大家一定要相信這一點!陸青嬋給予蕭恪溫柔,蕭恪給予她依靠和支持,原本兩個感情世界一無所有的人,都因為對方的存在而擁有了全世界。

我最近也關註了網上很火的那個北大女生的事情,在寫文章的時候我也想努力把我的價值觀闡述出來。我的讀者們應該都是女生,我希望大家都努力愛自己,要相信自己本身就是美好的,我看了一句話很應景:他擁有的僅僅是你的愛情,而不是你的一生。每個人都應該從自己不幸的愛情裏面跳出來,先愛自己而後愛別人。

希望大家都能有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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