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水凡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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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恪看著陸青嬋,只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裏沒有摻雜任何情緒,他只是在單純地打量著這個女人,蕭讓曾經無數次提起過她,每次提起都是唇邊帶笑,他說:“我就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子。”

究竟是什麽樣的,蕭讓沒說過,可蕭恪今天突然懂了,那是溫柔,是揉進骨血裏的溫吞淡泊,陸青嬋的衣著依然素淡,看上去只比尋常宮女好那麽一點,兩只白玉簪子戴在她綢緞般的烏發間,她挺直的脊背和纖纖的鶴頸,偏叫人覺得她是九天玄女遺落凡間。

過了片刻,蕭恪說:“走吧,去南書房。”他玄青色的緞面鞋落在落花間,眼睛深處蔚然無波,只是袖中的手卻握成了拳。蕭恪過去就喜歡握拳,答對父皇的策問,難免要打起十分的精神,指甲刺進皮肉裏便會讓人頭腦清醒,他的掌心裏常年有幾個半月型的血痕。此刻,這血痕微微刺痛著,讓他平靜下來。

等聖上的禦駕進了南書房,慶節小聲對有善說:“你說皇上,是不是對娘娘上心了,可要是上心了,也不該是像現在這樣啊。”

有善嘖了一聲:“你懂什麽,沒兒沒女的東西還替主子瞎操心!”他倆一個是方朔的幹兒子,一個是方朔的徒弟,平日裏兩個人就不對付,少不了絆兩句嘴。方朔聽見了,立刻冷著臉訓斥:“再多說一句,立刻掌嘴。”兩個人才消停下來。

白日裏還日光晴朗,過了午後雲彩便壓得低了,檐角的金銀索子被風吹得左搖右晃泠泠作響。弘德殿是蕭恪平日裏看奏折見臣子的地方,方朔把支檻窗合上,一縷風把蕭恪面前的白紙吹得掀了起來,在空氣裏飄了飄,邊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長絨毯上。方朔躬身撿起來放到紫檀木桌案上,餘光瞟到這張雲母熟宣上面畫了一個女人,皇上是擅長丹青妙筆的,平日裏不為外人所知罷了,這張畫用的是白描,並未著色,可三兩筆之間已經勾畫出了神韻。

弘德顛後面掛了一幅萬裏江山圖,蕭恪坐在圖前,好像身上也帶著無上的威儀。

蕭恪把筆放在筆架上,看向窗外昏晦的天光,鳥雀啁啾低飛,風敲擊著直欞窗的窗框,蕭恪心裏想的卻是,那禦花園的兩排梅樹,怕是要被這風把花瓣吹落了吧。

印象裏也是這麽個春天,是太乾二十二還是二十三年,已經記不得了,他去兆祥所的時候經過禦花園,看見陸青嬋站在一棵梅樹下,那時候禦花園裏只有這麽一棵梅樹,孤苦伶仃地立著,陸青嬋就站在梅樹底下,仰著臉去看,落花逶迤了一地,也沾在她的發間和肩上。他還能想起那時她的衣著,那件褪紅色的氅衣穿在她身上,她像是踏雪尋梅的昭君。再不會有人比她再適合紅色了,蕭恪這麽在心裏想著,可後來鮮少見她穿過這麽明麗的顏色。

看見蕭恪,陸青嬋笑著說:“幼時家裏住了兩排梅樹,每到雪後,母親就把梅花上的雪收進瓦罐裏存著,留著烹茶。可惜了禦花園裏沒有梅樹,不然我也能學著母親,留兩罐子雪水,請五殿下嘗嘗。”

在宮裏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日子久了,陸青嬋也不像過去那般疏離,偶爾也能同他說兩句話。

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書讀得多了,女子身上自帶著幾分落落風致,也不知曉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子才能生出陸青嬋這樣有才情的人,後來很多年,蕭恪都惦記著這壺用梅上雪水烹的茶,入主紫禁城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禦花園裏種了兩排梅樹,園匠說種的日子有些晚了,來年怕是開不得花,可沒料到這梅樹也抽條長葉,開出了一樹的花。

可惜了有花卻沒有春雪,今年喝不到的茶,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喝到。

天上滾過一道悶雷,緊跟著就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打在琉璃瓦頂上,劈啪作響。有一絲纏繞在骨頭關節深處的刺痛開始從膝蓋處綿延,蕭恪的臉上卻沒有太多的神情,這是舊時的沈屙,他從十五歲開始征戰南北,從準噶爾再到雲貴川陜,他身上刀槍劍戟的傷口數不勝數,這些陳傷便會在入冬或是雨季纏繞他。幾貼膏藥再並上兩副湯藥,熬得過了便是年覆又一年。

蕭恪鮮少去想往後的事,他骨子裏就帶著殺伐氣,不喜歡被別人左右著做決策,更不喜歡自己的命握在別人手上的感覺,他覺得自己還能再活很多年,活到他看著這座紫禁城繼續輝煌,看著大佑朝開疆拓土,金甌無缺。

紫禁城沒有什麽人情味,蕭恪習慣的也正是這一點。入夜時,身上的關節疼的厲害,他皺了皺眉,讓人把楊耀珍叫來,楊耀珍給他診了脈說:“寒氣入體,加上沈屙當初也愈合的不好,因此皇上才會每逢陰雨便周身不適。臣開兩貼藥,皇上先服著。”

蕭恪對自己的身子向來都是不上心的,既然都是老毛病,那就無需放在心上了,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說:“知道了。”

可他顯然是低估了這些陳傷的威力,下錢糧之後,宮裏頭不當值的奴才都出了宮,乾清宮裏越發顯得冷清,長頸燈裏的燈花跳動,他繃著臉額角的太陽穴狠狠地跳了幾下。

“皇上,翰林院的劉汝寧來了。”

劉汝寧是廢帝蕭讓的夫子,素來低調不問俗世,蕭恪淡淡嗯了一聲:“宣。”

陸青嬋這個時辰已經準備安置了,她穿著薄薄的淺青色褃子,由子苓服侍著浸手,她一直養著指甲,用玫瑰花露把指甲泡軟之後,由子苓修剪整齊,陸青嬋原本是打算把留著的兩管指甲剪掉的,這兩管指甲還是因為要嫁給蕭讓之後,太後讓她留的,如今留著也有諸多不便,子苓央她留著,好像她剪了指甲便是要丟了性命一樣。宮裏的女人總在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上心,陸青嬋默默嘆氣,也確實不再提剪掉的事了。

子苓正拿著銼刀輕輕挫平,卻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善就這麽一頭撞進來,跪在陸青嬋眼前。顯然是把子苓下了一跳,她立刻繃著臉訓斥道:“像什麽樣子,怎麽就這麽一頭闖進來?”

有善忙磕頭,額頭貼在地上,撞出很大的聲響:“娘娘恕罪……奴才也實在沒法子,才想著過來求一求娘娘。”

陸青嬋把手抽回來,拿帕子擦幹:“你慢慢說,到底怎麽了?”

劉汝寧是翰林院的老臣了,今年已經過了七十歲,隔著弘德殿老遠,就能聽見他的聲音:“平帝爺以仁孝治天下,皇上囚禁兄弟,即為不仁;不遵遺詔即為不孝,太後臨終也不許母子相見便是更大的不仁不孝,今年黃河再度決堤,實乃天怨民憤,臣鬥膽,還請皇上即刻赦免……”

“住口!”蕭恪怒極,猛地把手裏的茶盞擲到地上,清脆的一聲巨響,茶杯四分五裂,茶湯淋了劉汝寧一身,“劉汝寧,你可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臣自然知道臣說的是什麽,現在敢問皇上您知道不知道?”劉汝寧在翰林院浸淫四十年,如今已須發皆白,他擡起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藏在眉眼的褶皺縱深間,他又說,“大佑建國一百五十載,從未出過此等之事,逆天而行勢必反噬,臣也是肺腑之言啊!”

口口聲聲肺腑之言,聽起來卻像極了荒唐的詛咒,蕭恪站起身,冷冷說:“來人,把他給朕……”

“皇上。”

四下的空氣倏爾一靜,這聲音不大,語氣也並不急促,蕭恪擡起眼睛,看見了那個清瘦的身影亭亭地站在門口,劉汝寧聽到這個聲音也猛地轉過身,他看見陸青嬋的那一刻,眼裏竟然要沁出淚來:“娘娘,您受苦了!”他自然是見過陸青嬋的,在她跟在毓貴妃身邊的時候,也曾為她講授過些許課業。

年逾七十的老臣,語氣裏說不出的淒愴:“臣力有未逮,難以盡忠於先帝,臣有罪……”

劉汝寧,陸青嬋曾經也見過幾次,這個老臣行為舉止有自己的一定之規,兩個兒子都外放到了川陜閩浙苦寒之地,他身邊連盡孝的人都沒有,對於大佑他也當真是鞠躬盡瘁,在文人間的聲望很高。文人身上總帶了幾分迂腐之氣,把忠君二字貫徹得極徹底,只是他忠的是自己的君,認得是自己的理。

陸青嬋撩起衣擺在蕭恪面前跪下,那碎了的瓷片就落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彎著脊背叩首,那清晰而又分明的脊椎又出現在蕭恪眼前,明明隨手就能捏斷的骨頭,纖纖地卻又能頂住雷霆萬鈞之力,陸青嬋擡起頭看向劉汝寧:“劉大人糊塗!您到底是救他,還是害他?”

一語中的,劉汝寧竟有幾分如夢初醒,陸青嬋又看向蕭恪:“皇上……”她話出了口,又不知該如何再勸,後宮不得幹政是一塊沈甸甸的匾,壓在身上便是再難移動,

蕭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裏森然而冷寂。

作者有話要說:  皇上喜歡看陸青嬋穿紅色,所以之前會送她紅色的衣服,種梅樹也是同理。可以說皇上是一個非常口是心非的人,而且別扭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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