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浮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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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人間夏日,與往常無異。山林靜謐,河海無波。只是每到夜晚,狗吠聲卻平白多了起來。

兩日前開始,天方,文晨殿,混亂不堪,重兵把守。

“你們放開我,讓我去。”

看著墨辰那幾近癲狂的模樣,謠燈竟忍不住落下一顆淚來。

太白金星搖頭嘆氣,無奈地坐在殿門內,努力靜心養性。

“放了我,我要去找他。”哀憐看著謠燈良久,隨即緩緩癱坐下來,恍惚出聲,“他不見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擡眼看著面前早已涼透的清茶,忽而一掃手臂,將它們通通掃落。破碎的聲音傳入耳膜,墨辰眼中更是焦急,又站起猛地掙紮著。

叮叮當當響徹殿內。

一擡腳,連桌子亦掀翻了。

忽而目中狠光乍現,咬牙切齒大聲喊道:“若是他不在了,我要你們通通陪葬!”

太白金星睜開眼來,滿眼不可思議。他不懂,為何直至兩萬年前亦難忘紫微帝君的禦文星君,今時今日卻一反從前。不惜為救方玖卿逼迫天方與其交易,不惜為找方玖卿背叛承諾。現下,更是精神恍惚說什麽方玖卿不在了。

太白金星又拿出玄幻鏡,只見鏡中方玖卿領著那三人正從長野趕回寒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方玖卿就在人間,何曾不在?太白金星狐疑地盯著不安生的墨辰許久,幽幽嘆口氣。

方玖卿終於還是找全了蓮引。

墨辰忽然安靜下來,只是微微發抖之後又淒厲叫喊起來。

肉/體與靈魂的不斷交換折磨,墨辰開始奔潰。隱隱約約地,他又聽到了方玖卿的聲音,聽到了玄月的聲音,還有,四面八方妖鬼的呼喊與嘲弄。他緊緊捂住了雙耳,猛烈搖著頭。銀發揮舞間,殿外的天兵卻無甚反應。

墨辰忽而安靜下來,呆呆看了自己手腕上的困仙鏈許久,擡起那蒼白清瘦的臉,看著謠燈,道:“我要見太上老君。”

謠燈點點頭,卻被太白金星阻止了。

瞧見太白金星那不忍而又堅定的神情,墨辰忽而朗聲笑了起來。他也許一開始便不該與天方交易,然而面對瀕死的方玖卿,他不得不讓他這蒼龍血脈以威脅的手段逼迫天方救方玖卿。他如今,是悔,亦不悔。他不悔救他,可令他後悔的是,他消失之前他不能陪著他。

小靈抹了把眼淚,趁著太白和謠燈被墨辰無端淒涼的笑聲楞住時,悄悄從窗戶飛出了文晨殿。

文晨殿內又安靜下來,只有墨辰時不時低聲訴說。他們不知道墨辰說了什麽,卻已是不忍再看。

不一會兒,太上老君吹著胡子瞪著眼便來了。一進門,也不理會太白金星,自個兒走到墨辰面前。

墨辰終於擡起眼來,而後踉蹌著站起來,一臉急切與憂愁。“老君,快放了我,讓我去找玖卿。”

太上老君不解,道:“當初你與天方是約定好的,為何此關鍵時候卻要去找魔君?”

墨辰眼睛倏地大睜,道:“他不見了,我要去找他。”

“方玖卿不見了?”

墨辰重重點頭。

太上老君卻更是不解,隨手化出玄幻鏡,玄幻鏡內的方玖卿一臉清冷騰雲駕霧。皺了皺眉,心想方玖卿明明就在人間,何以說不在了?剛想開口問,明明方才還殷切看著他的墨辰,忽而又一臉怒容的猛烈扯起鏈條來。

太上老君轉頭,問太白金星:“墨辰何時開始如此的?”

太白走上前去,深深嘆了口氣,看著墨辰,道:“兩日了吧。”

“他可曾有再說其他?”問完,見太白金星搖搖頭,他便轉頭又看著墨辰。

許久之後,方道:“後日,方玖卿便會到浮生境。墨辰身上的魔氣怕是無法及時除盡了。”

太白金星眼中閃爍,他亦明白,卻仍然忍不住嘆道:“看來五界是躲不過方玖卿這一劫了,唯一的辦法,便是在喚出千玄火之前阻止他。”

太上老君卻一笑,搖搖頭,道:“老仙不讚成你們去堵他。”

太白金星驚愕不已,“為何?”

太上老君看了一眼墨辰,想起日前擺卦掐指,道:“皆因最終的劫渡並非是他。”

“什麽?那是誰?”太白金星思索不及便直接脫口問道。

“怕是,連老仙亦無能為力。”說完,緩緩步出門去,留下一句嘹亮殿內:“五界終要聚集,天方亦應準備了。”

望著太上老君的背影,太白金星久久不能緩過來。等到終於回神,吩咐了謠燈好生看著墨辰之後,便驅雲趕往雲霄殿。

“天帝,天兵已準備好了。只是先前那些安排好的仙人,老仙不知是否要按照計劃執行。”太白金星看著那滿臉憂愁的天帝,不安道。

“為何?”

“太上老君不讚成我們在路上打擊方玖卿。”

“他的理由是什麽?”

“最終劫渡並非是方玖卿。”

“那是誰?”

“這······老君說是怕是連他亦無能為力,並未明說是誰。”

“本帝看他亦算不出來吧。”

“敢問天帝,那是否按照原計劃部署?”

天帝斂目,端坐著。良久之後方睜開眼,道:“執行計劃。”

雲霄殿內,只剩一個明黃身影失落地坐在鸞椅上,四周寂靜無聲。

方玖卿回到寒山,帶上淺草,調兵遣將,往浮生境而去。

一路上,面對偷襲、直擊,下手狠辣,折損擋路者成千上萬,魔族亦因此損了千來人馬。魔族折損人數本可降至最低,可不知為何方玖卿卻總是虛虛幾招過後便全盤交給部下。這引起了部分魔的不滿,卻在方玖卿強硬的手腕下敢怒不敢言。

而這些本該進入輪回的魂魄,卻仍舊如兩個月前那般眨眼消失不見,無處可尋。這可苦了冥界,魂魄有出無進,冥界大軍又出發對抗魔界去了。越來越冷清的冥界,閑得打牌聊以打發時間。

“碰。你們說這回四界聯合起來對抗魔界,魔界是否能贏?”

“怎麽?你希望魔界贏嗎?”

“你腦袋後面是不是長了反骨?”

“只是想起兩萬年前的仙魔大戰罷了。”

“九筒。兩萬年前好歹魂魄能回收,此次不知有多少魂魄會灰飛煙滅。”

“說也奇怪,怎會如此?莫非是那魔君搞的鬼?”

“我看著不像。”

“碰。我看著像,那天從霧城回來的弟兄說那些異物給方玖卿行禮呢,嘴裏還喊著‘滅世’,估計除了凡人,五界內誰不知道他的野心?”

“聽說方玖卿還化出原形來了。”

“化出原形有什麽奇怪的?”

“怪就怪在他失去了意識,只是原始的魔。”

“有這檔子事?那很可能就是他搞的鬼了。”

“而且人間還傳言‘衣白勿近’,這‘衣白’指的就是方玖卿。”

“如此,那極有可能就是他了。”

“你說魔君為何要‘滅世’?”

“唉,五界紛爭,誰能說出個所以來?”

“不過‘利益’二字也。”

“糊了。”

劈劈啪啪,又重新擺起牌來。

方玖卿趕到浮生境時,早有百萬軍馬在等候著他。他邪肆一笑,身形一隱,眨眼間便站在無石旁,手裏還抱著昏迷的淺草。

空中地上,鎧甲閃耀,旌旗獵獵作響,四界軍隊一臉肅容,卻無有將領敢輕舉妄動。他們在等,等那個能召喚溯洄之水的蒼龍血脈出現,這是最後保證。而他們不動,是因要阻著魔族大軍,好使方玖卿一有過分異動便搶得殺他的先機。於他們而言,所期盼的最好結果便是,蒼龍血脈到了,方玖卿仍未動手放出千玄火。

他們等,可方玖卿卻不願失卻時機。

今日,是他等待了六千年的時機。

夕陽西下,天涯宇內,無一不被染得通紅,壯麗又決烈。

他將淺草向上拋擲,淺草便舒展著身子懸在他身前。胸前結陣,一顆透著幽暗紅光的石子從她肚子處緩緩上升,最後被方玖卿一把抓在手中。抓了淺草,便仍在地上,看亦不看一眼。

擡眸,夕陽仍舊露出半邊臉,看來仍需等待一段時間。

四界見此,有將領按捺不住了,一擡步卻被太白金星用術法封住了嘴。待接收到警告眼神,方解除術法。於是眾人等著,劍拔弩張地等著。方玖卿嘴角的笑容越來越邪肆,睥睨著浮生境內外的人馬。

仙、妖、鬼、道人,甚至是魔。他笑了,卻笑得殘忍至極。

北渺看著方玖卿的笑容,不知為何心頭總有一種莫名不安,並非能否打贏四界,而是一種自己也捉摸不透的不安。

兩方人馬對峙,在量上,毫無疑問是四界占了絕對優勢。也幸好,魔族的戰力不錯,加上強大的魔君,到底鹿死誰手仍舊是個未知數。

可他們的魔君究竟在等待什麽呢?莫非真在等那蒼龍血脈出現嗎?若是,誰都知道,這並非是明智之舉。可他們的魔君,真的毫無動作。

方玖卿拿著絕魂卵在手指間把玩,一臉不羈。

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連城身旁,狐疑又警惕地看著他。

兩方對峙,卻死寂一片,唯有晚風借著旌旗訴說這一場戰爭的緊張。

良久之後,夕陽裏出現了一個淡青身影,身旁是一個白胡子仙人。

墨辰站在仙界兵馬前,負手而立。晚風浮起衣袂,蕭蕭索索。他看了一眼那個躺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眸中暗光一閃。眼光轉到方玖卿身上,接觸到他風流嘲弄的目光,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冷冷、幾許憤然與擔憂地道:“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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