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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千金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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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是爾卓沒有料到的, 侍衛們湧上前, 幾下就把他摁住。他素來驍勇, 立刻迅速反抗, 接連傷了幾個侍衛之後,奈何飲了酒,力氣不濟, 最後被三五個侍衛摁住了手捆了個結實,讓他跪在地上。

“你這幾個漢人豬,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捆你爺爺,當初老子上陣殺敵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餵豬呢,老子是車戎的王子,未來車戎的王,你們捆了老子,老子日後一定把你們都殺了!巴布魯,巴布魯!你是死人嗎, 還不趕緊給老子滾過來!”他罵得起興,可拿眼一看,在場的都是漢人, 車戎的使臣團們一個都沒有看見,心裏立刻有些發虛起來。

蕭恪的目光森森冷冷的,爾卓非但不畏懼,反而越發輕狂, 他猛地擡起頭看著蕭恪:“你們漢人,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你們自詡□□上國,竟然對我等如此無禮,不過是區區一個女人,你就敢如此對我。在我們草原上,交換女人不過是尋常不能再尋常的事,本王子不過是看你這個女人嬌媚,心裏喜歡,所以……”

蕭恪突然擡起腿,猛地把他踢翻在地:“住口!你再多言,朕便殺了你。”蕭恪把手骨捏出了響聲,用力之大讓爾卓咳嗽了好幾聲。

“黃口小兒,也敢對老子無禮?”爾卓此刻依然不覺得畏懼,他自詡為車戎國的儲君,蕭恪登基之日尚短,不宜大動幹戈,此刻本就應該是大佑和車戎修好的最佳時機,故而才有底氣讓他膽大妄為,“皇帝,我今日是來跟您修好來的,您若是為了區區一個女人便破了兩國安睦簡直愚蠢至極。您若是想殺我,大可來殺,讓咱們全國上下都看看您這個皇帝是怎麽大行殺伐的,成全了您的威名,也是我的功德圓滿!”

只聽的鐺的一聲,禦前侍衛腰間的雁翎刀便被蕭恪抽了出來,清清冷冷的月色中,這把雁翎刀閃爍出森然的寒光,刀鋒停在爾卓的脖子前,蕭恪握著劍柄,目光之中好像在看一個死人。

有善和慶節兩個人簡直是嚇破了膽,明明是大暑的日子,兩個人渾身哆嗦著像打擺子,牙齒都咯咯的磕到了一起,兩個人全都把目光落到了方朔身上,可方朔也宛若熱鍋之蟻,急出了一腦門的汗。

禦花園裏的奴才們全都跪了一地,陸青嬋也跟著他們一起跪了下來。

月色冷冷的,鋪了陸青嬋一身,她穿著素淡的衣著跪在月光下,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只是這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帶著祥和與岑寂,像是萬事萬物都不記掛於心似的。

蕭恪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脖子上,這個女人的脖子被朦朧的月光撕出一層毛邊,能清晰的看見她頸後的骨節來。

在場眾人都瞧得分明,皇上那原本想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滔天怒火,皇貴妃著無聲無息的一跪倏爾散了大半,蕭恪手裏依舊是捏著那把雁翎刀,可終於把目光落到了陸青嬋的臉上,還有她手中此刻仍緊緊握著的簪子。

跟著奴才們匆忙趕到的陸承望,看見月色下這一幕簡直魂飛魄散,他們這些處於前朝的老臣們自然知道蕭恪的手腕與厲害,陸青嬋那單薄瘦弱的脊梁像是月色下搖搖欲墜的瓊花。

蕭恪往後退了半步,刀尖離爾卓遠了半分,就在眾人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的時候,爾卓竟哈哈大笑起來:“還以為你多麽驍勇,原來也不過是個懦夫!”

沒人看見蕭恪是怎麽出手的,那把吹發可斷的雁翎刀幾乎一瞬間割破了他的喉嚨,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甚至有幾滴濺落在了陸青嬋的裙擺上,她的脖頸一熱,只怕也沾了幾滴。爾卓的笑聲戛然而止地堵在了喉嚨裏,現場眾人中甚至有膽小者驚呼出聲。陸青嬋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下意識想要回頭,蕭恪把刀扔在地上,發出“鐺”鐺一聲,他回身捂住了她的眼睛:“別看。”

殺了人,空氣裏都帶著血腥氣,陸青嬋依舊跪著。蕭恪一手捂著他的眼睛,把她拉了起來。視線受阻,陸青嬋的嗅覺和聽覺便變得愈發敏銳,鼻端飄來的血液的甜腥讓人覺得作嘔。蕭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傳朕旨意,宴上的車戎人,通通誅殺,一個不留!”

一時間,先前一團寂靜的宮掖深處,人影幢幢,竟然有無數的影子活動了起來,聽腳步聲倒像是神策軍。高趲平和陸承望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見了一絲駭然。

誰都沒料到在蕭恪有這樣的決斷,哪怕沒有今日禦花園的這一事,蕭恪也已然下定決心要對車戎用兵了。高趲平的目光看向軍機處的軍機大臣,他們其中大部分的臉上都帶著一臉震驚,而只有小部分人神色如常,想來對於這件事知曉的人少之又少。

“雲貴川陜的戰事已平,前往雲貴的大軍如今早已囤積於雁回關外,朕深知車戎國狼子野心,勢必成為我大佑心腹大患,不如借此時機鏟除,以安定大佑北方邊境。”

蕭恪看著地上爾卓德屍身,嚴重憎惡神色更甚:“傳李授業、陸承望、高趲平、羅潛到南書房。”

說罷,他拽著陸青嬋向禦花園之外走去,陸青嬋任由他捂著自己的眼睛。蕭恪的手掌間帶著龍涎香的味道,這是一種陸青嬋熟悉的香氣,帶著天家的輝煌浩蕩,偶爾也能讓人平靜。陸青嬋的腦子裏亂成一團,蕭恪一只手擋著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和她的手掌交握在一起。

這只手掌心帶著薄繭,溫熱又寬厚。這只手剛殺了人,用最鋒利的刀一下割了人的喉嚨。而這只手,現在正牽著她,帶給她一種安定的感覺。

這是一種漂浮在雲端,沒著沒落的感覺,陸青嬋任由蕭恪牽著手,可內心深處竟帶著一種萬川歸海的浩瀚與平靜來。

蕭恪走得很慢,有意在遷就她,陸青嬋能從這些細微的小事裏感受到蕭恪的每一份好意,又似乎能體會到蕭恪的些許不安。

走出禦花園,蕭恪放下了那只捂著她眼睛的手,外頭是明亮的燈籠成排成片,陸青嬋擡起眼去看蕭恪,他那身金色的天子袞冕被燭光照成暖軟的暗黃,眼眸深處反射出這些燈燭的輝煌光影來,他拉著陸青嬋的手,身上亦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這是陸青嬋第一次看見蕭恪殺人,他曾經有意無意地想要向她袒露一些溫情層面上的東西,他想讓她看見瑰麗和明快,看見雲深花縵和金玉寶石,而非這些刀槍劍戟上的廝殺。他是一個傳統的男人,骨子裏就帶著一種天生的對女人要保護的欲望,他享受女人的柔弱且臣服,也把保護她們當作己任。

可陸青嬋,今日終於見到了蕭恪的另外一面,這是男人骨子裏對血腥的追逐,是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無上尊貴,是皇圖大業不容染指的睥睨眾生。蕭恪停了步子,轉過頭來看向她:“你怕不怕?”

這是一個並不好回答的問題,就好像男人天生執著於權力,女人對於血腥和殺戮,從骨子裏就帶有著畏懼和惶恐,她們骨子裏的柔性讓她們對於生死也更加感性。

宮燈層層疊疊連成了片,陸青嬋說:“妾不知道。”

陸青嬋的眼睛總是看不出情緒的,她衣擺和脖子上都沾了血,頭發也有幾分散亂,蕭恪把她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面,對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並不意外。

他點了點頭:“子苓,扶皇貴妃回去。”

“朕先去南書房,你換身衣服,朕晚點去看你。”

陸青嬋對著蕭恪行了萬福禮,扶著子苓的手沿著甬路向承乾宮走去,她知道蕭恪一直站在原地看著她,可陸青嬋也沒有回頭看。

蕭恪曾經臨過一句詩: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

這個男人,骨子裏的天性便是如此,他曾得到數十萬大軍的真心擁護,和車戎國的國君論兄弟情誼,註定他不會是一個被女人、被皇權所負累的人,他今夜這一劍,便是把自己毫無保留地鋪陳在她眼前,讓她明白,富貴的背後也許面對的便是鮮血和生死,這些生殺往往出自他的手,他自己也是個沾染過無數血腥的人。

流血的夜晚,貍貓也叫得格外淒厲。紫禁城的夏天,蛇蟲走獸都很多,這些貍貓也都見得多了,子苓叫沈也帶人去趕,追了兩圈才消停下來。

烏桕樹的影子落在菱花錦支窗上,夏夜特有的味道順著支窗飄進來。血液很黏膩,幹了之後很難洗幹凈,子苓用澡豆給陸青嬋搓洗了很多次才徹底散去那股子味道。陸青嬋換上了柔軟的中衣,子苓在替她一粒一粒把胸前的扣子系好,擡起眼的時候,看見陸青嬋正靜靜地看著琺瑯彩博山爐發呆。

“主兒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她把掐絲纏金的護甲套好,拿來手邊放著的緙絲扇,自鳴鐘的聲音滴滴答答愈發顯得室內一片岑寂,陸青嬋說:“叫宮裏的人白日裏都不要出去了,這幾日外面不安生。”

子苓點頭稱是,走出暖閣,剛繞過地罩就看見了立在門口的蕭恪,他也是更過衣的,身上穿著玄色的常服。檐角的風鈴依然鈴鈴的悅耳,蕭恪立在滴水檐下,竟然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月色澆衣,子苓行了禮之後退了下去,蕭恪看著暖閣裏暖黃的燈光,和落在窗紙上的倩影,腿下邁不開下一步。

他覺得自己有些沖動,竟然在她面前殺了人,可仔細想想,也覺得自己並不後悔。燭光似乎略晃了晃,陸青嬋的影子也跟著搖動,蕭恪擡步走上了臺階,立在門外的小太監立刻替他把簾子掀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蕭恪:“動她的人,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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