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苦心

關燈
“上······上······上仙?”

站在屋頂辨別方向的方玖卿一楞,隨即眸中泛起了波瀾,如黑夜中的大海般幽暗而深沈。

緩緩轉過身來,他從聲音已猜測到來人。方才顧著躲避仙人,隨意躲到這個地方,待仙人走後便飛上屋頂辨別方向,自然不曾留意到此處是何處。那麽,此處極有可能便是紫微帝君的殿宇。

看著那曾說想念自家上仙的謠燈驚愕的表情,方玖卿一臉淡淡,不言不語。

仙風拂過,原來一切只是泡影。

謠燈緩了緩心神,隨即向四周警備地望望,壓低了聲音,道:“魔君,快下來。”

方玖卿眼角似有無限眷戀地望了望右側後方的疏落樓宇,如燕般飛到謠燈身前。

謠燈看他模樣,自知是來找墨辰,皺了皺眉,眸裏掩飾不住一絲不忍,卻冷冷道:“魔君,你若是來找墨辰,恕小仙不能如你之意,請盡快離開,不然小仙喊人過來了。”

方玖卿卻輕蔑一笑,“若不是為墨辰考慮,本君何需如此偷偷摸摸,若是非要到雞飛狗跳的地步方能見他,本君亦不介意。”

謠燈臉色一黑,忽而微微嘆了口氣,無奈地勸著他:“方玖卿,你難道就非得要辜負他一番苦心嗎?墨辰既不願你見他,你又何必非要纏著他?”

聞言,方玖卿臉色黯淡下來。“本君只是······想問他幾個問題罷了。”想問他幾個問題,想見見他,想知曉他是否安好。

垂首低眉,活脫脫犯了錯的孩子般。看著他的模樣,謠燈內心湧起一股酸澀,卻更是堅定地說道:“有什麽問題問我,知曉的我會答你,不知曉的亦無甚辦法。問完之後,請魔君立刻離開天方。”

方玖卿苦澀一笑,道:“既然本君的問題可以回答,為何本君不能去見他?本君又怎麽知道你到底知不知曉、知曉多少?”

謠燈無言以對,只是看進他眼底。那雙眼眸倒映在他眼中,連他的眼睛都微微顫抖起來。方玖卿變得如此,皆因墨辰;墨辰如此,皆因方玖卿。他忽然將心提了起來,慌慌張張。“你非要去見他?”

“是。”

“即使被幾十萬天兵包圍亦不惜?”

“本君一生至此,除了魔族,最重要的便是他。”

謠燈嗤笑,道:“原來並非第一重要,既然如此,你還是回去吧。”

方玖卿也淺淡一笑,卻笑得眷戀,似是陷入了回味美好回憶中一般。謠燈等他終於回到現實,只聽得他說:“並非最重要,不代表不是最想要。萬物一世,孰能沒有一二枷鎖。脫了枷鎖,最想要的便是最重要的。”

他擡了擡眸,凝望著湛藍的天頂,再次一笑,此次卻笑得些許蒼涼。“墨辰的苦心你們勸本君莫辜負,那本君的一片真心,為何卻無人勸墨辰莫辜負,為何卻無人支持本君莫棄?本君可以不與他攜手,只求,在那一天到來前,能多見他幾次。”

謠燈張了張嘴,不知想說什麽,最終卻道:“既然只有那麽一天,為何還非要見他,豈不是更添難受?”

“心有所念,便有所動,無怨無悔。”這是幕瀾說的話,也是墨辰說的話,今日,終於輪到他自己說出來了。只是,從前他卻未曾想過,說此番話的人,到底是無奈、絕望、垂死掙紮,以至於痛苦著想要抓緊卻只能看著它從指尖流失。

謠燈喉頭一塞,強迫著吞了口水,喃喃道:“錯的時間,錯的人,錯的······旁人。”

聲音雖小,方玖卿卻聽聞了,斜勾了勾嘴角,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就是靈類與自然物的區別。”他低頭看了看心頭的位置,那是曾經裹著他的血的地方,漸漸笑得暖了些,“情不知所起,不知何往,卻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本來便無甚對錯,所謂對錯,不過是能否攜手罷了,這與本君愛他,又有何關系?”

說完,平靜看了謠燈一眼,轉身便朝那林中幾點宮殿飛去。卻不料袖口一把被謠燈抓住。他轉過身來,無悲無喜,無驚無疑。

謠燈嘆了口氣,又狠狠一吸氣,道:“你若去見他,你會後悔。”

“本君若不去,更會後悔。”他淡淡說道,內心卻早已不安。種種跡象,都令他懷疑墨辰是否真的安好。

謠燈緊了緊他的袖子,道:“你要答應我,不管你見了他之後是喜、是悲,都不能有任何動作,只能自己離開。”

方玖卿心下一沈。謠燈言語雖模糊,他卻捕捉到一絲被隱藏起來的憂傷。淡淡說道:“本君不會把你們天方的蒼龍血脈帶走。”

謠燈並不驚訝他知道墨辰身份,也不顯露出一絲一毫承諾帶來的放心,只是聽聞他言之後臉色明顯黯然了幾分。

方玖卿握了握大袖遮掩下的雙手,冷著臉。他此刻方確定,謠燈若不是擔心他會把墨辰帶走,那答案便是他最不願見到的。

“禦文星君可還好?”太上老君坐在不遠處望著他,微微笑問。

墨辰擡起眸來,淡淡的眼光傳過去,亦笑了笑:“好。若是能與老君下盤棋,那便更好了。”

太上老君寬慰一笑:“不急,日後有的是機會,只怕星君日後不願常到老仙處陪老仙下棋呢。”

墨辰伸了伸腿之後又重新盤好,撫了撫額,微微嘆了口氣,神色不免憂了幾許。良久方道:“若是······那日之後小仙還活著,怕反會叨擾老君呢。”

太上老君懂得他意思,沈了沈眉,道:“能寬慰星君,老仙也就剩這點用處了,星君又何需怕叨擾老仙?”

墨辰卻一笑,道:“老君若是肯理理事,怕是連見墨辰都無甚時間呢。”

太上老君回以一笑,臉色卻驀地不忍了幾分,道:“禦文,苦了你了。”

墨辰扯了扯嘴角,幽幽說道:“若論苦,他更苦。墨辰,何苦?”

太上老君不免動容,道:“你仍以‘墨辰’自稱,可見,你是真真放不下他。”

他直楞楞望著殿外的一方清鮮之景,良久方道:“若是能放,五萬年前便放下了。”

“禦文你可曾想過,人與魂,畢竟是不同的。”

墨辰聞言卻哈哈大笑起來,擡手抹了抹眼角睫毛上的一片氤氳,良久方緩緩停下笑來。

太上老君看他笑得悲涼,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可嘆我禦文星君,即使成為了墨辰,亦要沈陷下去。禦文即墨辰,墨辰即禦文,在我此處,人與魂,便是相同的。”

太上老君深深垂眉,忽又正色道:“人間有異物橫行,只可惜連老仙亦參不出到底為何。此道劫,怕是超乎我們想象。”

墨辰眉頭微皺,疑惑道 :“方玖卿為魔,有異物出現並不奇怪。”

太上老君知曉墨辰已聽出問題,道:“並非指他。”看著墨辰愈漸擰緊的眉頭,繼續說道,“只願只是異物瞧著道劫將至趁機出來橫行一番。”

墨辰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繼而恍惚起來。

“禦文,你真可下得了手?”

墨辰苦笑,卻又有一絲釋然,道:“他會願我下得了手。”

太上老君又一嘆,本想再說什麽,墨辰卻對他一笑,道:“老君該走了。”

太上老君瞧著他比方才蒼白了幾度的臉色,忽然很是佩服墨辰,卻只能眼睜睜看他千瘡百孔。他承受了五萬年的孤淒,如今仍是心甘情願。

太上老君搖了搖頭,剛站起想與他道別,卻發現他驚楞著看向殿外。他一轉身,便吸了口氣。想不到,他還是來了。

門口的白衣,在仙風下微微搖擺,卻顯得孤獨憂傷極了。

方玖卿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腳步似乎每一腳都深深踩在墨辰心上。

墨辰的眸裏,痛苦之色隨著他的步子愈漸加深。最後與方玖卿眼中的哀傷一起,無語對望。

方玖卿與他隔了一丈遠處站定,不言不語,神色卻如那瑟瑟秋風中一片搖搖欲墜的孤單黃葉——蕭條又憂傷。他驚慌失措,憂傷似死,卻手足無措,只是垂立著,目光縈繞著他。

墨辰亦一眨不眨看著他,微微苦澀笑著,緩緩站起。

叮叮當當,是鐵質物體相碰撞的聲音。

他在文晨殿裏,在文晨殿中央最後一方凸起的玉石板上站著。可他卻是被鎖鏈禁錮著的。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鐵鏈哭了起來,原是他又坐了下去。

方玖卿心痛地看著他,看著他的臉色漸漸泛白,看著他故作輕松,看著他咬牙呡唇。

顫了顫嘴唇,墨辰終是尋回了他的聲音,道:“本星君要休息了,魔君請回吧。勞煩太上老君,送魔君一程。”叮叮當當,墨辰枕著雙手趴在面前的矮幾上。

矮幾上的清茶,猶自煙升裊裊。

他瘦了,臉色蒼白了,連以往裝滿一湖多情的眼眸都灰暗了。

方玖卿想問為何,可忽然又明白了似的,淒然一笑,依舊看著他。那愈漸起伏的肩背,那愈漸緊握的手指,都清楚地將他的一番苦心托出。

他的苦心,他不能辜負。

他坐了下來,無視太上老君幽幽嘆著氣離去。太上老君出得殿門,見謠燈一把抹了抹眼睛,便與他一道隱在門外。

桌上傳來沈沈的聲音:“為何不走?”

沒有回答。

“走。”

沒有動作。

“滾。”

依舊不聞響動。

“你還嫌害我不夠嗎?趕緊滾。”

他掩著臉歇斯底裏,他冷著臉無動於衷。

良久悲傷的沈默之後,方玖卿綻出夜星般閃爍的明麗笑容,道:“謝謝!”

墨辰一怔,卻依舊趴著。

沈默又開始凝聚起來。

片刻之後,墨辰的身體開始發起抖來,手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中,卻依舊趴著。

方玖卿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如同空氣般。

“啊!”

墨辰忽然直起身來昂著頭撕心裂肺大喊了一聲,隨即狠狠咬著牙抱緊了自己身子,似乎要把身子揉成塵埃般大小,兩只手青筋暴突,指節亦微微發白。他又放開自己的身體,發了狂地左扯右扯恨不得將鎖鏈都扯斷。仿佛只要扯斷,他就不必受那非人折磨。所有的骨頭,他都能感受到那電擊般的鈍痛。那些鈍痛,慢慢蔓延,卻又飛速加深。生不如死!

每次凈靈之後,他都覺得自己是死的,身體和靈魂都是碎的。可這死了的、碎了的,卻依舊要等待下次折磨的到來,直到,身體內的魔氣皆被除盡。

方玖卿知道,他本不用受此折磨。看著他那瘋狂幾近猙獰的模樣,他心裏沒有悲痛,沒有愧疚,因為它是空的。

因為墨辰,他的心徹底空了。

他依舊靜靜坐著看著那瘋癲痛苦的人兒。

白發激揚,劃過的空氣辟啵作響,與那些磨人的叮當聲唱和,方玖卿聽聞,什麽感受亦無。

他的心徹底地空了。

他袖子一劃,一壺酒、一盞杯坐在桌上。如他一般安靜地坐著,穩穩地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墨辰身後的白玉墻終於現出一絲黑氣,卻又倏地消失無痕。

墨辰淩亂著發,不整著衣衫,眼神呆迷。深深斂目之後,他緩緩坐下,眼神恢覆清明,淡淡看著方玖卿。

方玖卿朝他一笑,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昂頭一喝,道:“我喝酒,你要酒還是茶?”

墨辰亦一笑,叮當聲中,已拿起茶杯,笑看著他。

方玖卿再斟了一杯酒,舉到他面前。“嘭”,清脆一聲,重歸默然。

兩人便一茶一酒地喝了起來。

“你若要喝酒,記得叫上我。”方玖卿放下酒杯,眼中含滿溫柔笑意。

“好。”他淡淡應聲,嘴角繾綣。

一絲風吹了進來,那墨紫與銀白的發,便微微裊娜沈浮,似乎要隔絕那對望的笑意。

風住了,發絲垂了下來。方玖卿緩緩站起,始終笑著。隨即轉身離去,利落果斷。

墨辰笑著,目光追隨著他那翩翩衣袂。。

玄月······

“若是我不來領你回去,你怎麽辦?”

“等,等你來尋我。”

“墨辰,與我同歸可好?”

“你只需,記著我的暖便好。”

“這些,便是你所說的真相?”

“是。”

“真的是真相?”

“是。”

原來,這才是真相。

所有的沈浮,皆因那條斬不斷、理還亂已然亂套的紅線。

方玖卿明白,墨辰亦明白。

墨辰清楚,方玖卿卻不甚清楚。

方玖卿什麽都沒有問,可他卻已明了了他需要明了的事,因而他把心留在了文晨殿。空了的心,終有一日要追還回來。

方玖卿笑了。遠遠看了一眼天方,身後那三人赫然而至。

太上老君拉了謠燈走了,心頭卻疑竇叢生。禦文星君凈靈已多次,按理靈魂應已幹凈了不少,可按今日情況來看,明顯凈靈效果幾近於無,這是為何?

太上老君不知道,方玖卿與墨辰亦不知道。然唯一知道的,卻亦只有方玖卿與墨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