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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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從鍋爐裏蹦出來的那枚恒星早已冷卻，也同青浦原懷裏的那顆燈芯一樣，發著瑩瑩的光。青浦原從自己衣角處撕下一張布條，細細將它搓成繩子，將冷卻的恒星串在上面。
“這是做什麽？”京川好奇。
青浦原的手法精妙，這布條和冰塊經過他的手，精美得像是一件工藝品。
“戴上它。”青浦原說著把吊墜遞給京川，京川自然欣喜地接過來。
那發著淡光的墜子掩在他衣領裏，從外面一點光亮都看不到。正當京川擺弄這件禮物時，青浦原把魚缸裏的魚帶水一起倒進了燈盞裏，這魚換了個地方，照樣游得自在，紅尾一擺，明黃色的光從魚鱗上流過，京川看得入了神——
是水，尾巴在水裏，擺動。
浪頭如同有力的船槳，拍打擠壓出肺部的空氣，溺水的人類像是一只被捏扁的顏料鐵管，在外力的攥壓下吐出生命的顏色——
這是什麽感覺？
京川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莫名的恐慌，他不自覺攥緊了胸前的墜子。
青浦原淡淡看他一眼，將那盞以赤金蝶尾魚充作燈芯的燈交與京川。
“提著這盞燈，出門直直往前走。”青浦原開口。
京川接過燈盞，問：“要走到哪裏去？”
“魚會告訴你該停止的地方。”
京川想了想，笑眼一瞇，向青浦原索要他披在身上的那件獸皮鬥篷。魚燈的光透過水波與冰壁的折射，蹭著京川的臉頰，蕩出層層瀲灩光紋——
“外面這麽冷，是吧。”京川討好道。
青浦原自然有不給的道理，可他當然也有給的道理。因為二人身高差距，京川仰起了臉，眼睛裏滿是孩童對心愛之物的欣羨。青浦原什麽也沒說，解開了胸前的鬥篷繩結，將它披在京川身上。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千萬不要把帽子脫掉，不要讓別的東西看到你的眼睛。”青浦原為京川拉上鬥篷帽子，垂眼囑咐道，“另外，在魚停止游動之前，不要停下腳步。”
“為什麽？”京川問。他總要問個為什麽，縱使他並不十分在意原因，可他依舊貪婪地想要知道這個世界全部的事情。
這次青浦原沒有回答他。他徑直走到門口處，拉開門，外面混雪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京川慶幸自己要來了青浦原的鬥篷。
“呼——”脆弱的人類對寒冷還是有天生的怵意，這寒意雖未侵體，可京川還是不由自主地往掌心呵氣。
“那我走了。”京川笑了笑，“謝謝你。”
青浦原的眼中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是當京川從他眼前走過時，他還是向京川點了點頭——
也許他不是為了京川而點頭。
可京川也不知道青浦原做了什麽。
總之在京川離開的那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從籠子裏跑了出來，發瘋似的狂奔向前。
冰面上，京川所站之處出現了一條大魚的影子，水中的影子散發著橙紅的光——那是蝶尾魚尾巴的顏色，也是爐膛裏燒紅的冰塊的顏色。
而燈盞中的魚離開了鍋爐房，便不再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仿佛回到了冰層之下的湖水中，魚頭向前，尾巴左右搖擺著。
京川裹著青浦原的鬥篷，大大的兜帽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就這樣提著燈盞，看著冰面上的光跡，埋頭前行。
雪勢一點兒也沒有減小的意思，冷風淩厲，卻怎樣也掀不起京川的兜帽。
不知走了多久，風中有人在說話——
“給我你的眼睛吧！我願意用千萬兩黃金來交換。”
“什麽是黃金？”京川好奇道，可那聲音沒有回應他。
一會兒，風裏又傳來另一個聲音——
“求求你，給我你的眼睛吧，不然我活不過今天。”
“那又關我什麽事？”京川不解。
風聲又恢覆了原本的純粹，直至周圍越來越黑，白雪也無法反射燈光時，那流竄的狂風才又送來一個聲音——
“給我你的眼睛，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是的，任何事情。”那個聲音回答道。
“那——我是誰？”京川問。他仰起頭，之前大風無論如何也掀不起的帽子，此時順著他的後腦滑了下去。京川閉著眼睛，笑意盎然。
那聲音沈默了片刻，道：“人類。”
京川笑了，他睜開眼睛，兩只眼眶裏密密麻麻的全是瞳仁——
“你想要的是哪一雙眼睛？”
那聲音灰溜溜地從風中撤離，京川又重新閉上眼睛，耳畔回響著純粹的風聲。
在燈盞中默默指路的蝶尾魚說話了：“你可以給我一雙眼睛嗎？”
“你想要哪一雙？”
“我想要有著金色鞏膜和紅色虹膜的眼睛。”蝶尾魚說，“雖然魚缸裏的恒星把我的身體變成了美麗的赤金色，可是我的眼睛依舊是冰下那臟兮兮的灰黑色，這樣的眼睛實在是襯不上我美麗的鱗片。”
“人類沒有這樣的眼睛。”京川為難道。
“我一點兒也不稀罕人類的眼睛。”蝶尾魚不屑。
“大家都想要人類的眼睛，為什麽你不想？”
“我是魚缸裏的魚，在我接觸到恒星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京川停下腳步，把燈盞舉在眼前，饒有興趣地看著裏面的魚：“你的使命？”
“是啊，我的使命。”魚漫不經心道。
“你的使命是什麽？”京川問。
那魚倒是半點兒虧不吃，反問京川：“那你的使命是什麽？”
“毀滅。”京川說。這答案與他告訴青浦原的相同，可是此時此刻，他的話卻沒了可信度。
“死亡。”作為交換，魚說。
一人一魚對話間，京川腳下的光暗了下去，直至徹底熄滅，京川才回過神來——
“指路的光沒有了。”他說。
“因為你已經停住了腳步。”蝶尾魚說，“我的指路已經毫無意義了。”
京川這才回想起臨行前青浦原的囑咐。他有三個叮囑，不要摘掉帽子，不要讓別的東西看到自己的眼睛，在魚停止游動前不要停下腳步，京川終於犯了個遍。
京川點點頭：“所以我現在應該往哪邊走？”
“我也不知道。”蝶尾魚甩甩尾巴，在燈盞裏轉圈，“你放了我吧，讓我回到湖裏。”
“我不。”京川說，“我要幫助你完成你的使命。”
於是京川摔碎了燈盞。原本趾高氣揚的蝶尾魚此時可憐兮兮地躺在碎片裏，它絕望地用尾巴拍打著冰面，垂死掙紮。京川捏起一顆碎冰片，劃開了蝶尾魚的腮，血水流了一地，暗紅色的腮在冷風中漸漸僵硬。
京川周圍的一切終於全部埋沒在黑暗裏，不論他怎樣眨眼睛，都無法透過這黑暗看到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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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做什麽？”京川好奇。
青浦原的手法精妙，這布條和冰塊經過他的手，精美得像是一件工藝品。
“戴上它。”青浦原說著把吊墜遞給京川，京川自然欣喜地接過來。
那發著淡光的墜子掩在他衣領裏，從外面一點光亮都看不到。正當京川擺弄這件禮物時，青浦原把魚缸裏的魚帶水一起倒進了燈盞裏，這魚換了個地方，照樣游得自在，紅尾一擺，明黃色的光從魚鱗上流過，京川看得入了神——
是水，尾巴在水裏，擺動。
浪頭如同有力的船槳，拍打擠壓出肺部的空氣，溺水的人類像是一只被捏扁的顏料鐵管，在外力的攥壓下吐出生命的顏色——
這是什麽感覺？
京川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莫名的恐慌，他不自覺攥緊了胸前的墜子。
青浦原淡淡看他一眼，將那盞以赤金蝶尾魚充作燈芯的燈交與京川。
“提著這盞燈，出門直直往前走。”青浦原開口。
京川接過燈盞，問：“要走到哪裏去？”
“魚會告訴你該停止的地方。”
京川想了想，笑眼一瞇，向青浦原索要他披在身上的那件獸皮鬥篷。魚燈的光透過水波與冰壁的折射，蹭著京川的臉頰，蕩出層層瀲灩光紋——
“外面這麽冷，是吧。”京川討好道。
青浦原自然有不給的道理，可他當然也有給的道理。因為二人身高差距，京川仰起了臉，眼睛裏滿是孩童對心愛之物的欣羨。青浦原什麽也沒說，解開了胸前的鬥篷繩結，將它披在京川身上。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千萬不要把帽子脫掉，不要讓別的東西看到你的眼睛。”青浦原為京川拉上鬥篷帽子，垂眼囑咐道，“另外，在魚停止游動之前，不要停下腳步。”
“為什麽？”京川問。他總要問個為什麽，縱使他並不十分在意原因，可他依舊貪婪地想要知道這個世界全部的事情。
這次青浦原沒有回答他。他徑直走到門口處，拉開門，外面混雪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京川慶幸自己要來了青浦原的鬥篷。
“呼——”脆弱的人類對寒冷還是有天生的怵意，這寒意雖未侵體，可京川還是不由自主地往掌心呵氣。
“那我走了。”京川笑了笑，“謝謝你。”
青浦原的眼中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是當京川從他眼前走過時，他還是向京川點了點頭——
也許他不是為了京川而點頭。
可京川也不知道青浦原做了什麽。
總之在京川離開的那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從籠子裏跑了出來，發瘋似的狂奔向前。
冰面上，京川所站之處出現了一條大魚的影子，水中的影子散發著橙紅的光——那是蝶尾魚尾巴的顏色，也是爐膛裏燒紅的冰塊的顏色。
而燈盞中的魚離開了鍋爐房，便不再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仿佛回到了冰層之下的湖水中，魚頭向前，尾巴左右搖擺著。
京川裹著青浦原的鬥篷，大大的兜帽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就這樣提著燈盞，看著冰面上的光跡，埋頭前行。
雪勢一點兒也沒有減小的意思，冷風淩厲，卻怎樣也掀不起京川的兜帽。
不知走了多久，風中有人在說話——
“給我你的眼睛吧！我願意用千萬兩黃金來交換。”
“什麽是黃金？”京川好奇道，可那聲音沒有回應他。
一會兒，風裏又傳來另一個聲音——
“求求你，給我你的眼睛吧，不然我活不過今天。”
“那又關我什麽事？”京川不解。
風聲又恢覆了原本的純粹，直至周圍越來越黑，白雪也無法反射燈光時，那流竄的狂風才又送來一個聲音——
“給我你的眼睛，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是的，任何事情。”那個聲音回答道。
“那——我是誰？”京川問。他仰起頭，之前大風無論如何也掀不起的帽子，此時順著他的後腦滑了下去。京川閉著眼睛，笑意盎然。
那聲音沈默了片刻，道：“人類。”
京川笑了，他睜開眼睛，兩只眼眶裏密密麻麻的全是瞳仁——
“你想要的是哪一雙眼睛？”
那聲音灰溜溜地從風中撤離，京川又重新閉上眼睛，耳畔回響著純粹的風聲。
在燈盞中默默指路的蝶尾魚說話了：“你可以給我一雙眼睛嗎？”
“你想要哪一雙？”
“我想要有著金色鞏膜和紅色虹膜的眼睛。”蝶尾魚說，“雖然魚缸裏的恒星把我的身體變成了美麗的赤金色，可是我的眼睛依舊是冰下那臟兮兮的灰黑色，這樣的眼睛實在是襯不上我美麗的鱗片。”
“人類沒有這樣的眼睛。”京川為難道。
“我一點兒也不稀罕人類的眼睛。”蝶尾魚不屑。
“大家都想要人類的眼睛，為什麽你不想？”
“我是魚缸裏的魚，在我接觸到恒星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京川停下腳步，把燈盞舉在眼前，饒有興趣地看著裏面的魚：“你的使命？”
“是啊，我的使命。”魚漫不經心道。
“你的使命是什麽？”京川問。
那魚倒是半點兒虧不吃，反問京川：“那你的使命是什麽？”
“毀滅。”京川說。這答案與他告訴青浦原的相同，可是此時此刻，他的話卻沒了可信度。
“死亡。”作為交換，魚說。
一人一魚對話間，京川腳下的光暗了下去，直至徹底熄滅，京川才回過神來——
“指路的光沒有了。”他說。
“因為你已經停住了腳步。”蝶尾魚說，“我的指路已經毫無意義了。”
京川這才回想起臨行前青浦原的囑咐。他有三個叮囑，不要摘掉帽子，不要讓別的東西看到自己的眼睛，在魚停止游動前不要停下腳步，京川終於犯了個遍。
京川點點頭：“所以我現在應該往哪邊走？”
“我也不知道。”蝶尾魚甩甩尾巴，在燈盞裏轉圈，“你放了我吧，讓我回到湖裏。”
“我不。”京川說，“我要幫助你完成你的使命。”
於是京川摔碎了燈盞。原本趾高氣揚的蝶尾魚此時可憐兮兮地躺在碎片裏，它絕望地用尾巴拍打著冰面，垂死掙紮。京川捏起一顆碎冰片，劃開了蝶尾魚的腮，血水流了一地，暗紅色的腮在冷風中漸漸僵硬。
京川周圍的一切終於全部埋沒在黑暗裏，不論他怎樣眨眼睛，都無法透過這黑暗看到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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