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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通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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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佑幅員遼闊, 北方和西方星羅棋布地分散著許許多多游牧民族, 葛爾丹、丹林部都是大佑以北的重要力量。去木蘭行圍獵是其一,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 就是還要接受喀爾喀紮薩克等蒙古四部的朝見,這是蕭恪扶綏蒙古的重要舉措之一。

抵達木蘭的那一天,蕭恪和蒙古喀喇沁、翁牛特旗部舉行了盛大的宴會, 宴會的名單裏並沒有陸青嬋的名字,蕭恪卻把陸青嬋帶到了宴上,她坐在蕭恪身邊的位置上,接受蒙古王公的朝見。

看百技、觀火戲之後,還有詐馬、什榜、教跳的活動。

“敬獻牧場,肇開靈囿,歲行秋狝。先帝開疆拓土,我等應習勞苦之役、懲宴安之懷。”蕭恪對著蒙古王公們舉起了酒杯,蒙古王公們亦紛紛對著蕭恪舉杯:“恭祝我主,文治武功,開創盛世。”(註)

陸青嬋把自己杯中的液體也飲進了口中, 入口竟是酸甜的果汁。她擡起眼睛看向蕭恪,蕭恪的下頜線條在篝火的橙紅中愈發顯得輪廓分明,他沒有看她, 可陸青嬋感覺,蕭恪的嘴角不露痕跡地彎了彎。

她收回目光,抿著想要彎起的嘴唇,又喝了一口果汁。

陸青嬋是宴會上唯一的女人, 雖然她少言寡語,眾人的目光依然會落在她身上,蕭恪回過身來問她:“你若是不自在,朕許你先離席。”

“妾很好。”嬪妃率先離席不合規矩,陸青嬋輕輕搖搖頭。

草原上的民族,速來喜食半生的食物,那些還帶著生肉紋路的烤肉被端上了案桌,蕭恪讓人額外給陸青嬋烤了全熟的,面前的烤肉撒著粗鹽的顆粒,和紫禁城中那些精致的食物並不相同。但是蕭恪習以為常,他一面吃著這些食物,一面和蒙古的王公們談起喇嘛教和剛從伏爾加河草原遠行歸來的土爾扈特部,這些都是陸青嬋並沒有聽過的,也全然不懂的。

“土爾扈特部如今重歸朕的土地,朕已經賞賜了渥巴錫,封他做卓裏克圖汗。讓他們安住在伊犁,不日他也將來木蘭與我們同賀。”

此刻的蕭恪,是出離陸青嬋的認知之外的另一個人,他與蒙古王公們談笑風生,說起那些她聞所未聞的故事,她分明從那些王公們的眼睛裏看見了敬服。蕭恪是一個人能讓人從心底生出崇敬之情的人,他領軍作戰多年,骨子裏就帶有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統治這個王朝需要強大的實力,也需要讓臣民們心甘情願臣服的本事。

蕭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其中的許多蒙古王公都曾和他有過同袍之誼,對他的尊敬之情早就滲透於每一天,陸青嬋看著那個於燈火朦朧中睥睨眾生的人,竟在心中湧動出了許許多多的仰慕。

那天宴會之後,蕭恪和她兩個人,一起向駐蹕的氈房走去,天子的華蓋和皇貴妃的儀仗都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遠處一片粘稠如墨汁一般的夜色深處,就是一望無際的木蘭草原。

“明日朕要和他們一起去秋狝,朕已經給你選好了馬,明日你就負責在馬場裏學騎馬,朕回來檢查。”他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陸青嬋也曾見到過蕭讓飲酒,身上帶著酒氣的人,總讓人覺得並不是那麽好聞,但是走在蕭恪身邊,他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凜冽的酒氣味道。

陸青嬋並不討厭這種味道,蕭恪站定了身子:“這些蒙古王公都是平帝在位時冊封的王公,對於他們,既要尊敬也要讓他們臣服,必須讓他們明白,我們比他們更強大。所以朕明日的圍獵,不會心慈手軟。”

蕭恪說得認真,反倒讓凝神細聽的陸青嬋覺得有幾分哭笑不得。蕭恪如此說,分明是一直把她不喜歡行殺伐的話牢牢記在心裏了。陸青嬋對著他溫聲說:“妾相信,皇上定可以滿載而歸。”

聽她這麽說,蕭恪也終於能放下了心來。

“明日晚上是論功行賞的晚宴,你就不用來參加了,但是晚宴之後,朕會來查你的功課,看你有沒有在給朕偷懶。”許是喝多了酒,蕭恪的言語之間不再像過去那般一板一眼,倒多了幾分略帶親近之意的調侃,陸青嬋笑著頷首。

月色之下,陸青嬋含笑而立的模樣,無端的讓人覺得朗月和風,春花盛開。遠山和近處的燈盞,都是這個溫馴女人的陪襯。

天剛蒙蒙亮,蕭恪就帶著蒙古王公和其餘的諸位親王向木蘭深處進發了,陸青嬋起身的時候,連成片的氈房已經空了大半。方朔專門在她的氈房外等著,見她醒了,便帶她去馬場看蕭恪為她選的馬。

這是一匹純白色的雌馬,陸青嬋穿著蕭恪為她選的暗紅色騎裝,映襯在圍場的藍天與白雲之間,身上沒有蒙古女子的異域之態,可漢人的臉孔和蒙古的服飾配在一起,竟讓人覺得好看得近乎在發光。陸青嬋看著眼前的這匹馬,方朔把韁繩遞給她:“貴主兒先和它說說話,權當是熟悉一下。這匹馬曾是蒙古王公獻來的,皇上賜的名叫踏雲。這畜生很通人性,您就把它當成貓貓狗狗來對待,就成了。”說著遞給陸青嬋一包糖飴,“踏雲喜歡吃點甜的,娘娘可以稍微給一點嘗嘗甜頭。”

陸青嬋走到踏雲身邊,擡起手小心的摸了摸它的馬鬃,踏雲打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幾步,陸青嬋嚇了一跳,方朔走上前拍了拍踏雲的頭:“別嚇著貴主兒!”

踏雲像是聽懂了話一般停了腳步,用頭輕輕去蹭方朔的手:“這小畜生是個喜歡欺軟怕硬的主兒,您要是對它柔和些,它就敢跟您尥蹶子,可您要是也強硬起來,它反而乖乖的任由您驅策。”

陸青嬋走到踏雲身邊,把手裏的糖飴塞給它,一邊摸它一邊說:“好踏雲,一會兒我要騎在你背上,你可不許亂跑。”

方朔看著皇貴妃如此溫順的模樣,眼中也有笑意閃過:“娘娘和當初學騎馬的皇上一點都不一樣。”

陸青嬋摸著踏雲的毛發,方朔拿了個刷子來給它刷毛:“咱們皇上當初學騎馬也是奴才教的,那時候皇上也不過六七歲的年紀,上馬的時候半點都不含糊,不到一個時辰就能騎著馬小跑了。”陸青嬋一邊聽著,眼底不知不覺間也帶上了一絲笑意。登基這一年多來,蕭恪身上那些桀驁早已經被洗刷掉了,可有些東西,卻是根植在骨子深處的。

他牽著踏雲的韁繩說:“娘娘,您來上馬試試。”

那日黃昏時分,蕭恪帶著臣子們才剛從圍場深處策馬而來,他沒有回駐蹕的氈房,而是徑自打馬去了馭馬場。黃昏時分的日光,正好處於陰陽兩界相交的地方,天地一片燦金,陸青嬋穿著那件他親自選的紅色騎裝,正牽著踏雲的韁繩立在地上,遠遠地看向他。

蕭恪催馬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朕得好好罰你,朕讓你騎馬,你怎麽在這牽著它?”

蕭恪穿著一襲明黃色的騎裝,在這浩浩然天地間,身上流轉著雍容和尊貴。他看著陸青嬋身上的紅色騎裝,越發覺得這個顏色襯得她皮膚細膩而瑩白。

他把目光落在方朔身上,方朔忙跪下:“主兒學了好長時間了,才歇一會子。”

蕭恪嗯了聲:“來,讓朕瞧瞧,你學得怎麽樣了,上馬來。”

陸青嬋一時間只覺得叫苦不疊,她慢騰騰地以一個非常不雅的姿勢移坐到了馬背上,手裏握著韁繩看向蕭恪。陸青嬋向來是沈靜而優雅的,在宮掖深處的這許許多多個年頭裏,蕭恪從沒見過什麽關於她不那麽優雅的模樣。

這大半日的光景裏,她的頭發也不似以往那般柔順服帖,可此刻的陸青嬋,像是身上的黃金殼子漏了一個縫,讓人窺視到了另外一種關於她的不同的模樣,她坐在馬上對著蕭恪展顏一笑,像是完成了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一般。

她本身並不是個喜歡多話的人,可偶爾這些微小的表情,為她增添了無數靈動。蕭恪明明心中覺得微微一動,可嘴上卻並不多言:“上個馬都這樣費勁。”他催馬和陸青嬋行至並肩處,“走,和朕往裏頭走走。”

陸青嬋的身子在騎馬的時候有些僵硬,她練了大半天也不過是能坐在馬背上走幾步路罷了,蕭恪也刻意放慢了速度在等她。

兩個人繞過了一座小山丘,蕭恪看向西方天際將落未落的紅日:“今日狩獵,朕獵了幾頭鹿、獐子和狼。蕭禮沒讓朕失望,小小年紀能拉一百石的弓,也獵了幾只野雉野兔和獐子,一會兒的晚宴,朕要給這些射馭尚佳的臣子行賞。朕現在來找你,是有東西要給你。”

他叫了一聲有善,有善一溜煙地跑過來,手裏捧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蕭恪示意他送到陸青嬋眼前,陸青嬋遲疑著接過,入手是毛茸茸的一團,露出一張不過半個巴掌大的小臉,臉上是一對烏溜溜的眼睛。

她險些失聲叫出來:“皇上,這是個豹子啊!”

蕭恪沒料到她這樣驚訝,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情:“蒙古的一位臺吉獵了一頭豹子,沒料到在樹林的窩裏發現還有兩只獵豹崽子,他拿了一只送給他的女兒,另一只朕就拿來送你了。”

這小小的崽子身上毛絨絨的一團,偶爾動一下就讓陸青嬋手腳有些忙亂:“可臣妾該怎麽養啊。”

這些倒是蕭恪根本沒有想過的事,只不過是在瞧見的時候,覺得尋常那些活物都配不起陸青嬋,這只小豹子剛剛好好能顯示出她的與眾不同來:“你只管留著,到時候朕從紫禁城的靈囿那邊撥兩個人給你,日後養大了就能給你看門護院了。”

蕭恪越想越覺得得意:“就這麽定了。時候不早了,朕先回去了。”

陸青嬋捧著這只小豹子,竟有幾分哭笑不得。

“木蘭夜裏不太平,你晚上不要四處亂走,朕今日回來只怕要到深夜,你若是困了就早點安置吧。”說罷,蕭恪一夾馬腹,向遠處連綿的氈房行去。

陸青嬋屈膝行禮,眼中卻劃過一絲覆雜。

遠處的樹林裏站著一個人,他身上穿著侍衛的衣服,靜靜地看著端坐在馬背上的陸青嬋。過了很久,他叫來一個人:“若是今夜她沒有過來,就按照計劃行事。”

他的眼眸深處,一派燈火幽微。

作者有話要說:  敬獻牧場,肇開靈囿,歲行秋狝。——選自《熱河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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