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葉底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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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迂腐得像一塊朽木的腐儒,字字句句都是誅心之言,那三寸的舌頭裏字字都是刀劍,他是馬背上征戰的少年將軍,在嘴皮子的功夫上遠遠比不得這些人的唇刀舌劍,在方才的某一瞬間,骨子裏的偏執噴湧而出,融化了臉上素來的隱忍,讓他想杖斃了他。他始終覺得唯有刀槍劍戟才能換來臣服,他眼中霧沈沈的,偏一言不發。

守在一邊的方朔看準了這個時機,連忙給有善和慶節一個眼色,兩個人連拉再拽地把劉汝寧拽了出去,屋子裏一時間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陸青嬋從始至終都是跪著,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從外頭看是萬千溫馴的,可裏子是倔的,有自己的傲氣,蕭恪突然開口了:“你不想讓朕殺他。”

不是問句,陸青嬋輕聲說:“劉大人在文人心裏的地位您比妾清楚,您這時候需要這些文人。”

夜已深,只能聽見燈花爆燃偶爾迸濺的聲音,外頭烏桕樹的影子落在窗框上,半明半昧的火燭光下把陸青嬋的身影拉的纖纖而長,她輕垂著眼睛不疾不徐:“您可以為了大佑殺人,也能為了大佑不殺人。”

蕭恪從沒想過對文人下狠手,他登基得不到這些人的擁戴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他們不步步緊逼,蕭恪相信終有一日能夠得到他們的歸順,可有些人卻等不及,迫不及待地想要挑起文人書生以及翰林們,與他這個新皇帝之間的抗爭,自古政權更疊,從來都沒有不流血的。這個人或事這些人是誰,蕭恪能猜到,正因為猜到了,所以才覺得滿心疲憊。

陸青嬋的臉被燭光鍍上一層溫柔的影,她纖纖的睫毛輕輕顫動,她只跪在哪再也不發一言。

她到底是在幫誰?蕭恪打量了她很久,可絞盡腦汁也猜不出一個答案,有時候猜人心,尤其是猜女人心,比這朝堂之上的風雲詭譎覆雜得太多太多了。

蕭蕭的風吹進暖閣裏,吹過陸青嬋的側臉,蕭恪突然開口:“你這是在救他,還是在害他?”

陸青嬋擡起眼:“妾自然是在救他。”

這句話平靜得如同流水,卻讓蕭恪的臉卻冷了下來:“憑你這三言二語怕是救不了他。”

“那妾應該怎麽做,但聽皇上吩咐。”

怎麽能有這樣的一個女人呢?她像是個面人兒,任你言辭激烈,都照單全收,她眉眼疏淡清淺,像是古畫上的仕女。都說泥菩薩尚且有幾分土味,她溫柔得連一點棱角都沒有。這個女人有一顆剔透的玲瓏心,也有藏在骨頭裏的清傲。

蕭恪放下朱筆,站起來居高臨下地說:“你想跪,那就跪著吧。”他走過她身邊,周身衣擺上染著龍涎的味道,帶著一陣寡淡的風吹向她,陸青嬋垂著眼一言未發。

回到乾清宮的暖閣,蕭恪換了寢袍。方朔走進暖閣的時候,看見蕭恪正靜靜的站在窗邊看著弘德殿裏的燈火,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靜靜開口:“你去讓她起來,不要提朕。”

皇上掌人生殺的日子久了,從來都是按照自己的一定之規,鮮少能像今日一般刻意留心旁人,方朔口中稱是,退了出去,不多時又走了回來:“娘娘說這是皇上的恩德,她跪著才是守規矩。”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這兩個字像是一座大山一樣壓在陸青嬋的頭上,好像她從來都只為這規矩活著,蕭恪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偏這麽在意這兩個字,每每聽到只覺得惱怒得無以覆加,他咬牙切齒地說出一個好字,捏緊了自己手裏的筆,盤虬在骨頭裏絲絲縷縷的疼痛感又撞向他,蕭恪抿平了嘴角。

弘德殿裏除了陸青嬋之外,一個人都沒有,她獨自靜靜地跪在金磚地上,看著弘德殿墻上掛著的萬裏江山圖,這幅圖是尤擅丹青的宮乘鶴花了整整六年的時間畫好的,上頭刻畫的是大佑王朝萬裏江山嫵媚婀娜的輪廓,從盛京陪都到秦嶺琉球,從東海再到天山和蔥嶺,著色的層疊和遞進,工筆的描繪和勾勒,陸青嬋看著沈浸其中。

跪在這磚地上,她已經十分習慣了,她入宮後隨侍在毓貴妃身邊,難免有犯錯的時候,宮裏頭的女人是不許高聲申斥的,平日裏做錯了事便是罰,陸青嬋也被罰過,她跪在毓貴妃禮佛的小佛堂裏,偶爾便是整整一夜,她喜歡給自己找些事幹打發無聊,比如打量著那繚繞著檀香之後的佛像,這習慣是養成了久的,所以陸青嬋對於這幅萬裏江山圖也看得仔細。

“你在看什麽?”這聲音沈然平靜,陸青嬋擡起頭,蕭恪站在她身邊,他順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這張地圖上,他說:“陸青嬋,你站起來。”

蕭恪一直叫她皇嫂,人前人後,不管語氣裏帶了幾分輕蔑,那一聲皇嫂裏無波無瀾,今日叫了她的名字,沒有前綴和修飾,孤零零的三個字:陸青嬋。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竟然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很久都沒有聽過自己的名字了,人人叫她一聲主子娘娘,太後叫她皇後,她的名字竟讓她從心底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感覺來,她垂著眼說:“妾不是在為自己跪,主子這樣不合規矩。”

“朕不管你為誰跪,朕現在讓你站起來。”蕭恪的語氣帶著不容反駁地拒絕,他說,“陸青嬋,是不是離了這規矩,你就活不了了?”

“陸青嬋,你告訴朕,你到底為了什麽活著?”

為了什麽活著?陸青嬋微微一楞。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許宮裏面很多女人都沒有想過,蕭恪微微彎下腰握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讓她和自己平視。他的手握著她伸出袖子的手腕上,他的掌心帶著薄繭,貼著她細白的皮膚。

“太後讓你死,你就敢懸梁自戕。有人出言不遜,你便替他跪著。那你自己呢?”

那你自己呢?

男人是在權力場上殺出一條血路的,他們的一生都在靠許許多多東西,來佐證他們的無上權威,比如金銀再比如女人,毓貴妃告訴她,女人是依傍男人而生的,是淩霄花是紫藤蘿,男人的騰達飛黃便是女人的功成名就,今天蕭恪卻問她,你自己呢?

陸青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蕭恪也覺得自己今日似乎說得太多了,他看著立在金磚地上的陸青嬋,她纖纖的影子被拉得瘦長,他腦子裏想得都是那個鐘靈毓秀的年輕女郎,是他在廓爾喀國邊境處,眠風宿雪時想起的人。

他覺得她不該這麽活著,他想讓她活得更像自己。

他指著身後的江山圖:“你看見這片江山了嗎,多少人為了它爭得頭破血流,朕自己也是踩著無數枯骨走上來的,這江山是男人的江山,我們做男人的還不至於為難一個女人,你該為你自己活著。”他的語氣裏已經找不到怒氣了,做天子的男人,情緒也藏在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後面。

這是他的心裏話,他也沒料到自己會在今天對她說出這樣的話,按理說他們兩個人向來也不是有舊交情的,不光沒什麽恩情,只怕深算起來,還是有仇的,她煊赫的身份地位都隨著敦惠太後埋進了地底下,虛有其名地擔著皇後的頭銜,父親也不認她這個女兒。蕭恪沒有什麽替人著想的能力,可他此刻卻清楚的明白,陸青嬋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微末的愧疚之心浮起來,蕭恪的語氣也放得又緩了幾分:“你想想你自己是為什麽活著的,想明白了就來告訴朕,別的什麽都不用想,這紫禁城還不至於養不起一個你。”

外面的雨聲又急又密,泥土的腥味隨著一縷風吹進來,檐下的燈籠,都在雨絲裏顯得有幾分霧蒙蒙的,像是金絲銀線,又像是玉珠迸濺。他語氣平靜,可額角卻滲出薄薄一層汗。

陸青嬋走出弘德殿的門,沈也弓著身子給她撐傘:“主子小心著點。”

金銀索子點泠泠聲越發短促,一輪霧月蒙蒙的清冷。陸青嬋站在丹壁上好一會兒,才垂下眼簾向階下走去,她走出沒幾步,卻看見了太醫院的楊耀珍,因為曾經有過幾面之緣,她也不算是生疏,楊耀珍給她行了個禮,便急匆匆地往弘德殿方向去,因著步子走得急,腳下還有幾分打滑,雨水把他的官服盡數打濕,濕淋淋地貼在身子上,模樣看著滑稽,卻讓人笑不出來。

陸青嬋收回目光,向昭仁殿走去。

她為了什麽活著呢?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致力於拯救陸青嬋,又一步一步被陸青嬋拯救。

皇上的某些做法確實很大豬蹄子,但是他本身就是一個三觀不是很完善,有偏執人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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