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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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蘇張兩人間的淵源,就算張文煒舌綻蓮花,蘇子陽也會把花連根帶葉地拔下燒了。張文煒對此心知肚明,上樓後便不廢話,直接拿出一本合同副本推到蘇子陽面前,又體貼地為他翻到簽名頁。

乙方那欄赫然簽著洛東的名字。

蘇子陽挑眉一笑,隨手翻翻前面的合約內容,大致是說張文煒用聚隆某下屬公司的所有權換購啟東並購後所占股份的百分之六十,換購後乙方可自主調配原屬啟東和下屬公司人員雲雲。那間下屬公司是聚隆集團中唯一和聚康業務相近的子公司,雖然規模不小,但發展並不算理想。張生如今夥同洛東玩出這一手移花接木,相當於強迫聚康和那間子公司進行合並,張文煒一躍成為新公司最大股東,啟東保持獨立、白得公司一成股份,而聚康的業績則被合並抹平,蘇子陽即使還能得部分股東支持也難成大器,調回聚隆做總裁已算是完美結局。

蘇子陽不動聲色地做了幾次深呼吸,把合同書推到一旁,打手勢叫服務生送來酒單,點好酒之後看著張文煒笑:“簽名可以造假,合同合不合法還有待商議,再說並購案就算在股東大會上通過,未來還是有不少變數可言。這裏我是地頭蛇,倒是姐夫你身兼數職,能在這兒耗多久?”

張文煒笑道:“合同的合法性由律師說了算,簽名可以交給筆跡專家核對。如果你要求,這份視頻也可以隨意檢查,看看我動沒動手腳。”說著拿出手機,點開一條視頻文件。

視頻畫質粗糙,色彩失真,鏡頭越過張文煒的肩膀定在洛東臉上,算是相當明顯的偷拍視角。

張文煒背著鏡頭誠懇道:“讓洛先生牽扯進蘇家的家務事裏並不是我們的本意,不過為了子陽能早日和家岳和解、順利拿回他該拿的東西,我也只得暗地裏做些上不了臺面的手腳。洛先生請放心,我們絕不會在價格方面虧待您。”

洛東一邊翻著手裏的文件一邊淡淡道:“張先生送來的審計書我已經看過,合順的規模和啟東差不多,張先生卻只要我六成的股份,又哪止是一句不虧待。張先生為了家人再三讓利,我要是不簽,豈不是對不起您的一番苦心。”

兩人齊齊笑了幾聲,又就著合同內容聊了一會,便各自提筆簽字,起身握手定約。

張生又道:“這次合作實在倉促了些,不過百善孝為先,洛先生和子陽傾蓋如故,現下還能看在家岳的份上美意成全,我感激不盡。”

洛東推辭道:“張先生言重了。生意場上沒什麽情分可講,大家利字當頭,各行其是,就算要論,蘇先生和我初次合作時也早該想到有今天。”

蘇子陽死死盯著屏幕,似乎要從那個指甲蓋大小的人臉上看出洛東的所有潛臺詞。

張文煒關閉視頻,望著蘇子陽語重心長道:“子陽,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都是一家人,關起門來再怎麽鬧都好說,又何必讓外人趁機撿了便宜?聚康是你的心血,我不會搶也不想搶,不過你和爸爸的矛盾越拖越久,老人家年紀漸長,最近查出來血壓已經有些高,是時候回去向他認個錯了。如果硬要用聚康逼你你才肯低頭,我也不怕做這個小人。”

蘇子陽沈默地擡頭看他,旁邊服務生猶豫地上前展示酒標,又按照張文煒的意思,將紅酒直接倒進醒酒器。

半晌,蘇子陽突然一笑:“我可以考慮撤銷並購,不過姐夫你也要給我個痛快話:當初那幾張照片,究竟是不是你的手筆?”

張文煒先是一楞,繼而又恍然大悟地綻出一個苦笑:“我還當你看我不順眼是因為我入贅之後搶了你的位子,原來你對我的誤會竟這麽深!——子陽,信不信由你,當初那事確實與我無關,我和你姐姐感情穩定,爸爸也並沒有表示反對,我為什麽還要冒這個險和你交惡?而且不管我怎麽努力,你們始終是血濃於水的親父子,我就算再沒眼色,也不會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蘇子陽一口一口呷著紅酒,心中不住提醒自己張生是何許人也,他做得再多也必定準備好冠冕堂皇的理由矯飾。這次簽了合約又提前捅給他知道,分明是不想真正讓啟東撿個大便宜,而是計劃空手套白狼,挑撥離間,讓洛東竹籃打水,讓他乖乖放棄聚康。這底下的門路他能想得通,洛東難道就會這麽蠢地幹脆簽了合約?

還是真如艾達所說,洛東自從那晚之後就一直等著今天,拼著被反咬一口也要親手把他逼上絕路?

蘇子陽握著酒杯,一時思緒繁雜,不知該如何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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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生又站在蘇玥的立場勸了他幾句,蘇子陽依舊默然以對。待杯中酒喝完,他才重又擡頭向張文煒一笑:“我知道姐夫的意思了,我回去考慮考慮,咱們明天股東大會上見。”說著就起身要走。

張文煒也忙站起來,繞過餐桌送他出門,分別時又以長輩的姿態含笑在蘇子陽手臂上拍撫幾下:“子陽,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你氣也該氣夠了,我們都等著你回來。”言語間仿佛當初並沒有誰趕走了蘇子陽,而是他自己負氣出走一般。

蘇子陽肩膀一閃躲開他,望著張文煒皮裏陽秋地笑笑:“就算浪子回頭,姐夫也該多給我點時間,我說過會好好考慮了。”

張生這才收回手,雲淡風輕地和他告別。

蘇子陽一出酒店便立即打給洛東,然而電話響過兩聲就被按掉,再打,又被按掉,第三次索性全是忙音。蘇子陽氣笑著給洛東發了條短信,問:洛先生究竟要報恩還是報仇?

過了半個小時,洛東才回他四個字:利益至上。

再打過去,就只有用戶不在服務區的系統提示了。

蘇子陽氣得低聲咒罵幾句,把自己關在車裏悶了一會,才打電話給艾達,把洛東疑似反水的消息透露給她。

艾達當即飈出一連串白話粗口,又負氣道:“要是當初你肯聽我的,哪還有今天這麽多事!現在進退兩難,只能盡量拖啦!先通過並購案,再想辦法聯合股東翻身!有那條合同頂著,你姐夫明天大概不會投反對票。以後那個姓洛的良心發現肯回頭幫咱們最好,要是他不肯,信不信我雇人套麻袋盯著他打?”

蘇子陽不由失笑:“艾達姐英明神武、黑白通吃,你說我當然信。不過我看洛東未必打算幫張文煒,你想辦法聯系下你那位幫洛東做事的校友,看能不能探到他底牌。”

“丟你啊!”艾達氣得又爆粗口,電話那邊砰砰連聲,不知是什麽家具倒了黴,“被賣了還替他講話,你情聖啊?!”

蘇子陽道:“我當然不信他對我忠心,但我信他沒那麽蠢。”

艾達被噎得一頓,片刻才道:“那現在怎麽辦啊陛下!”

“該怎麽做還怎麽做,是忠是奸,看明天大家亮牌以後再說了。”

話雖這麽說,蘇子陽掛斷電話後難免仍有些心神不定,他在腦中推演過幾個應對方案之後,又和幾個相熟的股東打電話攀了攀交情,才棄車步行,直走到第三個街口方叫車回了公司。

這一夜當然不會好眠,蘇子陽勉強在辦公室睡了三個小時就準備恭候股東們的大駕。七點三十分,張文煒也帶著兩名副手到公司,他熟稔地與眾人寒暄問候,不時還向蘇子陽拋去一個和藹的笑容。蘇子陽被他笑得雞皮叢生,恨不得立即沖出去買副黑超墨鏡擋駕。

會議定在上午八點,大家都沒有早到多久,因此閑聊幾句便依次落座。然而等到八點十五分,啟東方面仍遲遲不見人影。蘇子陽看看艾達又看看門口,艾達會意點頭,溜出會議室打電話詢問。

八點二十分,洛東的秘書才急匆匆趕到會議室向大家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我們趕來的路上出了一起小車禍。人雖然沒事,但洛先生要配合警方調查取證,恐怕要再晚半個小時才能抽身。如果大家不介意,我們可以先開始討論,洛先生一忙完就會立刻打電話過來。”

張文煒笑著遞給她一張紙巾讓她擦汗:“好事多磨嘛,王小姐是不是帶了評估書過來?我們可以邊看邊等。”說著又幫她分發資料。

蘇子陽冷眼旁觀,見艾達正和那位王秘書小姐竊竊私語,便知車禍一說八成是借口。可惜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次會上如果不能通過合並案,恐怕張文煒就要立刻宣布任命,逼他回聚隆就職,他一樣是淒慘收場。

蘇子陽默默做一次深呼吸,垂眼盯著桌上的資料,在腦子裏將準備好的演講詞重新過了一遍。

那邊張生手機鈴響,他說聲抱歉走出會議室,又很快回來,繞到蘇子陽身邊低聲道:“爸爸讓我們馬上去你的辦公室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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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子陽環視一周,和艾達對了個眼色,便起身跟著張生離開會議室。

兩人沈默著並肩而行,蘇子陽側目幾回,心道如果張文煒知道老爺子突然出現在聚康的原因,這一路上必然要見縫插針地說些場面話,如今他一言不發,看來是也不知情了。

能讓老爺子親自過來的哪會是小事。來給他們這出鬧劇做仲裁?不知他會不會效仿耶和華,讓多的更多,少的更少。

兩人走進辦公區,竟看見蘇玥也在外間的會客沙發上坐著,蘇子陽不由又皺眉瞥一眼張生,肚裏抱怨一句女生外向。

張文煒也是十分意外地笑問:“阿玥,你怎麽也來了?”

蘇玥隨意點點頭,指著辦公室道:“爸爸在裏面等你們。”而後便又低頭看著手機,連個提示的眼神都吝於傳達。

蘇子陽愈發納罕,卻也不便多問什麽,只得先一步過去敲門。

蘇老先生隔著門道:“進來!”

兩人推門進去,見老爺子端坐在辦公桌後,面沈若水,手邊放著一只開了漆封的空文件袋和一份賬目表,表格中好幾欄內容都被不同顏色高亮標示出來,明顯是有問題的部分。

張文煒替兩人關上門,目不斜視地笑著招呼:“爸爸。”

蘇老先生唔一聲,將那本賬目轉向張生,道:“你看看。”

老爺子年過六旬,許是年輕時笑面虎做多了,老了便愈發吝於辭色,就算家人也摸不清他心思,張生不敢怠慢,忙答應一聲上前翻閱。

老爺子不理蘇子陽,他也樂得做透明人,索性大大方方地跟著張文煒走到辦公桌前,低頭研究表格。

其實也不必仔細研究,制表那人做得相當仔細,挑出幾年間的問題賬目並在區區幾十幾頁裏,相關項用同色或是關聯線標明,令人一目了然。其中最顯眼的一筆是公司的項目研發資金,進出幾條關聯線一標,一看便知是有人玩數字游戲。

蘇子陽心念一動,又仔細看頁眉標號,見果然是合順的賬本,不由唇角微挑。

原來洛東是另辟蹊徑,搬了老虎來壓猢猻。

可憐張生輕敵,原以為自己賬本做得高明,便大膽用肥餌顯示誠意,沒想到還是被人抓了把柄。

蘇老先生瞪他一眼,又轉回去看張文煒:“看出什麽了?”

張生又翻了幾頁,才擡頭笑道:“這是合順的賬本,這幾筆有問題的資金出入,我也確實知情。”

蘇老先生壓下眉毛:“錢哪去了?”

張文煒將賬本翻到後面一頁,指著一欄向他示意:“這筆進賬並不是公司盈利,而是我還回來的資金。合順的效益一直不好,不可能有這麽大一筆項目收益,CFO可以為我作證。”

老爺子依舊看著他:“錢哪去了?”

“開皮包公司,炒期貨。”張文煒坦白道,“有朋友給我遞了幾個內部消息,油水很足。我想賺這筆錢,又怕萬一牽扯到公司,因此就用我助理的名義開了個皮包公司運作,錢一到手我就賣掉了公司,做得很幹凈。”

蘇老先生哼一聲:“幹凈就不會被人威脅了。”又將那空文件袋向蘇子陽一摔,“你做的好事!”

蘇子陽既然承了洛東一個人情,這種替罪羔羊的差事也只得坦然消受,於是嬉皮笑臉地回道:“姐夫要不是這麽逼我,我也不想做得太絕。”

張生假笑著看他一眼:“妻命難違,不把你帶回家,你姐姐哪會讓我進家門。”

“還有別的嗎?”蘇老先生哼一聲打斷兩人,看著張文煒問。

張生忙道:“沒有了,這種消息是撞大運,不可能總讓我撿便宜。”

“你也知道這是撿便宜!”蘇老先生把賬本推給蘇子陽,向張文煒道,“你馬上回去做份報告交給我,聚康的事也不要再插手。安仔在這裏的股份就交給阿玥打理,合順立即拆了賣掉,所得資金並入聚康。”

“爸爸!”張文煒一急,不由出聲叫他。

老爺子瞥他一眼,問:“你自己惹火上身,還不認栽嗎?”

張生只得吶吶應下,垂眼看向桌面。他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就算影帝恐怕也無法控制住怨毒的眼神,張生又怎麽肯輕易露相。

老爺子終於看向蘇子陽:“那位洛先生不是想跟我要合順名下的兩項專利?給他!告訴他,我蘇家的竹杠只能敲這麽一次,要是再打聚隆的主意,就是他嫌自己命太長。”

蘇子陽這才知道原來洛東已經要了報酬,只得苦笑著答應,又幫忙保證:“他不會這麽蠢的。”

“你要是也不會犯蠢,我才省心!”老爺子又瞪他一眼,擺手趕人,“你先出去。”

蘇子陽應一聲是,又笑著瞥了張文煒一眼,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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