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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和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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氈房裏燈影如豆, 子苓走進氈房裏就正看見陸青嬋望著燈火出神。這段日子以來, 陸青嬋常常獨自發呆, 她把琺瑯彩的小碗送到陸青嬋眼前:“主兒, 這是牛乳茶,主兒喝了之後早點安置吧。”

陸青嬋收回目光,看向這只琺瑯彩的碗, 靜靜地問:“你跟著蕭恪幾年了?”

“主兒這是說什麽呢?”子苓垂下眼。

“不用裝了。”陸青嬋從她的托盤上把小碗端了下來,用湯匙仔細地攪動了幾下,“這沒有外人。”

子苓微微抿了抿嘴唇,對陸青嬋行了個禮:“奴婢是內務府的奴才,太乾年間入的宮,也是後來皇上見奴婢妥帖才把奴婢撥來給主兒使喚的。”

陸青嬋淡淡嗯了一聲:“你下去吧。”

以往的時候,陸青嬋的氈房裏守著的奴才不會少於兩個,如今出門在外,子苓也會陪在她身邊,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陸青嬋方才說的那幾句話的緣故,子苓有些心虛, 對著陸青嬋行了個禮就退了出去。

陸青嬋的影子纖纖地,吹落在地毯上,她喝了兩口牛乳茶, 從袖子裏把一個素白色的信封抽了出來。

她走到窗戶邊,看向天空盡頭的一輪圓月,睿睿輝光潑灑一地,離氈房還有三四百米的地方, 就是一片白樺樹林,離得遠對於那邊的情形並不能看得真切。

但是陸青嬋知道,此刻,裏面站著一個人。

江山猶是,昔人已非。

那些久遠的歲月便在這樣一個連月亮都圓滿的日子不動聲色地流淌出來。

蕭讓在信中寫:宗人府是銅墻鐵壁,任你為皇子王孫都插翅難飛,我今日費盡心血從中脫身,但請你幫我,待我重回紫禁城的那日,必以皇後的鹵簿儀仗迎你入坤寧宮。

像是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掠奪而撕扯,攪碎她的全部柔腸,陸青嬋把這封信看了好多遍,最後趁著現在帳裏沒人的時候,打開燈燭的黃紗罩子,把書信燃了。

火苗舔舐著素白的紙張,灰燼散開在風裏,她的眼眸深處跳動著幾分火光搖曳。

她有心想告訴蕭讓一句,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可她知道,自己沒有說這句話的立場。她是以蕭讓元後的身份許親的,她是蕭讓的未婚妻、蕭恪的皇嫂。本該對蕭恪有刻骨之仇,可如今怕是連自己的心都要丟了。

有毛絨絨的一團滾了過來,一只滾到了她的腳邊,那只還沒有長牙的小豹子用爪子扒著陸青嬋的腿,陸青嬋彎腰把她抱了起來,這時辰已經快到子夜了,外頭的喧嘩聲也漸漸大了起來,月色下有一個人在她的氈房外面翻身下馬,踏著月色向她走來。

外頭參見皇上的聲音此起彼伏,蕭恪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他身上已經穿上了紅色的袞服,行踏而來的步伐有力而穩健,陸青嬋身上穿著淺杏色的中單,兩個人立在帳中,像是兩股顏色沖撞在一起,蕭恪看著立在窗邊的陸青嬋,忍不住對著她笑:“散了宴,聽說你還沒睡,朕過來瞧瞧。”

蕭恪身上還帶著宴酣見濃烈的味道,那是酒與肉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帶著一種莫名的野性的沖撞。陸青嬋身上是沐浴過的,淡淡的玫瑰香露的氣息,男子的熾熱和女子的柔旎兩廂混合在一起,這個月圓的夜晚也顯得分外美好。

蕭恪喜歡對著陸青嬋笑,這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添的毛病,這個笑是藏在蕭恪眼底的,那種心安的歡欣,他坐在氈房裏的木杌子上,看著桌上陸青嬋喝了一半的牛乳茶,端起碗啜飲了一口。陸青嬋耳朵有些發燙,可蕭恪依舊渾然未覺。

夜風徐徐的有些冷,陸青嬋走到他對面:“皇上穿的少,不覺得冷麽?”

今日是論功行賞的日子,看得出蕭恪也覺得心中歡喜,他把小碗放回桌子上:“朕當年在西北軍中的時候,冬日裏的雪能有一尺厚,朕穿著猞貍猴皮子的衣服在軍中點將,也沒覺得冷。如今夏日炎炎,這些算什麽。倒是你,看著便覺得單薄,也該多穿些。”

他看著陸青嬋懷裏的小豹子,伸手接了過來:“這個崽子,你取名兒了沒?”

陸青嬋搖頭:“這是皇上賞賜的,理應皇上取名,臣妾沒有膽子越俎代庖。”

“誒,”蕭恪搖頭,“這是什麽規矩,朕既然送你了便是你的了,想想看,有沒有什麽好聽的名字。”

那個小豹子眼睛睜得溜圓,極機敏矯健的樣子,方才那封信又恍惚著浮現在眼前,若是萬事皆能如意順遂就好了。陸青嬋想了想說:“叫萬福。”

蕭恪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年連敦惠太後都讚你一句女公子,如今竟然起了這麽個名兒。也罷,讀起來還算上口,就叫萬福吧。”他叫來有善:“把你萬主子抱下去餵點吃的。”

屋子裏又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子苓進來給茶盞裏續了水,又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蕭恪看著陸青嬋說:“朕今日重賞了蒙古那邊的幾位臺吉,他們果真是我大佑驍勇之人。今日晚宴與他們同飲,倒也覺得頗有幾分酣暢淋漓。當年朕在軍中的時候,也曾這般飲酒,那些兵卒們多飲了酒便膽大起來,互相提耳灌酒的事都不覺得新鮮。”蕭恪說得頗有興致,他對陸青嬋說,“你想不想去西北瞧瞧?”

陸青嬋知道,蕭恪今日多飲了幾杯,心中快意罷了。她輕輕搖頭:“臣妾連馬都不會騎,哪裏能去的了西北呢?”

“有朝一日,待到諸事安寧了,朕會命人造一架馬車,你同朕一起去西域都護,朕帶你去那拉提草原、去天山看天池。”蕭恪把目光落在陸青嬋的胳膊上,這胳膊細白得讓人覺得輕而易舉就能折斷似的,他嘖了一聲,“在那之前,朕得盯著你先練好身子,你也未免太瘦了些。”

“翻過雪山是廓爾喀國,朕曾經和他們有過交手,那時候每年過了九月就會大雪封山,朕許諾一定會帶你去瞧瞧。”

“這些地方,朕有些去過有些沒去過,這個天下是朕打下來的,有生之年,朕得讓你瞧瞧。”

今日宴會上,蕭恪聽某一位蒙古臺吉說起了草原,潔白的羊群和大朵大朵在遼闊穹廬上飄蕩著的白雲,那些沒到春夏之交時,像絨毯一半綴滿繁花的草場。

蕭恪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他今日方才知曉,原來喜歡一個人,不管看見什麽、聽到什麽,都會轉幾個圈,最後落回她身上。他沒有認為這是喜歡,只不過依然覺得這是他對陸青嬋的恩典罷了,自個兒心裏歡喜的想著,沒料到身邊的女子默默紅了眼睛。

這可真是當頭一棒,蕭恪楞了,竟一時間無措起來:“你……這是做什麽?”

陸青嬋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對蕭恪蹲了一個萬福禮:“臣妾失禮了。”

陸青嬋原本並不是一個愛哭的人,甚至從沒有在人前落淚,宮裏的規矩森嚴,不管是宮妃還是奴才,若是掉淚也得是在沒人的時候,千萬不能讓人瞧見,不然哪怕是皇後也要吃瓜落。原本她也確確實實是被狠罰過的,可都不及蕭恪這幾句話戳心。

有時候,倒也並不圖他日後果真兌現,只是現下有這份心,便讓人覺得難得了。

蕭恪嘆氣:“你是不是心裏頭覺得,朕不過是在糊弄你?朕不喜歡失信於女人,也不會失這個信。只是如今朝政尚且不穩,待日後穩妥了,我們有的是機會。朕過去覺得,戰場在前頭,只需要拼那些個刀光劍影就夠了,如今才知道,這真正的戰場還是在後頭啊。”

看著陸青嬋細聲細氣的稱是,蕭恪伸手把她拉起來:“別動不動就行禮,坐下回話吧。”

蕭恪又把心思轉回了朝堂上:“你對朕說的,那天禦花園的事有幾分眉目了,只是涉及朝堂,朕不方便跟你透露,只是你要信朕,該給你的公道半分也不會少。”

陸青嬋知道,那天在禦花園定然是有前朝的人插手,如今的乾清宮亂得像一灘渾水,在其中妄圖分一杯羹的人擢發難數,可蕭恪每每想到竟有人把手伸向了後宮,伸向了陸青嬋,他便覺得心火難以遏制。

那些用以收受賄賂的冰炭敬、再到戶部那些吐不幹凈的虧空,蕭恪也覺得意亂心煩:“朕明日要和大臣們去外八廟,這次不能帶你去了。朕今年年初的時候重新修過外八廟,額外修了普陀宗乘之廟,朕明日要和他們一同講經說法,讓有善留下來陪你練騎馬,朕應該要到入夜時分才能回。”

蕭恪此時此刻一板一眼地在和她說起自己明日的行蹤,無端就讓陸青嬋覺得好笑,她凝眸含笑說是。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忍不住還是站定了回過頭來:“你若是想四處逛逛,身邊帶好了侍衛奴才,朕許你四處看看。不用怕旁人的心思,朕原本說許你在紫禁城做你想做的,如今出了紫禁城,朕的承諾依舊作數。”

一直到走出氈房,天邊那一輪孤零零的月亮,鋪灑下無盡的銀華,蕭恪身後跟著無數奴才侍衛,陸青嬋的目光跟隨他的背影一直到再也看不見。

很多很多年之前,陸青嬋曾經聽見蕭恪在天街(註)上,和雲貴司大臣們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視他人疑目為盞盞鬼火,以明前路。(註)”

年歲太久遠了,陸青嬋本以為自己忘了,可如今才發覺,白衣蒼狗,蕭恪此心堅定,竟從來沒有改變過。

作者有話要說:  天街:三大殿宇乾清門之間的廣場,俗稱“天街”

且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的去走你的夜路。這句話是史鐵生先生寫的,我很喜歡稍作改動引用在文中,特此註明,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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